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人生際遇中,你能提供給他者的精神養分是什麼呢?你給予人的細節,是溫暖還是傷痛呢?是貪得無厭的索取,還是一邊抱怨一邊付出呢?是喋喋不休的斤斤計較,還是胸有城府步步為營的貌似賢良呢?對於你最親近的人,你的存在,是一個珍貴的禮物,還是一場災難呢?
在寶玉挨打的那一回,寶玉因為記掛黛玉,想讓人去看看她,書裡寫得十分直白:「滿心裡要打發人去,只是怕襲人,便設一法,先使襲人往寶釵那裡去借書。」襲人走後,寶玉便讓晴雯去看看黛玉,說,你去看看林姑娘在做什麼,她要問,你就說我好了。
晴雯就說了:「白眉赤眼的,你讓我去做什麼呢?好歹有句話,有件事吧?」她講話總是跟燃燒的炭火似的,不時就炸一個火星子。寶玉說,沒什麼話,也沒什麼事可說。
晴雯說,那你總得有個由頭吧?送點什麼東西,差使我去取個什麼東西也行啊。寶玉想一想,就拿起手邊自己的兩條舊手帕,讓她送過去。晴雯托著兩條舊帕子來到瀟湘館,只見屋裡漆黑,不曾點燈,黛玉一個人在帳子裡頭躺著。可以想見——黛玉天不黑就躺下了,那又是一個以淚洗面的寂寞黃昏。從晴雯那裡接到這舊手帕,黛玉是很感動的,書中用一個詞「神魂馳蕩」來形容黛玉的心情。這樣的事,寶玉本能地迴避襲人,卻特意交給晴雯去做。他們之間,是有一種懂得的,而襲人對寶玉的管制,正在發揮作用。
襲人,是另一種屬性的女性,一如我們前頭說過的,她是俗世的、母性的、賢良的,同時又是狹隘的,步步為營的。晴雯的缺心眼兒,在於她會毫無顧忌地逞口舌之快,罵罵那些小丫頭。而襲人,上上下下都喜歡她的行事得體周到,賈府裡,唯有兩個老婦人冷眼旁觀襲人,且偶有驚人之語。一個是寶玉的奶娘李嬤嬤,另一個便是賈母,說的都是襲人「托大」,意思是平日裡做小伏低,隱忍賢慧,是見機行事,等到羽翼豐滿時,她是會露出自高自大的。但這種微妙的衍變,只有賈母和李嬤嬤這種飽經世故,洞察人事的老年婦女,她們練就的一雙火眼金睛,才看得出箇中端倪。即使是王夫人,能看見的只是襲人對寶玉的忠言死勸。所以,《紅樓夢》這本大書,你真的是要歷經人事,才能逐漸體察那些看戲吃酒,家常閒話背後的人心冷暖,才會逐漸地懂得曹雪芹,懂得人性的善惡同在。
襲人事事都替寶玉作主。譬如過端午節後,史湘雲來賈府小住,她就會去請湘雲給寶玉做針線,藉口是寶玉的穿戴不肯要外頭的針線,所以只好自己動手,可是自己根本忙不過來,於是來託請湘雲。但是我們在「病晴雯勇補金雀裘」那一回看到,晴雯的針線是特別出色的。但她精巧的針線手藝和寶玉之間,隔著一個襲人。所以她不去動那些針線活兒,襲人還需要去隔山隔海地求助史湘雲。
也因為這個針線活,襲人也有了更多指點人物的底氣,譬如史湘雲曾計較,她給寶玉做的香囊,黛玉做了些瓔珞穗子綴在上頭,一次林黛玉和寶玉慪氣時,拿剪刀把穗子剪了,香囊自然也不能倖免。史湘雲就說了——她既然剪,那就自己去做唄,幹嘛老讓我做呀?我的東西又不是給他倆慪氣用的。襲人聽湘雲如此說,喜笑顏開地讚美湘雲,説史姑娘最是心直口快,又補了一刀,貌似公允地評價林黛玉說,林姑娘嘛,去年一年就只見她繡了個荷包,今年呢,還不曾見她拿過針線。
旁觀者清,寶釵身為那個旁觀者,為這些針線活,就指點襲人說,你不要全指望史姑娘頭上呀,聽她的口氣,她家裡的針線,素來都是她在做,你再求到門上,她又不會推辭,豈不是更加受累。襲人恍然大悟說,難怪上個月煩請她打十根蝴蝶結子,好久才送來,還說等住進來了,再打得更勻淨些。但襲人卻有她的理由:「偏生我們那個牛心左性的小爺,憑著小的大的活計,一概不要家裡這些活計上的人做。我一個人,又弄不開這些。」寶釵就說,我來替你做些罷。襲人很是感激,表示晚上自己親自送過來。所以,侍候寶玉穿戴的這些針線活,裡頭的心思是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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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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