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大陣子,我對周遭的認知相當混亂。腦袋裡總像是盛了半碗入冬前糊頂棚用的糨糊,即使身邊人也雲裡霧裡看不清楚。
同學言越明一家四口,明明全部穿著領口洗得發白的同款工人裝,尤其他大眼睛且睫毛十分濃烈的母親,上衣不僅褪色,還常點綴一塊顏色深些的不起眼小補丁。可是,三月裡挎著小竹籃和鄰居們一起去菜畦邊角挖薺菜時,我聽聞數則關於言家的閒話:言家是地主出身,前兩年抄家發現毛XX玻璃鏡框掛像背面竟暗藏著他家地主先人的畫像;一次,他媽媽躲在窗簾後面塗口紅,冷不防清風徐來將布簾吹開一條小縫,剛巧被去水房打水的陸阿姨不小心瞥見;抄家中還尋獲了一雙隱匿於高櫃之巔的白色珠光高跟皮鞋,迅即被懸於其母頸間遊街示眾。我邊聽邊糊塗,一面驚詫畫中有畫的機巧,一面焦急打聽口紅和高跟鞋的相關信息。
不久後,哥哥也莫名捲入了一起「反革命」敘事。本來和氣內向的鄰居張大媽突然代表組織唬著臉來我家調查爸爸媽媽的出身,平日裡剝大蒜的胡蘿蔔狀手指此刻霸氣緊握牽繫我家命運的筆。我蹲在書架後面第一次聽聞父親的家史,不住感謝四次天降大火逐步焚毀了爸爸祖上的產業,直至爺爺那裡燒盡最後的幾台織機。
哥哥到底是怎麼了呢?他不是剛剛還在學校組織的義務勞動中,揮汗如雨滿面黢黑終成篩煤球兒幾百斤的勞模小標兵嗎?就連調查員都對個中原由吞吞吐吐,誰都不願完整說出哥哥的「罪行」。我多方探尋,勉強拼圖出這樣一個劇情。彼時風行一句人人皆知的口水話:「毛XX永遠活在我們心裡」。哥哥和住在後幾排的某大哥鬧不愉快後,大哥把流行語中的「心」改做了其它荒誕身體器官,並多方散布這是哥哥說的反革命話語。這次張大媽對家兄的圍剿相當全面,甚至還提及他玩火不小心點著松樹等多方瑣碎話題。
多虧遙遠地方的外公,憑一己之力扭轉乾坤。媽媽對張大媽淡定陳述了外公隸屬修建了長江大橋的工人階級,我眼前浮現出外公獨立於滾滾長江之上刺啦刺啦地焊接大橋,火花四濺中目光深邃眺向北方,心中隱約升起蔭蔽子孫的雄心遠見。
接踵而來的大事件連工人家的女兒也亂了方寸。書架頂層的大型電子管收音機頂上穩坐一位「偉人」石膏像,媽媽在清潔她心愛的鏤空百代麗蓋布時碰到了這座微笑的石膏,該人形大頭朝下自行跌落碎做數段。媽媽花容失色,渾身顫抖,兄長年紀雖小,卻頗有前述歷練,忙慌慌先去插上院門,拉緊窗簾。千思萬慮之下,父母把殘骸細細研為齏粉,用包糖的牛皮紙,層層包裹後混在垃圾裡晚間摸黑兒倒進了廁所邊上的露天垃圾場。後面幾天日日熬煎,直到我望見清垃圾的大馬車終於大駕光臨,徹底清空了這批垃圾,風馳電掣回家報信。爸爸用他的大藍手帕包裹住鋁飯盒打包回家四根巧克力冰棍兒,全家開心嘬起冰來。
星期二下午,大人們統一政治學習,小孩則不用上學。我常常寫完作業後愉快地前往小賣店,買一包表皮刷覆可口醬油,空心中包含一粒酥米的空心豆做零食。這一日我走出小賣店,看見前方正行走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此人步履匆匆而虛浮,好似隨時要向前仆倒,我小跑幾步撐住搖搖欲墜的媽媽。
爸爸和哥哥都不在家,我願 「劈山救母」。天黑之後,我們將那本今天下午剛變「大毒草」的昔日「紅書」(注)置於內層衣服,拉平整外衣褂子,悄悄然走出家門。離家不遠的一片荒地上有一處廢棄防空洞,我有時會和夥伴一起滑開方形大鐵蓋,下到洞中玩耍或講鬼故事。那晚,我領著媽媽一步一步走入地下,拐個小彎,劃著火柴,畫書中的馬匹,戰士,將軍……悉數隨火焰扭轉變形,漸化輕煙。
媽媽的身體沉甸甸地向我傾附著,我感到自己那樣矮小而可靠。從地下仰望洞口方形的夜空,一切都沒有變啊,那厚厚的,層層疊疊的深沉幽暗,那顆只留給人一線希望的孤星……不,這並非是星斗的全部,更多的星子正在解脫層層羈絆,穿越無盡虛空,即將展露並滿布於人間所謂的夜空。
註:一本兒童連環畫,宣傳一位將軍與馬的「革命」故事,那位將軍在媽媽下午的政治學習中剛剛宣布被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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