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宮南院「甲子萬年」特展最令人矚目的應該是《唐顏真卿祭姪文稿》了！天下三大行書，公認排行第一的是王羲之《蘭亭集序》，第二是顏真卿《祭姪文稿》，第三則是蘇東坡《黃州寒食詩帖》。很多人認為《蘭亭集序》以「韻」取勝，《黃州寒食詩帖》以「意」勝，《祭姪文稿》則以「氣」勝之。
對於《祭姪文稿》，國立故宮博物館南院的貼文是這樣寫的：
一篇潦草的字，卻震動千年？在歷史長河中，有些作品之所以偉大，從來不是因為「寫得漂亮工整」，而是因為它承載了真實、無法修飾的情感，乍看字跡潦草凌亂、處處都有塗改痕跡，但它卻被元朝書法家鮮于樞評為「天下第二行書」。
原因在於似拙亂的外表下，隱藏著忠臣義士的哀痛與血淚，筆勢急促、墨色枯淡、字形奔放，形成情感一瀉千里的力量，這種「情感與文字合為一體」的表現，使《祭姪文稿》突破形式限制，成為書法史上無可取代的經典，以 23 行、234 字記錄下一瞬間的情緒、一個家族的悲劇、一段亂世的見證！
我這次參觀，導覽大姐經驗豐富，在我們還沒進展覽館之前，她就在大廳拿著故宮出版的《祭姪文稿》畫冊，詳細解說顏真卿寫這篇書法的歷史典故，以及如何欣賞這篇書法作品，看到內部有趣的細節，並用心體會1,300年前顏真卿如何以悲憤的心情寫下這篇文稿，聽了介紹，內心有一種深深的感動。
二、顏常山舌
南宋忠臣文天祥在其流傳千古的作品《正氣歌》之中，列舉了歷朝歷代「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的幾個忠臣義士，其中，有「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的典故。
「張睢陽齒」說的是氣吞山河的大唐忠臣張巡，以及其固守睢陽、以身殉義的浩然正氣；而「顏常山舌」則是指大唐忠臣顏杲卿，其舌斷仍噴血罵叛賊的壯烈事跡。
安祿山發動叛亂，顏真卿約顏杲卿一齊起兵，截斷叛軍後路。然而，起兵後，顏杲卿兵單力孤，只得向太原節度使王承業數次求援，但是王承業思謀竊取他的功勞，巴不得城破，故坐視不理，擁兵不救。
顏杲卿苦戰數日之後，彈盡糧絕，常山城陷，與長史袁履謙一同被擒。賊兵脅迫他歸降，見他不答應，就把他的兒子顏季明抓來。賊兵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說：「降我，你兒子就能活命！」顏杲卿視而不見也不作答。於是袁履謙、顏季明被殺。
顏杲卿被押至洛陽見安祿山，圓睜二目大罵安祿山，安祿山被罵得暴跳如雷，將顏杲卿綁在天津橋柱上，用刀割下他身上的肉生吃，顏杲卿不顧疼痛，依然痛斥安祿山的罪行不止。叛賊怒不可遏，命人鉤斷他的舌頭，並且挑釁地說：「如何？還能罵嗎？」但見顏杲卿雖滿嘴噴血，仍舊含糊不清地罵不絕口，直至命喪當場，享年六十五歲。
乾元元年（西元758），顏真卿時任蒲州刺史，派顏杲卿長子顏泉明尋找其父屍骸，然而僅找到顏杲卿的一條腿和顏季明的頭顱。而這一帖滿紙血淚的《祭姪文稿》就是顏真卿為姪子顏季明所寫的祭文手稿。
三、祭姪文稿的內容
首先我們要了解，祭姪文稿是一篇「草稿」，寫完之後顏真卿用正楷再重新謄抄一次，所以他在告別式上面唸的那篇祭文，是正楷謄抄的祭文，唸完之後就會火化燒給死者，至於這份草稿，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會留下來，但很幸運的是它留下來了。
接著再來看看《祭姪文稿》的內容，讀者可以參照附圖祭姪文稿圖，當然顏真卿在寫這篇《祭姪文稿》之時，是面對著顏季明僅找到的部分屍骸––頭顱，而寫下的，其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維」是發語詞沒有其它意思，「乾元元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指祭拜的時間，「第十三叔」原本顏真卿寫「從父」改寫為第十三叔，「銀青光祿（少寫「大」字）夫、使持節蒲州諸軍事、蒲州刺史、上輕車都尉、丹陽縣開國侯真卿」是指顏真卿的官位與爵位，「以清酌庶羞，祭于亡姪贈贊善大夫季明之靈曰」，其實顏季明沒有官位，是死後追贈官位所以寫「贈贊善大夫」。
「惟尔挺生，夙標幼德，宗廟瑚璉，階庭蘭玉。每慰人心，方期戩穀。」這段描寫顏季明的美好品德與大好前程，但顏真卿把原來寫的「方憑積善」塗掉了，他似乎懷疑人是否善有善報。
「何圖逆賊閒釁，稱兵犯順。」指安祿山叛亂；「爾父竭誠，常山作郡。余時受命，亦在平原。」指顏杲卿駐守長山，顏真卿駐守平原；「仁兄愛我，俾尔傳言。尔既歸止，爰開土門。土門既開，凶威大蹙。」則描寫戰爭的情形；「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寫到這裡是顏真卿最痛心的地方。
「賊臣不救」這四個字顏真卿塗改了五次，他原本寫「賊臣擁眾不救」再塗掉「擁眾」、「賊臣」，後來六個字全部塗掉，從新再寫「賊臣不救」，然而「不」又寫成「擁」只好塗掉再重寫，他最痛心的是「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
「天不悔禍，誰為荼毒。念尔遘殘，百身何贖？呼哀哉！」顏真卿感觸顏季明這麼年輕就死了，而他這麼老卻還活著，如何能贖這個罪；「吾承天澤，移牧河關，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指顏真卿後來收復失地，要求顏泉明去尋找顏杲卿、顏季明的屍骸；「攜尔首櫬，及茲同還。」結果只找到顏季明的頭顱回來，這時顏真卿心痛，想起小時候常常撫摸顏季明頭，現在只剩一個頭顱在面前，「撫念摧切，震悼心顏。」
顏真卿描寫他現在痛苦的心情，心都已經破碎了，「方俟遠日，卜尔幽宅。」等有一天我要好好為你見一個很好的墳墓，「魂而有知，無嗟久客。」如果你的魂而有知，就不要老在外面漂流，「嗚呼哀哉、尚饗」。
四、祭姪文稿的書法境界
祭姪文稿單從書法的技法或創作的角度，它實就是一件完美的作品，顏真卿大多用「中鋒」來寫這篇文稿，中鋒就是毛筆筆尖在每筆畫的中央位置，中間的墨會比兩邊的墨多那麼一些，再加上力道，就會產生立體感，即使在平面紙上，字彷彿像是跳出來的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宛如雕塑，考驗觀賞者用心看，方可看出門道。
文稿中還提到「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筆重、字大、墨濃，就是在描述兄姪罹難山崩地裂般的震驚。結尾「嗚呼哀哉尚饗」幾乎轉為狂草，書法家的傷心欲絕躍然紙上。
另外，因為顏真卿在寫祭姪文稿時，是沾足墨汁後一筆寫了很多字，等到墨汁乾枯了，再沾墨書寫，墨上的乾濕濃淡，隨著筆畫自然展現，對比強烈，像是「稱兵犯順」全用渴筆，「爾父竭誠」則是濃墨重筆；此外，因塗改形成的巨大墨塊，更加強了情感的渲染力。
章法上，連斷、輕重結合，富於變化，整篇渾然一體，處處合乎法度卻又不為法度所箝制，令人歎為觀止！
責任編輯：曾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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