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有幾位上海同事,我們幼兒園也頗有些來自上海的小友,現在回想起來他們都驚人的白皙,那種完全屬於室內的,牛奶一樣,安安靜靜的瓷器白。
幼兒園的午休時光對很多沒有午覺的孩子來說是圈困在小床上的折磨,我們班謝曉陽從上海老家返園那天中午除外。看上去還是那個布滿床鋪的房間,有人閉眼仰躺,有人不停翻身,有人眼瞼止不住地抖動……可那天室內氛圍微妙,就像將開未開的水鍋,暫時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事實上,一塊來自上海的泡泡糖正在屋內無聲地流轉,偶爾來自不同角落的一聲輕「噗」,暗示著一個泡泡的破滅。當我鋪位旁邊的晨晨一個不動聲色的翻身,手臂不經意間穿過我的床欄,手掌攤開將泡泡糖傳給我時,那寶貝已經是一塊混合過各種齒痕和唾液的黑灰色存在,成功從糖果躍升為全班的精神紐帶。
媽媽去外地幹校蓋豬圈那個時期,我常會緊緊揪住爸爸的衣角聲嘶力竭地哭喊「要坐大紅汽車(當時一種白頂紅色公交車)去找媽媽」。爸爸絞盡腦汁應付我的糾纏,居然安排了一場週末社交活動。
碗口大的楊樹葉子已落滿小路兩旁,幾個男孩在路邊玩「拔根兒」(一種用楊樹葉杆計較勝負的遊戲),一位少年正取出漚在鞋窠兒裡黑亮亮的王牌「老將」(把葉杆悶養在鞋子裡多日,以期其蛻變得更加柔韌耐拔)……我坐在爸爸的自行車前梁上很快將他們甩在身後,我們今天是要去爸爸的上海同事盧阿姨家做客,找她家阿軒哥哥玩兒呢。
低年級小學生阿軒穿著雪白筆挺的翻領衫,同樣雪白的小尖臉上方頂著一頭自來捲兒,一個可以活動並說話的洋娃娃,頓時令學齡前的我看呆了。爸爸和盧阿姨很快熱聊起工作,我和阿軒吃完牛軋糖,喝光黃色晶體沖泡的桔子水後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不一會兒,我注意到阿軒家巨大收音機頂端端坐的並非慣常人家的「某某某」像,而是一位坐在油綠的椰樹下戴著漁夫帽抱著吉他彈唱的小男孩瓷雕。樹葉好似輕輕搖動,那種吉他裡彈出的音樂一定和幼兒園喇叭裡播放的廣播操曲風迥然不同,必得是輕柔如同夏夜帶著花香的風。就這麼我和阿軒哥玩起了瓷娃娃,就這麼分手時我還緊攥著這美麗如同鄉愁的別人家娃娃不肯放手,就這麼我倆最終不得不面對面同時放聲大哭。
爸爸的「社交計劃」徹底破產,匆匆騎上自行車帶我逃之夭夭,我也終於明白來之前爸爸為什麼特意在我的衣襟上別了一枚小手帕,現在它全身濕透,無法繼續承載小主人過量的哀愁。
事後,當我懇請爸爸給我買一個一模一樣的瓷娃娃時,竟被告知這個娃娃源自上海,北京無法買到。
我得到的第一件上海禮物來自爸爸的另一位更為年輕的上海同事,她有一顆微微顯露的虎牙,普通話帶有「呲呲嚓嚓」的尾音,臉頰純粹的潔白,並沒有像盧阿姨那樣從白底子裡浮出少許雀斑。
這是一方帶有吸鐵石開關的雙層豪華塑料鉛筆盒,我的文具在她面前集體變得簡陋而謙卑,儘管她還那麼好心好意給每樣文具精心準備了各自不同的專屬位置。她令我疑惑起買櫝還珠並非毫無道理,但更令人震驚的還是她的盒面設計……
那是一幅原始森林的景色,樹木由遠及近,種類繁多,色彩交織著複雜多變的棕綠。前景大主角是一隻森林中前腿昂揚,企圖繼續奔跑的野鹿,淡棕色的斑點毛皮夾雜著幾縷暗紫,頭頸後仰,翻大的眼白十分突出,顯露驚恐之色。非得再仔細些才能發現它枝杈叢生的大型美麗鹿角正被稍後一點的樹枝緊緊鉤住,無法解脫。遠景處,穿過層層樹林枝葉,一隻若隱若現的雄獅正頭圍一圈鬃毛,冷冷盯視著一切,包括森林之外十分心虛的我。我慢慢捂起眼睛,只敢透過指縫繼續察看詳情。
這件逼真精緻的禮物叫人心情複雜,強勢擴展著我刻板狹小的簡單世界,卻始終無法像吉他瓷娃娃那樣獲得我全心全意的熱愛。每次虛起眼睛瞄著獅子和鹿,打開鉛筆盒時,我都擅自為生活在這件陰鬱文具出產地的上海小朋友捏一把汗。
上海最可虜獲人心之處還在於向那個乾涸困乏的時空釋放了一隻撫慰人心的兔子——大白兔奶糖。它對當時的我雖不十分易得,但也總會從不知哪裡得到一塊,兩塊,甚至,一袋,一盒。這隻兔子在糖紙或包裝袋上,腳踩紅色大地,頭頂黑色天空,時而以純白之姿靜靜佇立,時而穿越紅蘑菇,愉快奔入苦澀人間,流布些許奶香與甜蜜,帶來稀有的快樂和希望。只需張開雙臂,他即會閃著天真的大眼睛,一躍而入你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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