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琴師(7)月下撫琴定軍謀
七、月謀
月明星稀,翠葉濃郁的枝椏投下重重暗影。大地隱隱震動,厚重的聲響由弱而強,甚至驚動了枝上宿鳥。一支近萬人的龐大軍隊,追擊數百名負傷的散兵,一路上殺聲震野,衝到王師軍營。
大軍將士皆配青褐戰甲,有執戈者,有挽弓者,個個神情狠戾,圍攻已然潰敗的周師。待大軍抵達營門外,攻勢驟止,隨即整齊列陣,轉入待命狀態。周師互相對望一眼,立即從中央軍道飛奔入營。
軍陣之首是一位騎馬的將軍。他正值盛年,生得鷹目高鼻,白面墨髯,兩條粗闊的平眉似雙劍出鞘。他胸前的戰甲雕刻一頭似隼似鴞的猛禽,威猛中透出嗜血的氣息。此人正是南楚大將軍——唐開。
他眯起雙眼,露出一線銳利如鋒的寒光,看了看營門兩側的牙旗,以及高處空蕩蕩的敵樓。既而鼻翼翕動,哼出一聲冷笑。
南楚大軍在唐開的率領下緩緩步入王師大營。行至大道中段,唐開忽然勒馬抬手,胯下戰馬有些不情願地嘶鳴一聲,大軍也隨即止步。唐開冷峭的面容忽然顯露出玩味的怪異表情。他猶似不信一般,招手示意士卒舉火把上前,自己探身仔細察看——
就在距離戰馬十步開外處,有一個跪在地上的身影。那人穿著單薄的青色衣衫,雙臂綁縛於身後,凌亂的髮絲垂在他微闔的雙目之間。他面帶風霜,雙唇有些乾裂,似已跪了許久。
唐開看了許久,最後將視線停留在那人膝前的桐木琴上,故作悠然地道一句:「公子沐月,別來無恙?」
火光微晃,唐開身後的大軍一陣騷動。
師月聞言,緩緩睜開雙眸。一瞬間,彷彿今夜所有的月光都凝聚在他的眼底,整個人在風霜之下,依然籠罩著淡淡的光暈。唇角的笑意溫然,清和的聲音帶著幾分喑啞:「有勞唐開將軍掛念。」
唐開再次冷笑:「你一日不死,某一日不會安心。」
師月抬起頭,月華般的雙眸沁著寒涼的霜意,加重了語氣:「唐開將軍為南楚而戰,見南楚公子受辱竟不相救。將軍,可是殺紅了眼?」
唐開語塞,隨即一股怒火衝冠而起,眼中散發出濃濃的殺意。之前逃入大營的周師殘兵圍在師月身後,一時驚慌無措。
這時,軍道邊小跑出一人,卻是典厲,笑臉迎著唐開:「唐開將軍遠道而來,小臣不及遠迎。」
唐開瞥了他一眼,不屑理會。典厲自顧自地絮說:「上次貴營傳訊,命小臣協助刺殺琴師,可惜被王姬給救了。這次小臣親自把他綁了來,獻給將軍!不知將軍曾許諾小臣的……」
唐開忽然皺著劍眉,冷冷看了他一眼。
典厲曉得利害,立刻噤若寒蟬。
唐開盯著典厲的臉,出語似劍:「我南楚之人,哪怕是個被廢的公子,也輪不到周人來羞辱。」
「被廢……公子……」典厲喃喃自語,忽然靈光一閃,驚叫道:「他真是——」
唐開一揮手,隨意點了兩名軍士:「還不快給公子沐月鬆綁,跪在周人面前,成何體統?」
手起刀落,小卒動作麻利,緊緊束縛在公子沐月身上的麻繩瞬間掉落。師月略微活動一下手臂,抱起桐木琴,用衣袖仔細撣去琴囊上的風塵。這才在小卒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來。
唐開調轉馬頭,來回走了一周,細細巡視大營。不一會先後有小卒來報:「稟大將軍,四周沒有發現撤軍的痕跡。」唐開一邊點頭一邊盯著對面的周師,揚聲說:「故布疑兵,清掃痕跡,妄想利用最後的兩百殘兵拖延我大軍行程。這是誰的布置?」
典厲靠得更近了,摸著馬前頸討好地回話:「小臣哪有這等心思,都是那……」他指著師月說,「都是這位南楚公子的妙計,幫助王姬逃命哪!」
「量你這個草包也想不出什麼計策!」唐開一腳踢開典厲,翻身下馬,大踏步向前。師月見他距離近了,推開軍士,獨自與他對峙。
唐開忽然伸出手掌,掠過師月頭上髮冠,手指順著髮絲慢慢劃下直到他肩上的青衫,語含深意:「做了周師戰俘,還能不改衣冠,不毀琴弦,王姬待公子還真是情深義重。」
師月退了一步,言語中尚帶著虛弱的氣息:「五年前,我就只是一個琴師了,不過是王師大營禮待忠義之人,我才有幸保住南楚衣冠。」
唐開又逼近一步,笑意張狂:「兩軍交戰,我南楚的琴師卻暗中協助敵軍主帥,這算不算叛國之罪?某是該救還是該殺?」
師月搖頭,雲淡風輕地笑著,隨之他神色端嚴,反問道:「敢問將軍麾下一兵一卒,有誰因沐月而死?沐月只是保護自己的未婚妻子,何罪之有?」
唐開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已經卑弱如螻蟻的青年,隨手就可結束他的性命,但是自己竟然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心一橫,轉向在場周師殘兵,厲聲喝問:「王姬長寧何在?」
無人言語。
「你們不說,就以為可以拖延時間嗎?」唐開彈了彈劍袖上的塵土,「看來,某只好問一個、殺一個,看你們的忠心能堅持多久?」
「將軍,王姬是……」
「司庫大人!」師月立即打斷他,「你謀害戰俘,或許罪不致死,可是若出賣王姬下落,就真的是萬死難贖的通敵之罪了。」
「你……」典厲又驚又氣,臉色刷地慘白,手指著師月,但後面的話怎麼也不敢說了。
唐開故作嘆息:「某早就勸諫大王,蘭氏餘孽不可留,可惜大王非要顧念那一點兄弟血親,留你苟活至今。今日,某就要為王上分憂,先從你公子沐月問起!」
師月坦然看著他,沉默許久,火光在他眼底微微晃動。忽然,他開口道:「王姬去了東面。」
唐開眉心一緊,對著師月的雙眸盯了許久,又看了看其他人,似乎想找出什麼破綻:「當真?」
師月點頭,身後的殘兵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什麼。典厲本想插話,眼珠一轉還是選擇沉默。
唐開得意一笑,當即下令:「軍副,速速點出兩千兵,分兩路從大營的西面和北面追擊!」
南楚大軍立即行動起來。唐開拔出佩劍直指師月,獰笑道:「可惜啊,公子沐月說了假話,某還是要殺了你。」
那種利器逼近身體的危險感受,師月並不陌生,然而他神色自若,閉上眼睛,將懷裡的琴抱得更緊。他心裡默默地說:「王姬,月、盡力了。」
唐開的劍並沒有刺出,反而收回劍,兩指輕彈劍身,發出錚錚迴響。師月睜開眼,不知他意欲何為。
唐開後退兩步,望著空中皓月,似乎沉浸於一段神往的回憶中:「某記得,放眼南楚,唯有公子沐月琴藝第一。可惜,某無緣聆聽公子的琴聲,真乃平生一大憾事。」
師月卻淡淡一笑,原來,唐開折磨人的遊戲還沒玩夠。他亦不怒,反而謙和地笑問:「將軍想聽什麼?」
「某是個粗人,不通音律。」唐開笑意漸盛,「在某眼中,彈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彈琴的人。」
「沐月明白了。」師月一揮袍袖,整理衣冠,依然優雅地席地而坐。他從琴囊中取出桐木琴,置於膝上。
夜風微拂鬢邊的髮絲,營中火把劈啪作響,他望著所有南楚軍士,緩緩道:「兵戈相逢兮,生死無常。白骨露野兮,念之斷腸。沐月就為南楚開國以來所有的英魂忠骨,奏一曲《國殤》。」
師月左手按弦,微一用力,手背的傷口裂開,傳來絲絲痛意。他皺了皺眉,手上力道卻未減弱。一聲清音,一滴血珠,似金石落入玉盤,餘響悠悠不絕。一支悼念將士的《國殤》就這樣伴著點點鮮血彈奏而出。淡淡的流雲無聲飄來,遮住了大半月光,天地間萬籟俱寂,空氣中只有弦音迴盪。
宮弦沉重,徵弦悽楚,文弦低迴,武弦激越。七弦交織,如遠山月出,如長風過林,化作師月的指尖樂章。南楚將士初聞琴聲就不禁動容淚下。這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曲子,這琴聲,讓他們想到了戰死的同袍,闊別的家園,還有無休止的戰火……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楚軍的吟唱勢壓山海,不同於長寧撫慰般的低吟,他們的歌聲更有一種義無反顧的決絕。
一曲將盡,月影漸漸西斜,營中驟然颳起了狂風,呼嘯之聲幾乎要蓋過師月的琴聲。幾粒沙塵飛入眼中,唐開已經不耐煩了,他瞇起眼,看著大風中於腕間翻飛的衣袖。
他忽然下定決心,此時就是送師月魂歸故鄉的最好時機。
唐開用足十成勁力,舉劍直刺師月心口。劍上的殺氣比夜風更冷、更疾。師月望著刺來的一劍,手中音樂猶未停止。
就在此刻,軍營東、北、西三面傳來無數「嗖嗖」飛箭之聲。唐開毫無預料,分心觀察,手上勁力鬆懈,劍路亦偏移寸許。一看之下,不禁倒吸冷氣,千百支燃著火焰的箭矢紛紛射進大營。箭矢的目標不在傷人,而是毫無規律地射向大營各個角落,營帳上、草叢間,隨即燃起熊熊大火。
煙霧彌漫,煙焰張天,整個大營頓時化作一片火海。更令人絕望的是,空中北風大作,吹送條條火龍向著南楚大軍的方向迅速蔓延。
煙霧之中,一人一騎穿過火勢,乘風飛馳而來。就在唐開將刺未刺之際,那人已經衝到師月身邊,執一柄霜雪般冰冷的長劍向下斜刺,恰好擋住唐開的劍身。長劍順勢一揮,一股黏勁帶著唐開之劍遠離師月。
撫琴的雙手立即按住琴弦,師月回眸,看到一個緋色披風、長髮高束的女將軍策馬而來。她劍術精妙,幾招過後,就將唐開逼退幾步之遠。唐開被火勢所驚,一時不敢強攻,正恨恨地怒視。
馬上的女子回過頭來,也萬分關切地看著師月。赤色火海中,長寧的緋衣飄揚,如一朵怒放的美人花,手中霜河劍流光熠熠,卻比不過她雙眸中的星辰光輝。
這一幕,師月竟看得痴了。@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點閱【琴師】系列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