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坑口斜斜地瀉下來,落在一個人身上。
他仰起頭,迎著那道光。而環繞在他腳邊的獅子,有的垂首喑啞,有的縮進暗影,竟無一頭敢上前。
這是英國畫家布萊頓‧里維爾(Briton Riviere)的著名油畫《但以理回答國王》(Daniel's Answer to the King)裡的場景。里維爾畫的,是《舊約聖經‧但以理書》第六章裡的一幕。

信仰的考驗
故事發生在古代波斯。當時的波斯國王大流士(Darius the Mede)非常賞識猶太人但以理(Daniel),見他心靈美好、辦事忠誠,便打算立他治理全國。然而,朝中的其他總臣和總督心生嫉妒,極力想找但以理的破綻。而但以理始終忠心耿耿,恪盡職守,政敵們遍尋不著任何藉口,最終決定從他的信仰下手。
他們向國王諂媚,設計誘使國王頒布了一道不能更改的禁令:三十天之內,任何人若在國王以外,向任何神或人求告,就必被扔進獅子坑中。
但以理明知這道禁令已經簽署,但他依然如常——每天三次回到自己的樓房,窗戶開向耶路撒冷,雙膝跪下,向他的神祈禱感謝。政敵們當場捉住了他祈禱的證據,連忙向國王告發。大流士國王雖然極度痛惜,但礙於波斯法律「不可變更」的鐵律,只得含淚下令將但以理投入餓獅成群的深坑中,並用巨石封住坑口。
那一天夜晚,國王在宮中終夜禁食,睡意全無,備受煎熬。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大流士國王便急忙趕到獅子坑邊,用痛苦哀傷的聲音呼叫:「活神的僕人但以理啊,你常侍奉的神能救你脫離獅子嗎?」
就在這時,坑底傳來了但以理平靜而堅定的聲音:「願王萬歲!我的神差遣使者,封住了獅子的口,叫牠們不傷我;因我在神面前無辜,在王面前也沒有行過虧損的事。」
里維爾畫筆定格的,正是這一句回答升起的瞬間。
布萊頓‧里維爾是當時公認的動物繪畫大師,他巧妙地運用了空間、視角與光影,將這場靈魂與信仰的博弈展現得淋漓盡致:但以理被置於畫面的中央偏左,他的雙手被緊緊反綁在身後,身軀微屈,但他沒有看身旁那些令人膽寒的猛獸,也沒有露出絲毫恐懼。他抬起頭,昂然仰望著上方——那是光線照進來的方向,也是國王呼喚他的出口,更是他信仰中上帝的光芒所在。
這幅畫最精彩之處,在於對獅子的描繪。里維爾沒有將獅子畫成被神力強行打暈或睡著的狀態,而是展現了牠們「被某種更高維度的神聖力量所懾服」的過程。 猛獸們環繞在但以理周圍,有的低頭咆哮卻不敢上前,有的眼神中透露出迷茫與不安,有的則收斂了凶光,如同被馴服的犬類般退縮在陰影中。這種野性與神聖秩序的對峙,讓畫面的緊張感達到了頂峰。
光線從高處的坑口傾瀉而下,打在但以理的身上,將他與周圍暗沉、陰冷的岩石和獅群區隔開來。這道光不僅是物理上的晨光,更是神聖保護(Divine Protection)與無辜清白的象徵。
神跡(miracle),就這樣寫在了《舊約聖經》裡。
只是,並非每一個立在猛獸面前的信徒,都等來了那位封住獅口的使者。

尼祿迫害基督徒
時間往後推幾百年,場景換到羅馬。公元64年,羅馬城大火,火光燒紅了半邊天。為了轉移公眾對自己的懷疑,羅馬帝國君主尼祿(Nero)將縱火的罪名扣在了當時被視為異端邪教的基督徒頭上,發動了歷史上第一次由羅馬帝國官方主導的大規模迫害。羅馬史家塔西佗(Tacitus)在《編年史》(Annals)裡冷冷記下:
尼祿對基督徒施加了極其殘忍的刑罰,令人將基督徒縫在野生動物的皮毛裡(如鹿皮或羊皮),然後將他們扔進賽馬場,放出一群飢餓的獵犬將他們活活撕咬折磨致死。到了晚上,尼祿還會將基督徒綁在木樁上,塗上油脂點燃,作為他私人花園晚宴時的照明夜燈。

(值得一提的是,這場暴行並不在後世聞名的羅馬競技場——那座巨大的圓形劇場要到公元70年以後才動工,尼祿在世時連地基都還沒有;當年行刑之地,是台伯河對岸尼祿的賽馬場與御苑。)
獅口下的殉道者
此後兩三百年間,「投餵猛獸」(拉丁文:Damnatio ad bestias)成了羅馬各地競技場上最尋常的一種極刑,也是看台上最熱鬧的一種娛樂。從北非、亞細亞運來的獅子、豹、熊,一次次被放進場中。無數基督徒被押上沙地,直面張開血口的野獸——這一回,天上沒有降下使者,獅口也沒有被封住。
可史書記下的,是另一種景象。相傳安提阿的主教伊格納丟(Ignatius of Antioch,約公元107年)被押往羅馬受刑,坦然向猛獸走去,毫無悔色。一代又一代的殉道者,在猛獸面前沒有詛咒,沒有哀求,只是唱著讚美的詩歌,從容赴死。

於是,面對同樣的猛獸,信仰給出了兩種回答。但以理的坑裡,神封住了獅口,那是神跡;羅馬的競技場上,神沒有封住獅口,那是殉道。前者見神的大能,後者見人的忠貞,而兩者的根,是同一樣東西:那份無論生死都不肯挪移的對神的信心。
早期教會的德爾圖良(Tertullian)有一句傳世的名言:
殉道者的鮮血,是教會的種子。("The blood of the martyrs is the seed of the Church.")
此後的歷史為這句話作出了最好的註腳:那個曾把信徒推向猛獸的羅馬,幾百年後,竟自己跪倒在了十字架前。
公元313年,經歷了兩百多年斷斷續續的嚴酷迫害(包括戴克里先帝時期最血腥的全面清洗),基督徒依然野火燒不盡。君士坦丁大帝頒布《米蘭敕令》(Edict of Milan),正式承認基督教的合法地位。
公元380年, 狄奧多西一世(Theodosius I,347年—395年)又頒布《薩洛尼卡敕令》(Edict of Thessalonica),正式將基督教定為羅馬帝國的唯一國教。
昔日羅馬帝王用來處決奴隸與重犯、象徵極致恥辱與痛苦的刑具——十字架,最終登上了羅馬軍團的鷹旗,鑲嵌上了帝王的冠冕,成為這個龐大帝國至高無上的精神圖騰。
今天,世界上十多億天主教徒的精神中心——梵蒂岡聖伯多祿大殿與聖伯多祿廣場, 正是建在當年尼祿下令將基督徒縫進鹿皮讓獵犬撕咬、點燃人肉火炬的「尼祿賽馬場(Circus of Nero)」上。
而那座羅馬競技場,浸過殉道者的血,到了18世紀,終於被尊為聖地:1749年,教宗本篤十四世(Benedict XIV)下令,不許再從場中拆石取材,並在場內設立苦路、豎起十字架,紀念當年在獅爪下不改其志的信仰者。血染的刑場,成了朝聖的所在。
再回頭看里維爾那幅畫。真正動人的,是坑底那個人始終仰起的頭——手被綁著,身陷絕境,他卻只是抬頭望向那道光。無論猛獸如何環伺,無論答案是神跡還是殉道,那些心中有光的人,總是這樣抬著頭的。
(點閱【獅子的故事】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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