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計量經濟學是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產物。當時剛好是物理學獲得最新成果之際，大家似乎都相信所有人類活動都可以由「科學」管控。
卡爾．皮爾森（Karl Pearson）這位凱因斯在劍橋時認識的年長同事（也是強烈支持優生學的優生學家），就是這種學說的創始者之一。
他聲稱，「科學領域無限廣闊……每一組自然現象，每個時期的社會生活，過去和現在發展的每個階段，都是為科學提供資料」──因為「所有科學的一致性只包含在其方法中，而不是包含在其資料中」（標楷體字為皮爾森強調的部分）。
在所有社會科學學科中，經濟學是最能反映物理學的學科。在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的理想化玉米拍賣中，價格修正來自無數個像原子般的市場參與者，大家都理性地追求自我利益，遵照這種規範而產生統計學上的交互作用。
這看起來就像是詹姆斯．克拉克．麥克斯爾（James Clerk Maxwell）描述的氣體：這些錯綜複雜隨機分布、數不清又自由碰撞的分子，彼此之間的舞蹈竟然是由幾個簡單不變的定律所編排。
阿爾弗雷德．馬歇爾（Alfred Marshall）在其著作《經濟學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這本在大蕭條前被視為經濟學教科書經典中寫到，微分學──牛頓定律之基礎，繪製出平滑連續曲線的數學──就是「通用形式」，就算對社會學和生物學也適用，尤其是經濟學這樣的學科更適用。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接受這種說法。某些知名經濟學家就指出，事實上，價格通常沒有遵循模型中的曲線變動──價格可能「停滯不動」，也可能出現跳躍式變動，並不是以牛頓所見的蘋果掉落那種持續微量的增速進行變動。
然而，美國學界卻熱情地接受這種說法並大肆推廣，即使非經濟學領域的學界人士也是如此。
身兼美國哲學家、心理學家、教育家的約翰．杜威（John Dewey）就夢想有那麼一天，學校能「以心理學為基礎來進行管理，就像那些偉大的工廠以化學和物理學為基礎進行運作。」
儘管凱因斯是一位優秀的數學家，他還是成為少數幾位對經濟學的科學主張充滿懷疑的懷疑者之一：
數學物理學（例如：其在社會和經濟研究中的應用）作為一門科學或研究，並沒有履行早期的承諾。……
在物理學領域取得輝煌成就的原子理論，卻在心理學領域失靈了。
不管在什麼地方，我們都碰到有機整體、離散分布、不連續的問題──整體並不等於各部分之和，數量比較讓我們失望，些微變化產生巨大的影響，均一同質連續體的假設也無法讓人信服。
凱因斯的傳記作者羅伯特．史紀德爾斯基（Robert Skidelsky）認為，凱因斯傾聽過去數學還沒有出現的「政治經濟」時代，就像約翰．史都華特．米爾（John Stuart Mill）和大衛．休謨（David Hume），把社會及其商業與交換體系當成一個有機體來瞭解，採用許多無法用模型來解釋的假設和實務。
而且他明白，雖然物理的基本公式不會變，但是那些經濟學公式有時變化莫測。凱因斯在一次駁斥長期經濟預測價值的論述中，提出他的名言：「長期而言，我們都死了。」
他認為，經濟學基本關係的變動就跟進行長期預測一樣不具確定性。他對於「為了經濟學家承諾的長遠利益，就要在當下做出大膽犧牲」這項要求，更是極端懷疑。
凱因斯也不相信大型數學模型。一九三八年，他跟簡．丁伯根（Jan Tinbergen）進行一場辯論，丁伯根是荷蘭數學家，為荷蘭建立貿易流量模型，後來建立第一個具全面性的國家總體經濟模型，這個模型最初是為荷蘭而建。凱因斯措辭嚴苛地說：
你敢打包票，下一次這些公式能奏效？……誰都可以編造一個公式，跟過去事實中的某個有限範圍吻合。
但是這能證明什麼？那麼，未來的期望和信心就沒有影響力嗎？那麼，非數字的因素，比方說：創新、政治、勞工問題、戰爭、地震、金融危機，這方面的影響該怎麼說？
凱因斯最著名的著作《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就很少用到計量工具。然而，當約翰．希克斯（John Hicks）在英國，而阿爾文．漢森（Alvin Hansen）在美國為這本書的主要論點開發出計量模型後，讓這本書獲得學術界的廣泛接受。
新古典經濟學家認為工資、產出和需求都是自我均衡的，暫時性的失調會被利率修正掉。凱因斯這樣做是要證明，經濟能以低於最適需求和就業水準，達到多個穩定的均衡點。
因此，政府暫時提振需求，很有可能讓經濟走出衰退。希克斯的計量模型讓凱因斯這本書在整個學術界廣為流傳。凱因斯還是冷靜以對，也對這本著作隨即引發的大量論述無動於衷。@(待續)
摘編自 《大師的智慧：巴菲特、索羅斯和沃爾克教你洞悉市場的真相》 商周出版社 提供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