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風奪走「自我」後 腦科學家看見的世界
多年來,吉兒‧博爾特‧泰勒博士(Jill Bolte Taylor)把整個職業生涯,都投入在研究重度精神疾病患者的大腦。她與哈佛醫學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的同事一同鑽研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腦部,深信總有一天,科學能幫她找出這種疾病的根源。她從沒想過,自己一生中最深刻的領悟,並非來自實驗室,而是來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她自己的大腦。
改變一生的早晨:當大腦突然「安靜」下來
一切要從 1996 年 12 月的某個早晨說起。那天泰勒一醒來,左眼下方就傳來一陣劇烈刺痛,像有東西硬生生鑽進腦袋。她想下床,照常展開一天,以為這陣痛很快會過去。沒想到身體卻不聽使喚,四肢又重又僵,動起來像放慢了的影片。
當她想踏上健身器材,她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雙手:它們忽然變得像兩隻又大又笨拙的蹄子。一股強烈的抽離感襲來,彷彿她正從身體外面,看著自己。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離開器材,勉強把身體拖向浴室。水一打開,她就失去了平衡,只能撐著牆壁,感覺自己正一點一點地溶解、消散。她在一場 TED 演講中回憶:「我分不清自己從哪裡開始、又在哪裡結束,因為我手臂的原子和分子,彷彿和牆壁的原子和分子融為一體。」
就在她努力搞懂發生什麼事的同時,一件更令她不安的事冒了出來:腦海徹底安靜了下來。那些長年占據她思緒的念頭、計劃、疑問、擔憂,連同翻騰的情緒,全都消失了。「一開始,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寂靜的心靈裡,我十分震驚。」她說。
「但緊接著,我立刻被周遭那股壯麗的能量深深吸引。由於再也分不清身體的界線,我覺得自己變得無比巨大、無限延展,彷彿和當下的一切能量合而為一。那裡,很美。」
偶爾,一股強烈的念頭會把她拉回現實:我是吉兒‧泰勒,我出了嚴重的問題,我需要幫助。但沒過多久,她又會滑回那種沒有時間感、近乎狂喜的狀態,她形容那像走進了一處「仙境」。接下來四個小時,頭痛愈來愈劇烈,她就這樣在幸福與恐懼之間來回擺盪。
趁著腦袋短暫清醒的空檔,她試著打電話求救。問題是,她要怎麼從一疊名片裡認出正確的號碼?又要怎麼拿起話筒、撥號,再把「我需要幫忙」說清楚?
在將近 45 分鐘裡,她一次次失敗,只能靠一閃而過的清醒片刻苦撐,最後終於撥通了公司的電話。可是話到嘴邊,吐出來的不是字句,而是一串含糊的音節、呻吟和怪聲。接電話的同事察覺不對勁,立刻叫了救護車。
泰勒說,進了醫院後,她反而更深地沉入那種奇妙的狀態。她的身體像一大片能量場,周圍的人和物在她眼裡也都化成一團團能量,一起浸在浩瀚的宇宙力量裡。「我的心靈自由翱翔,像一頭巨鯨,悠游在寂靜而幸福的海洋中。」她說。
醫生診斷,她的左腦發生了一種罕見的中風。等到那天結束,她已經失去了左腦所掌管的一切功能。
「吉兒‧泰勒死了」:失去自我 換來滿滿的愛
她在受訪時說:「我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失去了所學的一切,也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我同時失去了『吉兒‧泰勒』的情感記憶,再也想不起自己的人生。那一天,吉兒‧泰勒死了,我失去了屬於個人的身分認同。」
接著,她語帶喜悅地補充:「但我在那一天得到的,是對『當下』的全然覺察。我對周遭的一切,湧起一種巨大而無盡的愛。」
泰勒花了八年才完全康復,重新找回認知與行動能力,也找回記憶。她在著作《我的右腦奇旅》(My Stroke of Insight)中寫道,中風前的她,是個目標導向、做事有條理,卻也好掌控、擅於操控他人、又愛批判的人。在情感上,她背負著一大堆童年的痛苦記憶,這些記憶常常以憤怒、嫉妒、不安、憂鬱,以及對關注和肯定近乎渴求的方式爆發出來。
中風後,隨著左腦關閉,這些特質——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全都被抹去了。按一般常理推斷,她理應會為失去這些能力、失去自己的人生記憶而深深哀傷。她也失去了過去最重要的志向之一:在哈佛大學的學術階梯上一路往上爬。然而,依然完好無損的右腦,對這一切毫不在意。
在右腦所形塑的全新現實裡,泰勒完全活在當下,沒有對過去的痛苦或懊悔,也沒有對未來的恐懼或焦慮。她形容那時的自己,是一種完全由平靜、愛、慈悲與喜悅組成的意識狀態。
她在書中描述,重新「喚醒」左腦是一項艱鉅的挑戰。三年後,她才又能玩接龍;四年後,學會平穩流暢地走路;五年後,能算簡單的算術;六年後,能一步跨上兩級階梯;七年後,她開始在印第安納大學(Indiana University)教解剖學。
而到了第八年,她不再把自己看成一團流動的、純粹的能量,重新體會到自己是一個獨立、有實體的個體——「吉兒‧泰勒」。
「自我」只是大腦編的故事?一道世紀謎題
賓州斯利珀里羅克大學(Slippery Rock University)的神經心理學教授克里斯‧尼鮑爾(Chris Niebauer),花了多年時間苦苦尋找一種方法,想抵達泰勒和其他中風患者無意間「誤打誤撞」走進的境界:擺脫記憶、念頭,以及那些在他心裡盤踞已久、由痛苦、悲傷、焦慮和憂鬱交織而成的情緒。
尼鮑爾在受訪時說,職業生涯早期,他以為只要弄懂大腦如何運作,就能讓自己從這些情緒中解脫。這個念頭,促使他鑽研大腦的運作機制:它如何把「我」和這具身體畫上等號,又如何根據「重不重要」,去過濾來自環境中那無窮無盡的生理、社會與心理刺激。然而,他在這條路上走得愈深,似乎離目標愈遠。
與此同時,他也開始探索一條截然不同的路:東方的智慧。東方學問的「研究方法」,和西方科學很不一樣。西方科學通常是先建立理論,再設計客觀的實驗去驗證;相較之下,在東方傳統裡,要了解人的心智,乃至整個宇宙,靠的是安靜地向內觀照。
尼鮑爾解釋:「東方思想最核心的洞見之一,就是我們每個人的『自我』,其實更接近一個虛構的角色,而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換句話說,我們從小在腦海裡形成的那些概念和故事,並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後來一層一層疊加上去的。問題在於:要怎麼觸及藏在這些東西底下、那個「真正的自己」?
隨著核磁共振造影(MRI)、功能性核磁共振造影(fMRI)等腦部造影技術問世,研究人員試著用科學的方式回答這個問題。其中一條研究路線,是把左右兩個腦半球分開來看——而這,正是泰勒親身經歷過的處境。
尼鮑爾解釋:「他們發現,『我』這種感覺,是由左腦建構出來的,而掌管語言的中樞也正好在左腦。有一系列設計巧妙的實驗,對象是接受過『裂腦手術』(切斷左右腦連結)的癲癇患者。」
手術之後,科學家對患者的右腦下達指令,例如要他們站起來、或舉起手,患者也照做了。而被「切斷」、和右腦失去聯繫的左腦,根本不曉得這個動作為什麼會發生,只知道它確實發生了。
尼鮑爾說:「當研究人員問患者,為什麼要站起來、或舉起手,左腦會立刻編出一套說法。他們可能會說『我的腳麻了』,或是『我需要伸展一下』,而且深信自己說的就是事實。這透露出一個線索:左腦會替周遭發生的一切編造故事,並且堅持每件事都有明確的答案。而『自我』,正是其中一個被編出來的故事。」
不過,尼鮑爾說,科學家始終沒能在大腦裡找到那個真正的「自我」。「他們從來沒找到。從 1960、70 年代以來,這個問題就一直困擾著神經科學家。」
大腦裡的四種「我」
故事說到這裡,泰勒再次登場,她希望自己這段罕見的經歷,能為這個領域帶來新的啟發。她說,康復期間,身為神經科學家的她,最主要的動力,就是把自己親眼「見證」到的一切保存、記錄下來。
「直覺的我」:她生動地記得,中風後右腦是如何運作的:「我沒有文字、也沒有語言,只能用畫面思考。我感覺不到時間的先後,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只有當下這一刻。我看得見整體的大局,卻無法聚焦在細節上。我注意的是事物之間的相似,而不是差異;對眼前的一切沒有任何評斷,只是單純地接受。」她把這種思考模式稱為「第一型人格」。
「溫暖的我」:她接著說:「當我和左腦斷了連結時,我也變得更友善、更信任他人、更有同理心,對身邊的人充滿了無條件的愛。這是我右腦的情感面,我把它叫做『第二型人格』。」
「分析的我」:等到左腦終於恢復完整功能,她過去的思考慣性也跟著回來了。「我重新變得理性,開始用文字思考,把注意力放在過去和未來,並且不斷尋找事物之間的差異,也重新有了自我意識。我把這種思考模式稱為『第三型人格』。」
「防衛的我」:她也發現了左腦的情感面,「我變得自私、好強、多疑,雖然仍然能夠去愛,但那份愛是有條件的。我把它稱為『第四型人格』。」
泰勒認為,我們可以透過向內觀察來訓練自己,去辨認這四種「人格」,並隨時看出當下是哪一種在主導。一旦摸清它們各自的思考模式和情緒反應,我們就能在不同情境下,有意識地選擇自己想成為哪一種人格。「任何人都做得到。」她說,「你並不需要真的中風一場。」
90 秒法則 幫你擺脫壞情緒
問:這在實際生活中怎麼運作?
答:想像有位同事嚴厲批評我的工作。這時,「第四型人格」——也就是我左腦的情感面——會自動跳出來。如果我放任它主導,把它當成「真正的我」,我就會變得防衛、受傷、帶著攻擊性,既沒安全感又易怒。但如果我從神經科學家的角度提醒自己:這不過是一群神經元同時放電而已,奇妙的事就發生了。與那些情緒相關的化學物質,大約在 90 秒內就會慢慢從血液中代謝、退去;就神經運作來看,這股情緒的浪潮其實過得很快。我把這稱為「90 秒法則」。(需要說明的是,這是泰勒以自身經驗為基礎提出的觀察,不同人、不同情緒的實際感受未必相同。)
問:所以妳是在想像大腦裡正在發生的事?
答:是的。當然,我也可以選擇,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地,繼續抓著那些情緒不放。那樣的話,我就會一再啟動同一條神經迴路。但只要我不這麼做,或者不再緊抓著那些難受的感覺,我就能把其他「人格」也請進來對話。我可以選擇變得理性,也可以選擇用同理心去回應。
問:這是不是表示,只要了解大腦如何運作,我們就能掌控這些「人格」?
答:不容易,但做得到。這其實是一種「生理層面的選擇」,決定在某個當下,要啟動哪一條腦神經迴路。一條迴路用得愈頻繁,它就愈強壯,下次也愈容易回到那個狀態。這既是我在科學上的理解,也是我親身的體會。這就像學鋼琴:一開始,你得真心想彈;剛起步時動作生硬、緩慢又笨拙,但練久了就會愈來愈流暢。到最後你會發現,你可以選擇要想什麼念頭、要有什麼情緒,而不是反過來被它們牽著走。
問:那為什麼我們多數人,反而是反其道而行?
答:在西方文化裡,這特別不容易,因為我們幾乎都活在左腦的世界——重分析、追求成就、又愛競爭。中風之前的我,就是這樣過日子的。我們的教育體制也在強化這一點,常常把美術、音樂這些能滋養右腦的科目給刪掉。
不過她也提到,如今有許多人開始練習正念、靜坐冥想,或是用心祈禱。她說:「這些方法都能讓我們更靠近自己內在最神聖的那一部分,或是連結上某種遠比我們宏大的存在——而我們,不過是像螞蟻一樣,在地球上忙碌奔走的渺小生命。」
尼鮑爾也有同感。他認為,西方文化最大的難題之一,就是太過倚賴分析與科學式的思考,又執著地相信這種思考能解決所有問題。「事情並不總是這樣運作的。」他說。
尼鮑爾補充,當我們真的能像泰勒所說的那樣,把不同「人格」區分開來,那種感覺打個比方,就像把插頭從插座上拔掉一樣。「我第一次這樣練習時,感到痛苦和焦慮一下子大幅減輕。」他說。
當我們愈接近他所說的「純粹的覺知」狀態,做決定,包括道德上的判斷,往往會變得更容易。他說:「這聽起來也許有點矛盾,但我們愈是不把自己等同於那些念頭,只是安靜地在一旁觀察它們,思緒反而會愈清晰。最好的決定,往往來自內心的平靜。」
他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我們正趕著去開一場重要的會議,卻在路上塞車。導航 App 預估我們會遲到十分鐘。這時,腦袋立刻開始編故事:老闆會生氣、這下整個案子要砸了、我的信用要毀了。當我們相信這些故事、又把自己跟它們綁在一起,一波壓力和焦慮就跟著襲來。但事實上,我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說不定老闆自己也卡在車陣裡,到得比我們還晚。他說,我們對未來的種種想像,常常只是在替自己製造不必要的痛苦。
他的結語:「我的結論是,大腦是一個出色的工具,只要我們使用它,而不是讓它使用我們。」
原文 The Neuroscientist Who Found the Complete ‘I’ in Her Brain After Suffering a Stroke 刊於《大紀元》以色列版深度報導,後刊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責任編輯:李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