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江南小鎮富甲一方,四大家族抵得上半個清朝國庫
2025年春,北京一場拍賣會的預展上,掛出一卷明代仇英的《江南春》圖卷,估價人民幣8,800萬元。畫上鈐著一方「虛齋」印,被一位老人認了出來。她是大收藏家龐萊臣(號「虛齋」)的曾孫女——按家族的記載,這幅《江南春》早在1959年就由她的祖父連同另外一百三十六件(套)古畫,無償捐給了南京博物院。一幅捐給國家、本該躺在博物院庫房裡的國寶,怎麼會出現在拍賣行的展櫃裡?
老人當即向文物部門舉報,拍品被緊急撤回。其後她依法進入南博庫房核驗,發現當年捐贈的一百三十七件中,竟有五件不知去向。此案經官方調查通報,認定相關單位違規調撥、擅自出售文物,造成國寶流失,社會影響惡劣,必須嚴肅處理,一時轟動全國。
我們今天不細說這樁公案。只想順著那方「虛齋」之印,去尋訪一座小鎮——它叫南潯,是那批國寶的主人、名震江南的中國近代大收藏家龐萊臣的故鄉,它是靈動秀麗的江南水鄉,也是一座被蠶絲、園林與書畫共同滋養出來的江南名城。
一座因水得名的江南小鎮
南潯在浙江湖州的最北端,緊挨太湖南岸,往東不遠就是江蘇、上海。
它的名字來自水。北宋時,頔塘河畔開始形成村落,因緊鄰頔塘的支流潯溪,得名「潯溪」。後來潯溪之南商賈雲集、房屋林立,改叫「南林」。到南宋淳祐年間正式建鎮,便從「南林」「潯溪」各取一字,合稱「南潯」。
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水鄉。南市河、東市河、西市河、寶善河呈十字交叉,其間又有無數小河縱橫交錯。古鎮傍水築宇、沿河成街,街道民居順著河勢蜿蜒,小橋、流水、人家,白牆黛瓦,像一幅幅次第展開的水墨畫。最美的時光,是在剛剛甦醒的清晨——晨曦漸明,薄霧漸散,整座鎮子就是一幅墨色暈染的江南長卷。
但若只把南潯看作一個風景秀麗的水鄉,就小看它了。這座小鎮,曾經富可敵國。
康熙龍袍輯里絲
南潯的富,靠的是一樣東西——絲。
湖州一帶自古養蠶繅絲,所產蠶絲稱「湖絲」,唐開元年間已是貢品。而南潯輯里村出產的「輯里湖絲」,更是湖絲中的極品:絲身白亮,粗細均勻,韌性十足。當地老人總結出三個原因——水清、土壤好、溫度適宜。
好到什麼程度?清代康熙年間,皇室織造皇袍,那九件龍袍指名要用輯里絲做經線。一個太湖邊小村子產的絲,成了天子龍袍的筋骨。這便是輯里湖絲的分量。
真正讓南潯一飛沖天的,是1842年上海開埠。聰慧的南潯人帶著名甲天下的輯里絲,從家鄉的青石板路走向上海灘,直接和洋商做起了生意。蠶絲換來滾滾白銀,竟在這座小鎮上堆出了中國近代最大的絲商群體。
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
當地人用牲口的大小來形容這些富商的家底,稱作「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家產千萬兩白銀以上的稱「象」,五十萬到百萬兩的稱「牛」,再次的稱「狗」。一個鎮上的富戶,竟要用象、牛、狗三級來分,可見其層疊之盛。
「四象」是劉、張、龐、顧四大家族,個個富可敵國。其中劉家家產最巨,約有兩千萬兩;張家也有一千二百萬兩。「八牛」指邢、周、邱、陳、金、張、梅、蔣八家,「七十二金狗」則泛指鎮上其餘的富商。
據估算,這群絲商的財產總額在六千萬至八千萬兩白銀之間。而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初,清政府一年的財政收入,也不過七千萬兩左右。一個江南小鎮的民間財富,竟抵得上半個國庫,「富可敵國」四字,在南潯從來不只是誇張。
當地有句民謠,把四象的特點編得妙趣橫生:「劉家的銀子,張家的才子,龐家的面子,顧家的房子。」
更難得的是,這些豪門並非各自為大、老死不相往來。象與象、象與牛之間彼此聯姻,盤根錯節,結成一張覆蓋全鎮的關係網——而我們開頭那方「虛齋」印的主人龐家,正端坐在這張網的中心。
江南收藏甲天下,虛齋收藏甲江南
龐家的開創者,是龐萊臣的父親龐雲鏳。
龐雲鏳十五歲就去絲行當學徒,從小本販運蠶絲起步,又結識杭州「紅頂商人」胡雪岩,一步步成了富甲一方的巨商,躋身「南潯四象」之列。
而把龐家寫進文化史的,是他的兒子龐萊臣(龐元濟)。龐萊臣是名副其實的「富二代」,卻無半分驕奢。他二十五歲挑起家族重擔,一面經營實業——繅絲廠、紗廠、造紙廠、電燈公司、銀行、鐵路公司,創辦投資了一大批近代企業;一面又把巨資投入他終身痴愛的書畫收藏。他建立的「虛齋」收藏,以質量精湛、體系完整著稱,囊括宋元明清歷代名跡,被譽為「江南收藏甲天下,虛齋收藏甲江南」。開頭那卷被「狸貓換太子」中飽私囊的《江南春》,正是「虛齋舊藏」之一。
龐家不只會掙錢、會藏畫,還做了不少善事。
他們在家鄉辦學、造橋修路,甚至出巨資修繕杭州的拱宸橋;在湖州設「棲流所」收容流浪貧兒,仿蘇州建「清節堂」為孤寡老婦養老送終。光緒年間直隸、河南水災,龐家募款數萬兩助賑,得清廷御賜「樂善好施」匾額。「龐家的面子」,說的正是這份體面與聲望。
舅甥之間:收藏家與革命元老
南潯這張姻親網裡,藏著一段意味深長的舅甥關係。
龐雲鏳把一個女兒嫁給了同為「四象」的張家。這樁婚事生下的外孫,便是日後鼎鼎大名的國民黨四大元老之一的張靜江。換句話說,收藏巨擘龐萊臣,是革命元老張靜江的親舅舅。
這對舅甥,不止血緣相連。張靜江早年赴法,在巴黎開通運公司,又與李石曾合夥經營中國古董書畫生意——而貨源正由舅父龐萊臣供給。
當時中國文物在歐洲市價極高,張靜江因此獲利甚豐,掘到人生第一桶金。後來,正是這類生意掙來的錢,被他源源不斷地送去資助孫中山的革命。為籌革命經費,張靜江甚至賣掉巴黎的公司、賣掉上海的洋房,毀家紓難,在所不惜。
一邊是富甲江南的收藏世家,一邊是散盡家財的革命元老。南潯這座小鎮,竟在同一張姻親網裡,同時養出了這樣兩種時代人物。
四象與他們的園林
這些絲商巨富把賺來的銀子,一部分變成了園林宅第,至今仍留在鎮上。劉家有「小蓮莊」,張家有「適園」,龐家有「宜園」——池石花樹,高軒曲榭,園林之勝,足以與蘇州比肩。
其中又尤以劉家的小蓮莊最負盛名。園子傍著一泓十畝荷塘而建,夏日荷葉田田,紅白相間,故得「小蓮莊」之名。園中亭台水榭、曲橋迴廊,錯落有致,又藏著一座收貯典籍的嘉業堂藏書樓——劉家不只有銀子,也有書香。百年之後再看,這些絲商把財富化成了園林與藏書,反倒比銀子留得更久。
走進今天的南潯,那一座座名門宅第還在。磚雕門樓上刻著主人的家訓題詞:張靜江故居「尊德堂」題「世守西銘」「有容乃大」,張石銘舊居題「世德作求」「藍田毓秀」,收藏家龐萊臣的宅子題「世澤遺安」「厚德載福」。字裡行間,是這些絲商望族對後代的企盼與訓導。
繁華散後
1937年抗戰爆發,江南淪陷,虛齋珍藏十去七八。1949年龐萊臣去世後,藏品大規模外流,有的去了台灣,有的流向海外;留在國內的主要部分,由龐家後人陸續捐給國有文博機構——其中捐給南京博物院的,正是開頭那批古畫。
如今的南潯,褪去了當年的烜赫,反倒因此保留了更多舊時的模樣。它是江南六大古鎮中最富庶、最有「中西合璧」特色的一個——當年那些見過上海灘、做過洋商生意的絲商,把西洋的建築元素也搬回了家鄉,於是粉牆黛瓦之間,竟也夾著幾分歐式的講究。
從康熙龍袍上的一縷輯里絲,到富可敵國的四象八牛;從「虛齋」滿堂的歷代名跡,到資助革命的舅甥二人——南潯這座小鎮的故事,是用蠶絲、園林、書畫和家國命運共同寫成的。
今天,那座鎮還在,青石板、小橋、流水都還在。走進去,你還能在某一座磚雕門樓下,依稀讀出當年那段「富甲天下」的江南舊夢。@*
責任編輯:王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