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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8月6日訊】 一本無意中擺放在鋼琴上的文學雜志;一位好管閑事的看門老大爺;一個端著飯盒要出門的文學編輯,共同影響了一位和平門全聚德烤鴨店門口的清洁工的命運……
采訪者:南戈
受訪者:徐星
采訪日期:2001年7月26日
采訪地點:徐星住處,一座居民樓的地下室
不論如何定義“現代”、“先鋒”,我們提到當代中國文學史時,不能不說到1985年在《人民文學》上橫空出世的兩部作品: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徐星的《無主題變奏》。
王朔在回顧自己的文學生涯時說:和他(自指)同時代作家比起來,起點不算高。在劉索拉寫出《你別無選擇》,徐星寫出《無主題變奏》,莫言寫出《透明的紅蘿卜》、《紅高粱》,馬原寫出《岡底斯的誘惑》、《虛构》的時候,他在寫什么呢?在寫《空中小姐》。這是什么東西?通俗言情故事而已。
新銳作家回憶丁天:我吧,反正這個,就十几歲的時候,十二三,十三四吧,都是讀著這個徐星啊,馬原的小說,可以說長大的吧,然后才開始寫小說。反正那時候吧,也是特別想,就是像他們一樣,做一個自由的,愉快的人,過一种無用的生活。
這多少可見到一點儿徐星當年的影響。
徐星瘦高,不像想像的那么強壯。因為是在地下室,屋里有點儿暗。光線從窗外透過草叢照進來,倒也生意盎然。房間內的東西不太整齊,一排書柜占了北牆。
徐星病著,感冒引起了炎症,腰部得了俗稱“纏腰龍”的病,疼得很,他說,夜間會疼得叫出來。徐星撩起衣服讓我看,肚子上果然有疹狀的小包,“如果從前到后,纏成完整的一條,這人就完了。”徐星說著,倒還樂觀。
徐星上午剛去了派出所,主要是催問一下住所遭竊的案子破了沒有。談話就從他今年春天的遭竊說起。那是二月間,為方便樓房改建,他所在小區的一處鐵柵欄打開了。“以前我出門甚至出國,這屋子就是隨便一鎖,從沒出過事。這次一定是人家反复偵察清楚了,偷得很干淨,連西服、皮鞋都沒放過,電視、電腦及所有電器,一掃而光,只有書柜里的書沒動。最讓我心疼的還不是那些大件,而是我集的那些郵票——我集郵有三十年歷史了。”
徐星現在桌上的這台電腦,是朋友們听說他遭劫后為他攢的,顯示器、主机、打印机都是不同人湊的。
采訪是針對他16年前那部轟動一時的小說《無主題變奏》而去的,對話像屋里的自然光一樣隨意。“這樣挺好的,聊聊當時的事儿,不是談文學。文學實在沒什么好說的。”徐星吐著煙圈,回憶到往事深處時,不時站起來踱著步。
限于篇幅,記者將提問省去,全篇成了徐星的自白。
我是全聚德門口掃地的
1956年我出生在北京,是咱地道的北京人。1975年去志丹縣插隊,干了几年。在那儿是真苦,沒完沒了地吃土豆,沒別的可吃。在那儿,我把一生的土豆都吃完了,至今都沒法再吃了——這讓我在國外時可受罪了,舉目又是土豆。1977年當了兵,1981年复員。回家過了一陣,到北京全聚德烤鴨店上班,就在和平門那家。我開始在那儿當服務員,干了不到一年,就把我“發”去大門口掃地了。那時候我們全聚德烤鴨店可是很重要的地方,常有領導人露面。那時老百姓要想吃上一頓可不容易,發號,門口每天都是排大隊的。
那時我也不好好干,上班想去就去,不想去不去了。
當兵時開始寫東西,詩,劇本,小說……整個一文學青年。不過從沒發表過東西,自己也從來不讀文學雜志。從內心講,我看不起那些刊物上的作品,也不相信那上邊有好東西。八十年代的文學總的來說讓人汗顏,那些東西政治味很重,很概念化,文學性還不強。當然這在那個時代是必然的。
我在烤鴨店挺自在的。那時干部群眾的分別也不明顯,待遇嘛也都差不多,喝酒免費。我是天天喝,上班前就喝,不醉不上班。領導看誰不順眼,也不能把誰給“開”了。那時候,要是一個工人被開了,是破天荒的大事了,几乎就可以說,他出了單位就進局子了。
可是漸漸地,我受到了刺激。刺激來自我的一些朋友,“發小”。
那個時代,社會上最興的是什么?是學習。全民都在學習啊。那時一見面,不是問你干什么呢、吃什么了,而是問你在學什么呢。我的那些一起長大的朋友們,不是上了大學,就是在上夜校或什么學習的班,沒人閑著,好像不上學就對不起誰。
朋友一見面就說:你怎么還干這個?一點儿不求上進?就當一輩子跑堂?
后來我就更“慘”了,連跑堂領導都不讓當了,讓我去大門外掃地,當清洁工。就這樣我仍沒覺得有什么不好。人各有各的生存价值,何必要和大家一個樣?為什么要用別人的价值來判斷我的?我一直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看書、寫作……這就是墮落嗎?這就低人一等?非要把三教九流分成三六九等?
這种“不明白”的情緒,占据了我回京后的一段生活中。
那時我寫的一些東西,也在朋友間傳看,還曾傳到中央音樂學院、戲劇學院的學生們那儿。我只是為了好玩,和整個文學界一點關系沒有。《無主題變奏》是我1981年就寫的,寫完了也是在朋友間傳看,后來放在一個寫作的朋友那儿。
平生第一次騎著車去投稿,還喝多了
1985年三、四月份吧,我去一個朋友那玩儿,在她的鋼琴上看到一本《人民文學》雜志。無意中翻了翻,看到了劉索拉的《你別無選擇》。我真的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中國文學居然也能發這种東西?它在我看來是真正具有文學价值的作品。喜的是,這种東西我也能寫嘛。
我想了想,把《無主題變奏》從朋友那要回來,抄抄改改了一下,沒怎么大動,就想去投稿。
長那么大,我從來沒投過稿,也不知怎么投。听說虎坊橋那儿有個編輯部,也不知是什么刊物的,騎車就奔那儿去了。找到了門口,看門的老大爺把我堵住了,問我干什么。我說是投稿的。他一本正經地問我寫的是什么稿,是詩還是小說。我回答是小說。他說,那你來錯地方了,你去東四十條的《人民文學》吧。
我道了謝,騎車又奔東四,才知道我剛才去的是當年的《詩刊》編輯部。
那天還是有點醉了,騎得不快,到了《人民文學》已近中午了,編輯部里只剩一個人了,他也正收拾飯盒要走呢。我說我寫了個小說,來投稿。人家也就是持著一個編輯該有的態度吧,不冷不熱地,說放那儿吧,我們有空會看的。
我掃了一眼,各編輯桌上全是滿滿的來稿啊。最終我還是放下稿子,人走到樓下了,想想覺得有點儿懸,也覺得沒說清楚,就又走上來。那人還在,我又解釋了几句,說我沒用稿紙,就用的那年代印著某單位名稱的普通信紙。人家大概也是客气著又交代了几句,說沒關系,只要稿子好就行。出了門,我有點后悔了。這么多稿,人家看嗎?我這是干嗎來了?
沒想到,第三天,編輯部的信就到我手里了,對我的小說評价很高,讓我再去一趟。我自己也很意外,說實話也挺激動,畢竟自己這樣生活,終于得到了承認。
再去的時候,感覺就不一樣了。編輯很多,都看著我,眼光也很好奇,那意思是從哪儿蹦出這么一個人?從來沒听說過。
也是,我就是一飯館門口掃地的,和文學界一點沒有往來,有誰會知道我?
編輯提出几點意見,不多,主要不是文學方面的。我照著做了一點改動。后來,小說發在了當年的第七期《人民文學》上。那位拿著飯盒的人是責任編輯朱偉,當時的主編是王蒙。
我得到的稿費有几百元吧,每千字25元。這在當時可是一筆巨款了。我當時的月工資是38元。況且在這筆錢外,這篇小說的轉載率極高,當時的雜志也很守規矩,哪家轉發了都會給我寄一筆稿費。
拿著掃帚、簸箕接受采訪
當時的文學界、評論界還有讀者方面反響都很大。我每天平均要收到二三十封信,全國各地的都有,有軍人、警察、農民、打工仔,還有精神病人。有讀者到北京來找我,和我探討人生;還有人找到中國作協想要我的地址,作協根本不知道,因為我不是作協的。
還有不少記者來采訪,中外都有。我還是那一身不太干淨的白大褂,有時牽著我的狗,一兜里揣瓶啤酒,一兜里放一包醬好的豬耳朵。有記者來了,我就往門口台階上一坐,掃地的簸箕往腳邊一放,咱就開說。
當時文學和作家就是這种社會地位,不正常。現在文學這樣,就正常了。如今社會發達了,信息渠道、手段很丰富,不必只依靠文學來傳播。
從客觀上說,當時我寫的确是一個小人物,他不被主流社會所接受、所欣賞,又找不到方向。這代表了不少當時青年人的普遍心理,這些人失去了生活的依据和信心。
后來有人說,我的這部小說受了《麥田里的守望者》的影響。可是說實話,那之前我從未看過它。過后,我從朋友那儿借到一本看了,很吃惊,太像了,不是語句、結构上的像,而是情緒上。寫作的人有時會有這种現象,這太難解釋了。
當時我算是一下子就很紅了,可工作還是“吊儿郎當”,領導又不能開除我,就盼著我走。可我就是堅決不走,就在這掃地了,這工作太适合我了。
到了1985年,社會形勢開始變了,不再那么好混了,領導也忍無可忍了,于是找到我說,你再不走就把你轉街道了。我沒辦法,只好离開了烤鴨店。這件事真的讓我很痛苦,我一輩子就找了這么一個好工作,結果丟了。
從那時至今,我就再沒找工作,就這么一直“扛著”,有時出門兜里真的沒錢。要說,我是中國文學界第一個自由職業者吧。
回國至今,也就教外國人漢語掙點錢,夠吃就行。
人活著各有其社會位置,很難互相衡量。重要的不是別人怎么說你,而是你自己的感受。當時赶著上學的那些朋友,今天又全在忙著掙錢。錢,我不是不想,我也想穿好的、住洋房、開大奔,可我在這方面比較弱智,拼命干即使得到了這些,可是為此付出、犧牲的恰恰是我認為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那就是那點儿自由、閑散。
有朋友說,你會英語、德語,干點什么不好呀?我沒興趣,“我夠了”,你們都這樣,我偏不。我這人是有點反潮流的脾气的。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我是個能吃飽就能活的人,想干什么就干,不想干的不干,我很知足。
反潮流反到了國外
這潮流不但過去反,現在也反;在國內反,在國外那几年也反。在德國讀書時,那里的等級很森嚴,學生是不能隨便反駁教授的,而我在國內是自在慣了,對他們那一套教育體制很看不慣。我本來是想研究《點石齋畫報》,拿博士學位的,后來想想實在沒什么意思,算了吧。我在德國常和洋人們開玩笑,說真應該讓毛澤東來,給你們來一場教育革命。
這點野气,由來已久。我從小不是好學生、乖孩子,16歲時成了不良少年。可我從小喜歡看書。小時候不听話,老爹對我最嚴厲的懲罰是不讓我看書,這比打我還難受。后來父母被發到大西北,兄弟中也只我一人留京。沒人管我,衣食住行,全憑自己混。
《無主題變奏》也只是個歷史的產物,從文學上看缺點很多,現在我自己看它也不太滿意,我認為我后來寫的一些東西要更好,不過它已無可改變。現在我的一部十八万字的長篇《剩下的都屬于你》已完稿,正和出版社在談,這是我這十几年的一部用心之作吧。
說到我和所謂現代派作家們的關系,有個例子可以說說。導演米家山根据王朔的一篇小說執導了《頑主》,影片結束時,有段對話的意思是:我就想做這樣的人,你為什么非要逼著我成為別人那樣?(大意)有朋友來跟我說,王朔當時的小說里還沒出現這個意思,是不是編導人員從我的《無主題變奏》里扒來的?更有人說,在顛覆虛假的作家隊伍里,我開了個頭,是我影響了王朔云云。我根本不這么認為。文學是不看座次的,不要在乎別人的影響,你把你自己最想表達的東西表達清楚了,就行了。所有評价都是別人的事了,与你無關。至于王朔,我認為他是在當代文學史上有重要地位的人,這么說不是因為我是他的朋友,而是因為他最大程度上化解了我們這個社會的虛偽,而且他的作品量大、影響廣泛,這是他人很難相比的。
徐星小傳
1956年,生于北京。
1967年,父母兄長都被“發”到了外地,開始了獨立生活。起初,由于年紀太小,不會自己做飯,母親每月將錢和飯票寄到一家小飯館,他一日三餐在那儿吃。
1975年,加入插隊的洪流。
1977年,當兵,開始寫作。
1981年,复員,半年后到全聚德烤鴨店工作。就是在這半年中,他創作了小說 《無主題變奏》 。
1985年,處女作小說 《無主題變奏》由當時最權威的《人民文學》雜志刊發,引起強烈反響,被視為中國當代文學由傳統轉入現代的標志性作品之一。
1986年,從全聚德烤鴨店离職。
1989年,赴德國西柏林藝術大學講學。
1990年,受伯爾夫人之邀,入住“伯爾小屋”,專心于休整与創作。他之前的受邀入住者為索爾仁尼琴。
1992年,赴德國海德堡大學讀博士學位,原定論文題目是關于 《點石齋畫報》,后覺得沒勁,放棄。
1994年,回國至今。
1995年,徐星被法國《觀察家》評選為全世界240位杰出小說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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