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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點了﹐父親又鬧要去找。真槍實彈打過日本人的祖母﹐這時早已冷靜下來﹕“你朱嬸
一定不得方便﹐不然早打電話來了……市委一定有啥事﹐她辦不了﹐你去也白搭。有個三長兩短
的﹐也是無謂的犧牲﹐你就讓我省點心吧﹐等﹗天亮之前必須等﹐把門都鎖了﹐今兒都睡一樓客
廳﹐就開這個臺燈﹐別的都關掉。”
老保姆接過話茬﹕“有什麼動靜你們去那個洞。我個保姆在家﹐誰又能怎樣﹖要問就說一個
上班沒回﹐剩下的閤家子回了北京﹐別的不知道。”父親爭辯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我爸手和胳臂受過傷﹐你不讓去﹐文斗不怕他﹐武鬥怎麼辦﹖” 祖母嚴厲地命令道﹕“我說不行
就不行……住嘴﹗”
電話的鈴聲蓋過了爭執的聲音﹐驚得片刻的安靜。朱嬸電話裡果然說﹕“你們千萬別來市委﹐
市委被‘造反聯’佔領了。多虧門衛的老胡師傅﹐說我家倆小子是他孫子﹐我是兒媳婦來領孩子
的﹐才沒被當市委領導的家屬﹐拉進去審。老胡師傅想給你捎個口信﹐我讓他來家打電話﹐說話
方便﹐也順便送送我們﹐還是讓他來跟你說吧……”
“我是門衛老胡。今個下午能有兩點多﹑不到三點的光景吧﹖朱主任和梁市長坐車出市委大
門﹐朱主任搖下窗招手讓我過去﹐說給我家那口子捎個話﹕我們接了個通知﹐得趕火車去北京﹐
開個緊急會﹐今晚不回家讓她別擔心。梁市長也說﹕讓她跟我家那位打個電話﹐我們到了就打電
話回來……對了﹐是後勤老劉開的車。要不再問問他﹖門給造反聯守上了﹐今兒不行了。明天我
找個理由去後勤處﹐問他﹐也看看動靜﹐有啥事我再跟你們說。別來人找﹐沉住氣啊﹗老首長
……”老門衛懇切地勸說。
“老胡﹐別叫我老首長。什麼首長﹑首長的﹖翻過來是首長﹐調過去是腳掌﹐一會功夫又成
了鴨巴掌﹗叫我老楊吧……好﹐我等你回話。”祖母放下電話說﹕“市委大院可真是藏龍臥虎﹐
從沒聽你爸提過老胡……倒覺挺熟悉的﹐聽上去年歲不輕﹐一個勁要我小心﹐說剛纔我說的﹐要
讓不好的人聽了去﹐准麻煩了……虧得市委還有幾個老人兒﹐換個小年青的還不嚇傻了。這下我
可放心多了。”老保姆這時便數落父親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沒去對了吧﹗”
母親接過話題說﹕“我知道這人。那次我去給爸送飯﹐辦公室正開會﹐爸讓我到門衛那儿等
他一起回家﹐我就去了。當班的老師傅就姓胡﹐他問我﹕‘梁市長是你什麼人﹖’我說是我爸。
他說不對﹐他就一個兒子。我說我是兒媳婦呵﹐他就逗我說﹕‘……你可得給你爸生個孫子﹐好
人都得有個孫子……’還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說得我不知講什麼好。就隨便問他是那兒人﹐
他說﹕和你公婆可算是個老鄉﹐膠東老區的。”
“情報還挺靈﹐你過後沒和你爸說起這些﹖”祖母插話道。
“說了。我路上就都學給爸聽了。老胡師傅還說他以前在秘書處抄抄寫寫的﹐後來有人看好
他干的活兒﹐就四處活動調他走﹐換自己的親戚去干。他不服就去告﹐結果得罪了人就整他﹐說
他那年齡能認字﹐可能有歷史問題。派人調查他沒結果﹐就讓他待查﹐去市委農場看門﹐每天都
得坐通勤火車來回幾小時。他老伴原來就有病﹐急上火的﹐沒了命。他不甘心﹐仍就四處上訪﹐
後來告到爸頭上。爸聽了他的情況說﹐革命隊伍裡頭﹐年齡大的領導都識字﹐市委是一級政府﹐
得實事求是﹔這事我了解了解﹐一個星期之內就給你答復。後來他就被查清﹐歷史清白﹐回了市
委﹐他說到這都快哭了似的。幸虧我爸來喊我﹐不然可能真哭出來了……”母親還想接講。
祖母卻打斷她道﹕“哈﹗你爸還真挺辦人事哪。難怪都鐵了心地護他。”
“敢情。人家跟我說﹐市委領導裡群眾基礎好的是老梁﹐調查過。”老保姆接過話茬。
“喲﹐你大姨整天地在家做飯﹐消息還真多﹗你哪兒聽來的﹖人家當你面說你家好話﹐讓你
高興高興﹐還當真格的了……”祖母笑道。
“陳編輯和梅記者那兩口子﹐你知道吧﹖他家的老保姆跟我是老姐妹。她說報社去市委調查
領導工作作風﹐群眾意見還真不少﹐但咱家老梁人人都說好﹐梅記者回家嘮叨來﹕到底是經過
戰爭的洗禮和投機分子不一樣。我問她什麼是洗禮﹑什麼叫投機﹐她說洗禮就是鍛煉唄﹑投機就
是找個機會﹐瞅個空鑽進去唄……”老保姆還沒等說完﹐全家都笑得東倒
西歪﹐祖母讚許地﹕“你們別說﹐問得精彩﹐解釋得更精彩﹗每星期三街道居委會讓老太太們去
學習﹐還真沒白搭。”
“噓……有汽車的聲音﹐好像停在了前院門口。”母親輕聲說﹐順手滅了臺燈。一家人立時
都警覺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去前廳﹐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果然一輛吉普車停在那兒﹐車上先
下來兩個人﹐在吸煙點火﹐螢火一閃一閃地。接又有人下來﹐在看院牆上的街牌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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