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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狮口的殉道者——他们始终昂着头

狮子的故事(七)

面对狮口的殉道者——他们始终昂着头
[法]让—莱昂‧杰罗姆(Jean-Léon Gérôme),《基督教殉道者最后的祈祷》(The Christian Martyrs’Last Prayer),美国巴尔的摩市沃尔特斯美术馆藏。(公有领域)
文/远山
2026-08-2223:06 中港台时间|08-2223:10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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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坑口斜斜地泻下来,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仰起头,迎着那道光。而环绕在他脚边的狮子,有的垂首喑哑,有的缩进暗影,竟无一头敢上前。

这是英国画家布莱顿‧里维尔(Briton Riviere)的著名油画《但以理回答国王》(Daniel's Answer to the King)里的场景。里维尔画的,是《旧约圣经‧但以理书》第六章里的一幕。

《但以理回答国王》(Daniel's Answer to the King,1890年),描绘了《但以理书》第六章的故事,但以理平静地站在被驯服的狮子中间,仰望光线照射进来的方向,展现出对神的信心。英国画家布莱顿‧里维尔(Briton Riviere,1840–1920年)。曼彻斯特美术馆藏。(公有领域)
《但以理回答国王》(Daniel's Answer to the King,1890年),描绘了《但以理书》第六章的故事,但以理平静地站在被驯服的狮子中间,仰望光线照射进来的方向,展现出对神的信心。英国画家布莱顿‧里维尔(Briton Riviere,1840–1920年)。曼彻斯特美术馆藏。(公有领域)

信仰的考验

故事发生在古代波斯。当时的波斯国王大流士(Darius the Mede)非常赏识犹太人但以理(Daniel),见他心灵美好、办事忠诚,便打算立他治理全国。然而,朝中的其他总臣和总督心生嫉妒,极力想找但以理的破绽。而但以理始终忠心耿耿,恪尽职守,政敌们遍寻不着任何借口,最终决定从他的信仰下手。

他们向国王谄媚,设计诱使国王颁布了一道不能更改的禁令:三十天之内,任何人若在国王以外,向任何神或人求告,就必被扔进狮子坑中。

但以理明知这道禁令已经签署,但他依然如常——每天三次回到自己的楼房,窗户开向耶路撒冷,双膝跪下,向他的神祈祷感谢。政敌们当场捉住了他祈祷的证据,连忙向国王告发。大流士国王虽然极度痛惜,但碍于波斯法律“不可变更”的铁律,只得含泪下令将但以理投入饿狮成群的深坑中,并用巨石封住坑口。

那一天夜晚,国王在宫中终夜禁食,睡意全无,备受煎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流士国王便急忙赶到狮子坑边,用痛苦哀伤的声音呼叫:“活神的仆人但以理啊,你常侍奉的神能救你脱离狮子吗?”

就在这时,坑底传来了但以理平静而坚定的声音:“愿王万岁!我的神差遣使者,封住了狮子的口,叫它们不伤我;因我在神面前无辜,在王面前也没有行过亏损的事。”

里维尔画笔定格的,正是这一句回答升起的瞬间。

布莱顿‧里维尔是当时公认的动物绘画大师,他巧妙地运用了空间、视角与光影,将这场灵魂与信仰的博弈展现得淋漓尽致:但以理被置于画面的中央偏左,他的双手被紧紧反绑在身后,身躯微屈,但他没有看身旁那些令人胆寒的猛兽,也没有露出丝毫恐惧。他抬起头,昂然仰望着上方——那是光线照进来的方向,也是国王呼唤他的出口,更是他信仰中上帝的光芒所在。

《但以理回答国王》(Daniel's Answer to the King,1890年)局部,(公有领域)
《但以理回答国王》(Daniel's Answer to the King,1890年)局部,(公有领域)

这幅画最精彩之处,在于对狮子的描绘。里维尔没有将狮子画成被神力强行打晕或睡着的状态,而是展现了它们“被某种更高维度的神圣力量所慑服”的过程。 猛兽们环绕在但以理周围,有的低头咆哮却不敢上前,有的眼神中透露出迷茫与不安,有的则收敛了凶光,如同被驯服的犬类般退缩在阴影中。这种野性与神圣秩序的对峙,让画面的紧张感达到了顶峰。

光线从高处的坑口倾泻而下,打在但以理的身上,将他与周围暗沉、阴冷的岩石和狮群区隔开来。这道光不仅是物理上的晨光,更是神圣保护(Divine Protection)与无辜清白的象征。

神迹(miracle),就这样写在了《旧约圣经》里。

只是,并非每一个立在猛兽面前的信徒,都等来了那位封住狮口的使者。

英国画家布莱顿‧里维尔(Briton Riviere,1840–1920年)画像。菲利普‧赫尔莫赫内斯‧卡尔德隆(Philip Hermogenes Calderon,1833–1898年)作品。阿伯丁美术馆(Aberdeen Art Gallery)。(公有领域)
英国画家布莱顿‧里维尔(Briton Riviere,1840–1920年)画像。菲利普‧赫尔莫赫内斯‧卡尔德隆(Philip Hermogenes Calderon,1833–1898年)作品。阿伯丁美术馆(Aberdeen Art Gallery)。(公有领域)

尼禄迫害基督徒

时间往后推几百年,场景换到罗马。公元64年,罗马城大火,火光烧红了半边天。为了转移公众对自己的怀疑,罗马帝国君主尼禄(Nero)将纵火的罪名扣在了当时被视为异端邪教的基督徒头上,发动了历史上第一次由罗马帝国官方主导的大规模迫害。罗马史家塔西佗(Tacitus)在《编年史》(Annals)里冷冷记下:

尼禄对基督徒施加了极其残忍的刑罚,令人将基督徒缝在野生动物的皮毛里(如鹿皮或羊皮),然后将他们扔进赛马场,放出一群饥饿的猎犬将他们活活撕咬折磨致死。到了晚上,尼禄还会将基督徒绑在木桩上,涂上油脂点燃,作为他私人花园晚宴时的照明夜灯。

罗马大火(The Fire of Rome),休伯特‧罗伯特(Hubert Robert,1733–1808年)安德烈‧马尔罗美术馆(Musee des Beaux-Arts Andre Malraux)。(公有领域)
罗马大火(The Fire of Rome),休伯特‧罗伯特(Hubert Robert,1733–1808年)安德烈‧马尔罗美术馆(Musee des Beaux-Arts Andre Malraux)。(公有领域)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暴行并不在后世闻名的罗马竞技场——那座巨大的圆形剧场要到公元70年以后才动工,尼禄在世时连地基都还没有;当年行刑之地,是台伯河对岸尼禄的赛马场与御苑。)

狮口下的殉道者

此后两三百年间,“投喂猛兽”(拉丁文:Damnatio ad bestias)成了罗马各地竞技场上最寻常的一种极刑,也是看台上最热闹的一种娱乐。从北非、亚细亚运来的狮子、豹、熊,一次次被放进场中。无数基督徒被押上沙地,直面张开血口的野兽——这一回,天上没有降下使者,狮口也没有被封住。

可史书记下的,是另一种景象。相传安提阿的主教伊格纳丢(Ignatius of Antioch,约公元107年)被押往罗马受刑,坦然向猛兽走去,毫无悔色。一代又一代的殉道者,在猛兽面前没有诅咒,没有哀求,只是唱着赞美的诗歌,从容赴死。

圣伊格纳丢‧安提阿殉道记(Martyrdom of St. Ignatius of Antioch,1610–1655年),皮埃尔‧莱昂‧盖齐(Pier Leone Ghezzi,1674–1755年),意大利国家古代艺术馆(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公有领域)
圣伊格纳丢‧安提阿殉道记(Martyrdom of St. Ignatius of Antioch,1610–1655年),皮埃尔‧莱昂‧盖齐(Pier Leone Ghezzi,1674–1755年),意大利国家古代艺术馆(Galleria Nazionale d'Arte Antica)。(公有领域)

于是,面对同样的猛兽,信仰给出了两种回答。但以理的坑里,神封住了狮口,那是神迹;罗马的竞技场上,神没有封住狮口,那是殉道。前者见神的大能,后者见人的忠贞,而两者的根,是同一样东西:那份无论生死都不肯挪移的对神的信心。

早期教会的德尔图良(Tertullian)有一句传世的名言:

殉道者的鲜血,是教会的种子。("The blood of the martyrs is the seed of the Church."

此后的历史为这句话作出了最好的注脚:那个曾把信徒推向猛兽的罗马,几百年后,竟自己跪倒在了十字架前。

公元313年,经历了两百多年断断续续的严酷迫害(包括戴克里先帝时期最血腥的全面清洗),基督徒依然野火烧不尽。君士坦丁大帝颁布《米兰敕令》(Edict of Milan),正式承认基督教的合法地位。

《米兰敕令》的16世纪手稿副本,出自4世纪凯撒利亚的优西比乌的《教会史》。(公有领域)
《米兰敕令》的16世纪手稿副本,出自4世纪凯撒利亚的优西比乌的《教会史》。(公有领域)

公元380年, 狄奥多西一世(Theodosius I,347年—395年)又颁布《萨洛尼卡敕令》(Edict of Thessalonica),正式将基督教定为罗马帝国的唯一国教。

昔日罗马帝王用来处决奴隶与重犯、象征极致耻辱与痛苦的刑具——十字架,最终登上了罗马军团的鹰旗,镶嵌上了帝王的冠冕,成为这个庞大帝国至高无上的精神图腾。

今天,世界上十多亿天主教徒的精神中心——梵蒂冈圣伯多禄大殿与圣伯多禄广场, 正是建在当年尼禄下令将基督徒缝进鹿皮让猎犬撕咬、点燃人肉火炬的“尼禄赛马场(Circus of Nero)”上。

尼禄竞技场素描,皮埃特罗‧桑蒂‧巴托利(Pietro Santi Bartoli),1699年。(公有领域)
尼禄竞技场素描,皮埃特罗‧桑蒂‧巴托利(Pietro Santi Bartoli),1699年。(公有领域)

而那座罗马竞技场,浸过殉道者的血,到了18世纪,终于被尊为圣地:1749年,教宗本笃十四世(Benedict XIV)下令,不许再从场中拆石取材,并在场内设立苦路、竖起十字架,纪念当年在狮爪下不改其志的信仰者。血染的刑场,成了朝圣的所在。

再回头看里维尔那幅画。真正动人的,是坑底那个人始终仰起的头——手被绑着,身陷绝境,他却只是抬头望向那道光。无论猛兽如何环伺,无论答案是神迹还是殉道,那些心中有光的人,总是这样抬着头的。

(点阅【狮子的故事】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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