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七六年六月,費城(Philadelphia)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街市上的空氣又濕又熱,磚砌的房屋把白天的暑氣儲存起來,入夜後緩緩釋放,讓人難以入眠。馬車轔轔,蚊蟲嗡鳴,從碼頭飄來的魚腥味混著馬糞的氣息,瀰漫在整座城市。
在市場街(Market Street)與第七街的轉角,一棟三層磚樓的二樓,一個三十三歲的維吉尼亞人坐在窗邊,對著一張活葉桌(writing box)奮筆疾書。他身形頎長,頭髮偏紅,皮膚因常在戶外而曬得微黑。他叫托馬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剛剛抵達費城不久,是維吉尼亞派來參加大陸會議(Continental Congress)的代表之一。
他被委託起草一份文件。
一份後來改變了世界的文件。
一、為什麼是他
大陸會議決定起草《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時,組成了一個五人委員會,成員包括班傑明‧富蘭克林、約翰‧亞當斯、羅傑‧謝爾曼(Roger Sherman)、羅伯特‧李文斯頓(Robert R. Livingston),以及傑佛遜。

起草的任務落在傑佛遜身上,有幾個原因。
亞當斯後來在回憶錄裡記述了他與傑佛遜的一段對話。傑佛遜問他為什麼是自己來起草,亞當斯說了三個理由:第一,你是維吉尼亞人,維吉尼亞是最大的殖民地,這份文件應該由一個維吉尼亞人執筆;第二,我在會議上太出風頭,樹敵太多,我寫的東西會遭到更激烈的反對;第三,你的文筆比我好得多。
第三個理由是大實話。
傑佛遜的文字有一種罕見的品質:清晰而不乾燥,優雅而不空洞,能把抽象的哲學原則寫得像一把鋒利的刀。他在此之前已經寫過《英屬美洲的權利概論》(A Summary View of the Rights of British America),在殖民地知識階層中廣泛流傳,顯示了他駕馭政治論述的能力。
委員會把任務交給他,然後讓他自己去寫。
二、那十七天
從一七七六年六月十一日接受委託,到六月二十八日將初稿提交委員會,傑佛遜用了整整十七天。
這十七天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那棟磚樓。
他沒有查閱大量書籍——他的思想素材早已儲存在腦子裡。他廣泛閱讀過約翰‧洛克(John Locke)、孟德斯鳩(Montesquieu)、盧梭的著作,熟悉英國普通法的傳統,也深受蘇格蘭啟蒙思想的影響。他要做的不是發明新思想,而是用最精確的語言,把這個時代最深刻的政治共識表達出來,讓它成為一份所有人都能讀懂、所有人都能被打動的宣言。
開篇那幾行,他寫道:
「我們認為以下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這幾行字,他大概改寫了不止一次。每一個詞都是選擇,每一個選擇都有重量。「不言而喻」(self-evident)而非「神聖」(sacred)——這是一個啟蒙主義者的措辭,訴諸理性而非神學。「不可剝奪」(unalienable)而非「天賦」——強調這些權利不能被轉讓,不能被放棄,不能被任何政府合法剝奪。「追求幸福」(pursuit of happiness)而非洛克原文的「財產」(property)——這個替換意味深長,把人的存在目的從財產的積累提升到了更廣闊的人類福祉。
後來有無數學者分析這幾行字,試圖還原傑佛遜每一個措辭背後的思想淵源。分析永遠不會結束,因為這幾行字的深度,本身就是無底的。
三、費城的那些夜晚
起草期間,傑佛遜並非完全與世隔絕。
費城是當時北美最大的城市,大陸會議的代表們聚集於此,客棧與餐館裡每天都有激烈的辯論。傑佛遜白天寫作,晚間有時會參加聚會,與亞當斯、富蘭克林及其他代表交換意見。

但他基本上是獨自面對那張空白的紙。
他在家書裡透露,那段時間他非常想念蒙蒂塞洛(Monticello)——那座他親手設計、位於維吉尼亞山頂的莊園,以及莊園裡的妻子瑪莎(Martha Jefferson)。瑪莎體弱多病,傑佛遜一直放心不下。瑪莎‧傑佛遜健康狀況長期不佳,一七八二年在傑佛遜返鄉後不久便去世,年僅三十三歲。傑佛遜悲痛欲絕,據說在她臨終前守在床邊,承諾永不續弦——此後他終身未再婚。
費城的暑熱與喧囂,與他習慣的山頂清風相去甚遠。
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繼續寫著。
初稿完成後,他把文件交給富蘭克林和亞當斯審閱。兩人只提出了少數幾處修改,傑佛遜都接受了。然後文件提交大陸會議,進入了最痛苦的討論階段。
四、那些被刪掉的字
大陸會議對初稿進行了長達兩天的逐字審議,最終刪改了約四分之一的內容。
對傑佛遜而言,其中最令他痛心的,是關於奴隸制的那一段。
他在初稿裡,將奴隸貿易列為喬治三世的罪狀之一,稱英王「對人性本身發動了殘酷的戰爭,侵犯了一個從未冒犯過他的遙遠民族最神聖的生命與自由權利,將他們擄掠為奴」。這段文字,如果保留下來,將使《獨立宣言》同時成為一份反對奴隸制的宣言。
但它被刪掉了。
刪除的原因很現實:南卡羅來納(South Carolina)和喬治亞(Georgia)的代表明確表示,如果這段文字保留,他們不會簽署。為了保住聯合陣線,為了讓獨立宣言能夠通過,委員會選擇了妥協。

傑佛遜坐在旁聽席上,一言不發,看著自己的文字被一行行刪去。亞當斯後來回憶說,傑佛遜在那兩天裡「如坐針氈,極為痛苦」。
這段被刪掉的文字,是美國建國史上最沉重的一個省略號。它預示著此後將近一個世紀的撕裂,以及最終那場奪走六十餘萬條生命的內戰。
一七七六年那個費城的夏天,埋下了一八六一年的種子。
五、七月四日
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大陸會議正式通過《獨立宣言》。
當天費城的天氣,據記載,多雲,氣溫約攝氏二十六度,對於那個夏天而言算是涼爽的一天。
簽署儀式並非在七月四日當天完成——大多數代表在八月二日才正式在羊皮紙上簽名。但七月四日這個日期被定格為美國的誕生之日,成為此後兩百五十年間每年一度的慶典。
這裡還有個小小的插曲。其實在七月四日簽署《獨立宣言》的前兩天,一七七六年七月二日,大陸會議就通過了《李決議案》(Lee Resolution),正式投票決定北美十三州脫離英國獨立。
這一天才是真正的「表決獨立」。

很多美國建國元勛都認為七月二日更重要。甚至約翰‧亞當斯當天還興奮地寫信給妻子,說未來美國人一定會把七月二日作為偉大的國慶日來慶祝。
但他猜錯了。
後來人們記住的是《獨立宣言》通過的七月四日,而不是七月二日的投票。
傑佛遜在七月四日這一天的日記裡,記了一件很小的事:他買了一支溫度計,還買了一雙手套。
歷史性的時刻,往往以最平凡的細節收場。
六、那棟磚樓今天在哪裡
傑佛遜起草《獨立宣言》的那棟磚樓,已經不復存在。
但費城獨立廳(Independence Hall)還在。會議在這裡召開,宣言在這裡通過。今天它是世界遺產,每年吸引數以百萬計的遊客。人們在這裡排隊等候,穿過金屬探測門,進入那個天花板並不很高的長方形會議廳,望著幾張簡單的木椅和一張長桌,試圖想像兩百五十年前那個夏天發生在這裡的事情。

那個夏天,五十六個人在一份羊皮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們知道,如果革命失敗,這個簽名就是叛國罪的鐵證,等待他們的將是絞刑。
富蘭克林在簽名前說了一句後來被廣泛引用的話:「我們現在必須團結在一起,否則我們將各自被單獨絞死。」(We must all hang together, or assuredly we shall all hang separately.)
傑佛遜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放下了羽毛筆。(未完,待續)@*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托馬斯·傑佛遜與一個他無法兌現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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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