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賈母這樣一個美好的老太太,我們在後四十回裡,看見她豐神頓失,風采全無,成了一個氣量狹窄的老太太,有著那種熬過很多寒苦新富起來小戶人家的老太太那種緊眉緊眼的算計和絕頂自私。
《紅樓夢》後四十回的文字氣象,是一個沒有經歷過富貴和抄家劇變的讀書人寫出來的。最鮮明的例子就是賈母。高鶚筆下的賈母和曹公筆下的賈母,是對不上的。其本質上的心性、志趣不是同一個層次的,人格落差劇烈到有雲泥之別。在曹雪芹的筆下,賈母是一個鮮明、生動、別緻的人物,可以說是文學世界裡最可愛的一個老太太,她有著不同凡俗的個人審美觀,待人接物雍容大度,暖老溫貧,同時呢,她精明能幹,連鳳姐這樣玲瓏剔透的聰明人物,在賈母看來,也不過是及她年輕時幾分而已,這個面慈心善的老人,點評世事人情時,常有驚人之語,令讀者得以一窺老太太的胸中丘壑。
在第四十回,劉姥姥進城來,特意摘了地裡剛收上來的瓜果蔬菜,讓賈府嚐個鮮。賈母就對這位鄉下來的老人格外友好,不是像兒媳婦孫媳婦那樣,對於上門來的窮親戚,打發點銀子就好了。她留劉姥姥和外孫板兒住下來,好好兒說說話,給她講講村莊裡的人物故事。自然地,還領著劉姥姥去逛一逛大觀園。逛到了黛玉的瀟湘館,看見黛玉臥室的窗紙,她就提出了意見,說糊窗戶的紗帳不好。因為瀟湘館種滿了竹子,成片的竹林,自然光就很暗。賈母說,窗戶外頭是綠色的,這窗紗也是綠的,況且這窗紗還用舊了,就顯得室內光線格外黯淡。她就提出了改進意見,吩咐王熙鳳去庫房裡翻翻箱子,鳳姐就說:我知道我知道,庫房裡有銀紅的蟬翼紗呢。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竹子的青色配上這銀紅的窗紗,深淺得當,濃淡相宜,是我們傳統文化裡的審美,蔥綠配桃紅那個路數的。饒是如此,賈母且糾正她說,你說的那銀紅的不是蟬翼紗,是一種名叫軟煙羅的輕紗,這軟煙羅從來只有四種顏色,雨過天青色,秋香色,松綠色,銀紅色,你把那個顏色鮮亮的銀紅色,拿來給林妹妹的瀟湘館糊窗子。可見賈母的審美品味。同時,她又吩咐了,挑出青的來給她自己做一頂帳子,其餘的呢,也別存著了,給丫鬟們做坎肩。看見沒有?這麼一個富貴中的老太太,她仁厚又闊綽,對待丫鬟們,也從不吝嗇,不是好東西非得壓箱底,在她而言東西都是給人用的,要及時享用。
而她評價寶釵的屋子呢,則是感嘆太素了,雪洞似的,隨口吩咐貼身丫鬟鴛鴦,讓她也去翻箱底,找出哪幾樣擺件,給寶姑娘布置起來。從這幾則圖畫可以看出,賈母具有上好的鑑賞品味,也有過日子的情味,知道怎麼去布置一間精舍。
在六十三回,大觀園的中秋夜宴裡,老太太提議要去大觀園的高丘上賞月,酒燙起來,興頭遠遠好過她的兒媳婦孫媳婦以及一眾姑娘們,又提議賞月的樂音要清雅,笛聲即可,笛聲呢,也不要在眼前吹,而是隔著水吹過來。這就是在富貴和詩書禮儀中薰陶了好幾代的人才會有的品味。老太太聽笛賞月,突然落下淚來。在這一回裡,老太太登船時,觸景傷情,指著湘雲對眾人說,我小時候,像她那麼大時,家裡也有一條船,我和姊妹們上去玩,我不小心掉下河,額頭磕在船槳上,至今留下一個疤。那脂硯齋便點評,遙想當日情景,史侯府中也曾有過十二金釵。
月上中天,其餘人都撐不住了,都退下去,回自己屋子裡去了,只有最聰慧的那個孫女探春,她還強撐著在陪祖母。皓月當空,天香落桂子,水邊有笛聲繚繞,初秋的氣候呢,也正是宜人,不熱不冷,小丘之上清風徐來。一年之中就這麼一個夜晚,是最佳美的秋夜,這樣的一個夜晚,她捨不得立刻就完。蘇東坡有寫春夜海棠的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賈母,她便是這種生活美學的實踐者。
大年的元宵節,拜祭過祖宗後,要守夜。燃過煙花爆竹後,唱過戲後,賈母都要張羅著吃點什麼,因為「夜深了,有點餓了。」 我想,後世的書迷們研究紅樓夢裡的飲食文化,主要是託賴了賈母的功勞,因為她講究養生,也有好胃口,對吃茶和四季熱冷相宜的食物,都相當講究。你想想呀,要指望林黛玉——那指望得上嗎?人家一年到頭沒幾個日子好睡,也不正經吃喝的。只有賈母和她的娘家舅孫女史湘雲,讓我們讀者看到了,傳統文化中的鐘鳴鼎食貴族之家,他們的生活儀禮和飲食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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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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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