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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島事件:世紀之交南京各界未完的抗爭

白樺
2001-03-06 03:40 中港台時間|2025-10-17 02:48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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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六朝金粉地,中華民國的首府,如今中共治下的江蘇省省會。每當登臨气勢雄偉的中山陵,眺望虎踞龍蟠的石城,我就听到了中山先生的遺愿,日本侵略者屠刀下30万遇難同胞撕心裂魄的哀號与悲鳴……這個城市記錄了太多民族的屈辱、平民的苦難、文人的放浪与頹廢,然而,也記錄了方孝儒式的气節、拉貝們的人道和今天道義人士頑石般的意志。1976年3月26日,這里爆發了矛頭直指“四人幫”的“南京事件”,南來北往的火車,將南京各界的憤怒義舉迅速傳向全國,從而引發了几天后爆發的“天安門四五浪潮”。著名民運人士徐水良和他的戰友秦峰、李西宁、王運德張盡美夫婦、李永康、康育義、張小山等等,早在极度黑暗的“文革”,就給南京人民冒死寫下了新時期民運的英勇開篇。經過南京大學的段小光、郭羅基等南京各界的“89一代”,至今以南京大學自由師生為代表的南京各界道義群体,与浙江、上海、安徽、山東、北京、陝西等省市的進步力量從容互動,為了苦難中國早日結束极權專制,一直在默默地傳承著民主、自由的火种。
盛島大酒店,南京長樂路226號的一座日式賓館,南京各界抗議聲中官方宣稱該大酒店是“國有有限責任公司”,以示沒有日本商人的股權,但它位于當年侵華日軍屠殺僧人的“正覺寺”原址,猶如一把利刃扎在了南京民眾記憶深處的傷痛處。盡管這些年南京的高檔賓館大多處于虧損的窘境,南京的住房困難戶成千上万,而南京的房价与它的水价、電价、電信价、液化气价、公交票价一樣,都高居全國大城市前五名,數十万下崗工人生活极度困難,但不妨礙再增加一座供權貴尋歡作樂的逍遙宮,為了經濟增長這一鄧小平划定的中心,道義、尊嚴、民情民心都可以不顧,于是“正覺寺”大屠殺紀念碑必須給來此享受的權貴們的轎車讓路。群眾抗議一開始,官方有傳媒撒謊說是一過路卡車撞坏了紀念碑,后不得不承認是“盛島大酒店在施工過程中,不慎撞坏紀念碑”,并稱“南京市文物局1999年就將其列入遷移計划”……而看來習慣于媚上的南京市文物局盡管靠管理文物吃飯,也有模有樣地對“正覺寺”紀念碑行使過這樣那樣的主管權,但其“分管副局長楊新華”卻自打嘴巴地說:“紀念碑不是文物”!自己的政府部門如此不嚴肅,難怪日本右翼勢力要攻擊說中國的30万統計數字有假,倘日后哪一天再攻擊說南京那些個紀念碑都是隨便豎的,紀念館都是隨便造的,我們的文物局長該何言以對?而所謂的遷移計划也是謊言,事實是有關文件中明明寫的是:“請你們……將這一重要文物遺跡保護、管理利用好。”文物局長終究只是用“曾考慮”、“一直在考慮”“搬遷”來搪塞而已。
据傳,盛島大酒店的“中方負責人”之一是南京市委書記王武龍的近親(多數人傳說是侄子)。當然,這是從“內部”捅出來的消息,現在顯然不是曝光、証實的時候,也正因為如此,盛島大酒店事件的收場才不是一時半會的事。
12月11日,盛島大酒店私自遷移(隱藏?)被撞坏的紀念碑,群眾不停舉報到政府,但在中國,群眾耐心、克制、講理地反映問題,當官的從來不會認真听取、受理、解決,于是,群眾轉而反映到報社,結果只有《現代快報》以頭版頭條的醒目位置予以報道,將消息傳遍全城。這本來完全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好事,無疑應當使事情快一些按責任渠道解決,但傳媒的輿論監督不會引起官方習慣心態的任何异樣的反映,于是,群眾憤怒了!
12月12日,盛島大酒店開張,許多新聞單位裝聾作啞地參加了慶典宴會,唯獨《現代快報》于次日以《盛島大酒店在市民的唾罵聲中盛大開張》為題,(記者王夕采寫)做了跟蹤報道。這一天是大屠殺遇難同胞的公祭日!《現代快報》的頭版作了這樣的安排:首條為記者夏強所寫,引言標題稱“今天上午10時,本世紀最后一次警報為30万亡靈凄厲而鳴”,粗黑体正標題是“永世之痛不能忘”!文右配發了文物--南京下關電厂的防空警報器,1937年12月3日,是它首先向市民們發出警報。1996年,南京政府決定從該年起,于每年的12月13日在全城多革命放電,同時鳴放警報,以提醒市民毋忘國恥。第二條消息即上所述,文左配發了正舉起屠刀的日軍和待斃壯年男子的照片,文下則配發了盛島大酒店開張的正面新聞圖片,酒店正門的兩側,鮮花簇擁,“傲立”著全副武裝的四位保安,文字說明是“盛島大酒店為開張啥也不怕”。報道披露說“記者現場看到江蘇省、南京市及秦淮區許多大机關的不少領導等200多人前來祝賀。”文末并附上部分官車的車牌號嗎:
“蘇A-07770/06280/49579/50315/07071/08294/05332/12973/03243/
45079/36788/02201/05687/26978/43705/06281/02938/36788/24798”記者并附言:“以上公車如有正當公干,請向快報說明。”
同期快報的第16版一整版是相關的背景報道,記者高麗莉一篇背景文字介紹了“正覺寺紀念碑”的特殊性:“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鄧小平題寫)館長朱先生介紹說,“正覺寺紀念碑是16塊碑中最特殊的一塊碑,他是為紀念17個在正覺寺被殘殺的僧人而建。日本是一個极尊重佛教的國家,可他們到中國來卻連僧人也不肯放過。”包人先生的短評題為:“不肖子孫愧對祖先”!文中明确寫道:“南京盛島大酒店在建設過程中對‘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正覺寺遇難同胞紀念碑’的肆意拆棄,有關部門和個人對此所表現出的冷漠和無所謂態度,無疑是對我們民族情感的踐踏。……”而怒斥拆碑行徑的讀者無分男女老少,個個慷慨激昂,其中有老軍人,更有當年日軍刺刀下的幸存者夏淑琴、陳德壽、姚秀英、王秀英等老人。
快報的獨家報道如同黑暗中的"一聲吶喊"打破省市媒体的聯合沉默,也振醒了人們的心靈,在廣大愛國的金陵儿女心中再一次激起了波瀾。
13日數百市民聚集盛島大酒店,与官員的“媚日態度”相反,有群眾气氛之下砸了酒店,公安當即以毀坏公私財物罪刑事拘留砸玻璃的6人。是日晚,大量市民聚集在紀念碑旁,點燃了悼念的蜡燭。
14日,南京的所有報紙、電台和電視都報道了昨天南京市各界紀念“南京大屠殺”的消息。
15日,市民們等待著地方當局對原址修复紀念碑等要求的答复。
16日清早,包括《現代快報》在內的南京所有報紙,都在第一版刊登了《正覺寺紀念碑將于近期重建》,文章介紹了政府對事件的基本立場:紀念碑被挪走是經過南京市政府有關部門“原則同意”的“暫移他處”;酒店被砸是不明真相的群眾和酒店之間的“衝突”;對人民群眾的“愛國熱情和對死難同胞的深刻緬怀之情,應予充分尊重和理解”;紀念碑將在正覺寺“原址范圍內重建”。仍然是:一、是原址范圍內而不是紀念碑原址處,二、是重建而不是移回原位。這很難被群眾所接受,使群眾對政府是否能公正處理此事件表示失望,反而將群眾對立情緒從和盛島大酒店轉移到和南京市政府之間。當晚,在廣州路南京大學門口出現群眾游行,約有數千人參加,有學生和居民游行者高呼“打倒賣國賊”,“愛我中華”等口號,要求正确處理“盛島”事件,處理有關當事人及相關官員。廣州路隨后被戒嚴。
16日深夜到17日凌晨,南京市政府突然出動大量的著裝警察,將近日群眾用來悼念和集會的緊靠盛島大酒店東側的一塊空地包圍起來(約1600平方米左右,系原城牆牆基,被移走的紀念碑現在暫時立在中央),同時調來人員連夜施工,在空地周圍立起一道由腳手架和塑料布构成的封閉圍牆。同時在周圍張貼署名為“南京市秦淮區文化局、文物局、城建局”的布告,聲稱:為了進行紀念碑的重建施工,暫時將此處封閉,并要求路過群眾不要在此停留。這次一反過去著裝警察天亮就“消失”(換便裝而已)的做法,安排大量的著裝警察圍饒既沒有一個施工人員,又無一樣施工机械,甚至連一磚一瓦都沒有,只有一個挂滿悼念白花的紀念碑的所謂“工地”和被“包裝”起來的大酒店,嚴密值守。与此同時大量的市民從城市各處紛紛赶來,對當局的做法表示异議。晚上,聚集的人群已經達約万人,一些人要求去被圍住的紀念碑處悼
念同胞,被在場的警察阻止,警察當時說:12月13日已經過了,不許再紀念……一些气憤的群眾不顧警察阻止,衝開圍障在紀念碑處進行悼念。這時候一大群警察從隱蔽處猛扑過來,強行將群眾向外驅赶,一邊動手亂打,一邊咆哮著叫群眾“滾出去”,群眾稍有不服或反抗的就被打倒在地,強行拖入警車押走。一位婦女被五個猛扑過來的警察踹到在地,一陣猛踢,鮮血直流,隨即被強行拖入警車押走。目擊者稱,至少有6人當場被抓走,20多人被打傷。在鎮壓的同時,警方阻斷了周圍道路,禁止車輛和行人通行,造成南京市城南地區處于實際“戒嚴”的狀態。大批警察和群眾的緊張對持一直持續到深夜。
17日晨,許多机關、學校工作的南京市民在家中接到單位領導的 電話,告誡不要到正覺寺(盛島酒店)去。警方控制盛島酒店現場,民眾悼念處被紅白藍三色的雨布与外界隔离,警察遍布四周。紀念碑處昨日民眾搭起的雨棚已無蹤影,白色的公告貼在紀念碑隔欄与“盛島大酒店”的施工隔欄的雨布上。市民繼續圍聚盛島大酒店,警察撕毀標幅与市民產生摩擦,一名學生被抓。晚22:00左右,學生和市民從江宁路出發,打著“勿忘國恥”、“愛我中華”的標語,高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賣國賊”、“中國人、站起來”的口號,向夫子廟進發。23:10游行隊伍到達新接口中山先生銅像前,這時,早已埋伏在那里的警察突然衝出,在隊伍尾巴上抓了二十多名學生,塞進警車就跑。當大多數學生發現后面警察抓人,正要回頭理論時,警車已經跑遠了。
這一天,北京一些學校的大學生專程到南京來進行實地察看。
18日,盛島酒店的大股東南京金信房地產公司正式向秦淮區法院提起訴訟,狀告《現代快報》。《現代快報》准備積极應訴。金信房地產公司的辦公地點就在盛島大酒店3樓。《現代快報》迫于各方壓力不得不使用省委宣傳部的所謂通稿,同時向國家安全局以及中共中央辦公廳發出書面內部報告,申述盛島事件,要求國家安全机關全面介入調查事件背景。所有參加盛島大酒店開業活動的政府官員全部退出盛島大酒店所贈禮金券。
19日,公安人員自晚八點起停止用擴音器播放《江南日報》(《人民日報》主管)的文章:《移碑早有計划,謹防別有用心》。群眾平靜聚集現場,沒有發生衝突。鐘愛華大校12月19日01:14:09 從网上看了關于南京大學生游行被鎮壓的報道說:“我為學生們的正義和無畏喝采和聲援!更為南京政府的無恥、腐敗和殘暴感到震惊!!!”
20日,南京的大學生們在鼓樓廣場舉行了一次未經批准的大型集會,表達自己的愛國之情。
關于“盛島事件”的經過到筆者截稿止就大致如此。可以肯定的是,“盛島事件”還遠未到達它的終點,不管這終點最簡單与最复雜的情形究竟會是怎樣的。
有人認為,“盛島事件”的意義是有限的,還是1999年的延續,我不這樣認為,盡管“盛島事件”是不是完全的群眾自發行為現在還無法斷定,例如有沒有官場內部的人士對現任省市領導不滿,在獲知群眾舉報后看准“盛島”幕后腐敗与“賣國”的雙重錯誤,并將此硬傷抖落給群眾,這一可能也不能排除,但是,“盛島事件”的中心不是一個“愛國主義”,而是還有一個反腐敗,(或者說真正的愛國与徹底的反腐敗是合而而一的)則是無疑的。即使不能排除有官場爭斗利用群眾的情形,從這件事本身看,市民与學生對"盛島事件"意義的把握,并無明顯的偏狹,而應當說是十分敏感、准确、深刻的。有市民說,如果日本鬼子現在又來一場屠城,那么,腐敗的政府一定會逃之夭夭而置百姓的身家性命于不顧。這一說法雖屬假設,但証之于歷史還是不無道理的。一塊石碑,就成了政府走不出的“石頭記”,不肯在民眾面前丟了面子,又是撒謊,又是詭辯,又是軟硬兼施,又是有口無心,就是不肯爽爽快快地改邪歸正,這樣品質的官僚,居然穩穩地統治著就要進入20世紀、每天能夠從网上了解世界的民眾,豈不荒唐!怎能不讓市民們不寒而栗、義憤填膺?
不管處于何种原因,應當承認,中國老百姓對于日本侵略軍的仇恨記憶是非常突出的。從歷史學的角度,學者們更指出,毛澤東曾對來訪的日本首相坦言,是日本的侵略,使中共從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獲得喘息、發展、壯大的机緣,更使“啟蒙”被“救亡”壓倒。中共与日人的修好,一句“前事不忘,后世之師”就將中國民間正義的索賠呼聲壓下了,福建的林信紓先生因為帶頭站起來向日本當局索賠,受到中國當局的歧視与迫害;上海的老作家馮英子先生為被日軍強奸的亡妻,一直致力于索賠討一個公道,卻倍受當局阻撓。今天,日本當局對索賠者的傲慢,對歷史的抵賴,在很大程度上是被中共姑息出來的。現在的中共當局已經允許部分索賠者向日本討公道了,這是一個進步,但是,因為需要日本商人的投資,當局還是對日本政府有著太多的軟弱。誠然,正常的貿易往來是符合中日兩國人民的利益的,但是,先不要說日本商人像港台奸商一樣,經常侵犯中國工人与消費者的人權,單是通過賄賂手段与中國官僚沆瀣一气,助長著中國的黑暗,就是中國人民极其厭惡的。難怪中國老百姓一提到日本商人,總有一些未必合理的不舒服。連著名作家張賢亮都曾极不冷靜地公開表示:堅決抵制日貨,自己絕不買日貨。這里順便警告全世界想到中國來發財的奸商,將一己一公司的利益置于中國民眾的人權与尊嚴之上,是中國一切正義的人們決不會容忍的,鑒于官方對民族价值擠壓得不太方便,一切將利潤視為至上原則的來華奸商們,請小心中國老百姓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將怨气發泄到你們的頭上,那中間當然有不夠理智之處,但你們是不是也該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太缺乏良知了呢!我們歡迎那些有現代理念的文明商人,對于那些置道義于不顧的奸商与政府,中國人民是不會無知到竟也會認賊作父的。這絕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而是人權、正義的普世价值准則!南京近來發生的“盛島事件”對于有的參与者來說,可能是簡單的民族情緒,但對大多數參与者來說,則是一种理性的民族良知,而理性的民族良知,一定是指向專制与腐敗,維護人權与正義的!
幸存者的憤怒怎樣抹平?老軍人的自尊怎樣被尊重?市民們的多种不滿如何得到疏導?學生們的民主自由意識一旦覺醒,又怎么能被忽視?聯系到近年來對宗教信仰的迫害,難道“正覺寺紀念碑”不是比山東那只惹起回民怒火的豬頭,更加能夠引起廣大教徒們的惡感嗎?
紀念碑本身是一塊石頭,但石頭一旦顯靈,就由不得官僚們的頭硬了!
一位网上作者說得好,中國是受日本侵略最嚴重、最殘酷的國家,也是世界上被侵略國家中對日本最諂媚的國家。但這國家絕不能夠算得上是人民的國家。砸酒店固然不好,但這一砸和砸美國使館相比,更反映了民間的真實情緒。衝擊美國使館時官方媒体推波助瀾地引導,政府批准游行示威,在警察的面前對美國使館進行打砸,可以毫不猶豫。而南京“盛島事件”中的這次砸酒店則是出于民間自發的義憤。既然一個有政府支持,另一個沒政府支持,結局自然不同。砸美國使館后沒有人負刑事責任,政府在整個事件上得到了對美國施加壓力的砝碼。南京事件是政府的難題,因為歷來的反日情緒都會造成日本政府在貸款的施舍上的要脅,這必然使中國政府想法安慰日本人。按以往的做法,報道南京事件的編輯會被解職,然后領頭砸鬧的會成為“鼓動者”而懲罰,群眾就成了“不明真相”的胡鬧。不過,隨著网絡的日益深入社會,政府的這些做法無法暗地進行,處理不好會激起全國的反彈,連老賬也翻出來,恐怕更難收場。
有市民問得好:政府啊,你為什么要讓老百姓生气呢?看看人家美國政府和他的總統,為什么那樣尊重美國老百姓的呢?
离開紹興后首先來到南京的魯迅先生曾說: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盛島事件”之后的沉默還會有多久呢?

--轉自《中國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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