頤和園昆明湖西堤的西側還有兩片水域,北面是團城湖,南側曾被喚作養心湖。兩湖之間被一條從西堤分支出來的小堤約略分隔,堤中小水閘上最是賞玩野魚的佳妙處。陽光灌入半透明的果凍狀湖水,像是打開了舞台的聚光燈,已長到十幾公分的梭狀青魚左鑽右撞,以靈活矯捷之姿出沒於清淨杳渺之所,穿插交疊,熙熙雍雍,色澤雖諧和於青灰墨玉之間,卻又條條各異獨美,浮藻青團間逍遙隱逸,常令伏在鐵欄杆上的我駐足屏息,揮霍許多韶光。
如若夏日閒暇,午睡後胸腹焦躁間忽發一綺想:去哪裡消暑,既可玩水又能賞荷,兼可得「蓮動下漁舟」之意趣?趁著日已西斜,何妨養心湖一遊?從頤和園側牆青龍橋「土著」們挖開的牆洞(注1)可以悄然騎行入園。進得圍牆暑熱已自消三分,可見「夏宮」絕非浪得虛名,染著濃蔭的空氣,將清透的淡綠敷掩在同伴的臉頰上,蟬鳴也比別處額外的空洞曠大。
荷花盛放的季節,只需安坐景明閣上,玉葉瓊花便宛若繡毯鋪陳腳下,密密匝匝,巧奪天工。荷香清奇,層疊襲來,蓬髮袖袍無不染著。略遠處西山淡影燦若蓮舟,浮蕩於水天交界處。擁碧入懷,游入蓮叢,透過陽光研習翠盤經絡,分辨粉碗色階,輕觸黃蕊,驚起水鳥,驚奇它們蓮田間精巧的巢。蓮下香氛愈加濃釅,夾雜幾分湖藻氣。同遊男生徑直穿渡蓮塘,前往湖心藻鑒堂小島玩耍,被駐島幹休所衛兵強行驅離,不忘泅水帶回島上摘下的幾枚鮮梨,眾人分而食之。
淨園後,幾無遊人,戴著深度近視鏡的「漁夫」晃悠悠前來收取早先下在淺水的蝦簍,我們羨慕他每籠都收押著幾枚傻乎乎的舉鉗蝦兵。不禁細究他「怎麼吃?」答曰:「裹麵煎炸。」也曾在傍晚時分翻越西堤,躍入更為闊大的昆明湖,夕陽遍灑平湖萬頃,恍如金鏡照徹大千,一側是玉橋聯通南湖瓊島,一側是寶閣矗立萬壽仙山……湖中和我一起靜靜窺測到這一仙家妙境的竟還有一位矗立於遠方水岸的西洋攝影者,不知此境入得彼鏡乎?
如若巧遇暴雨,我們更不上岸,湖中園內人鳥盡空,周遭白線織錦,狂風掀湖為海,最可獨占披風逐浪之樂。盡興後上岸入亭,風雨中各個蕭瑟,唇紫指皺,方知水中煦暖。又或湖腳天邊漫天雷電,恍若巨杈游龍,劈天斫浪,此起彼伏,雷公電母各持法器,錘擊雷鼓滌蕩污垢,鏡昭電光抖擻雲端。
自然,更為日常的游水處非團城湖莫屬。此湖更為幽僻,蝸居清漪一角,遊人罕至。湖深水冽由你上下穿梭,人湖無猜竟可得魚之樂。深秋初冬天光暗淡,湖面霧氣繚繞,向晚時分環遊小島,竟為濃霧所困,方向莫辨之際,忽聞同伴岸上斷續號呼,何異夜海行舟正蹉跎間遠方燈塔乍現?有時幾人搭伴環島,友人邊游邊高談此湖湖底布有輸水管道,一次開閘吸水,剛巧吸走了正在游泳的某某君。此友一路朗聲獨白,同伴們爭相游離,應答空餘流波……
團城湖心亦有一孤島,難免被我等游水登臨。島心遺有一座壇城廢墟,正是乾隆帝多次登臨的治鏡閣遺存。站在草叢灌木中向下望去,甚高甚圓侵入地下的僅存座基已十分令人驚歎,圓弧側牆上漫捲著長長的樓梯,層疊交錯之間曾被誰的鞋靴踏過?圓形城堡中心只孤零零長出一棵纖弱細長的小樹,令觀者生憐。
至此,我們已遍訪清漪園東海三仙山(注2),同伴們各個手持隨手撿來的枯枝長藤名曰提防荒島長蟲,我細細琢磨著亂叢橫斜的殘石碑刻,暗忖這弘曆帝手書希冀之況味雖一時荒棄於野,可仙光霞影豈是能常掩常蓋之物?「蓬島煙霞」(注3)畢竟會煥煥然再臨人間。
注1:清朝民國以來,當地老居民始終認為頤和園位列他們的地界兒,從祖輩上就需得由著他們自由來去。於是這扇牆洞「門」在園方和附近居民間心照不宣地修了拆,拆了修。
注2:中國古典園林中的「一池三山」布局,頤和園造園中以南湖島、治鏡閣島和藻鑒堂島對應東海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注3:治鏡閣荒草叢中殘存石額,乾隆帝手書「蓬島煙霞」。
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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