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生壺(上)

民初時期，在江灣鎮有一江南茶莊，生意最興旺時，樓上品茶談生意，樓下收發茶葉、茶具，夥計有二十多人。南來北往的商人趕車挑擔上門供貨、拿貨，好不熱鬧。

後來老掌櫃去世了，少掌櫃當家，茶莊的生意漸漸衰落，加上民初袁世凱稱帝，戰亂不斷，茶莊只能賣些茶葉、茶具，並裁減多餘人員，最後只剩下一老一少兩個夥計。

老的叫陳師傅，五十多歲了，光禿禿的頭上經常扣著一頂黑色小氈帽，平庸的臉上有雙銳利的眼神，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精明人。少的叫阿匡，是個雜工，眉清目秀的臉龐帶有幾分狡黠。

陳師傅每天穿著乾淨的長衫布鞋，在店裡晃來晃去、和客人聊聊天，就可以拿到很高的工錢，很受老掌櫃看重。

當客商送茶上門時，陳師傅只需拿起一撮茶葉放在掌心搓一搓，然後放到鼻前用力一聞，就能報出是什麽茶、什麽地方來的茶、什麽時候採的茶，然後出價，從來不用問客商，更不用品茶，把供貨商說得心服口服，只得乖乖按陳師傅的報價結賬。

阿匡每天幹著又髒又累的粗活，拖地板、燒茶爐、倒垃圾、搬煤球，一天忙到晚從未停過，拿的工錢還不及陳師傅的三分之一。日子一長，阿匡對陳師傅就心生嫉妒了。

少掌櫃當家後，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整天沒幾個客人上門，陳師傅更是無事可幹。少掌櫃看著陳師傅拿錢多活幹少，心裡開始不舒坦，就連阿匡也看穿少掌櫃的心。於是有一天，阿匡趁陳師傅不在，就向少掌櫃提出願意拿陳師傅一半的工錢，頂陳師傅的位置。少掌櫃開始還有些猶豫：「你做得來嗎？」

阿匡拍胸脯保證說：「做生意全憑頭腦靈活、嘴巴伶俐，二錢進三錢出，薄利多銷，積少成多。」少掌櫃見他說得有理，反正目前客人不多正好省點工錢，也就答應了。

陳師傅從外面回來，見阿匡穿上長衫在店裡招呼客人，馬上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陳師傅深感世態炎涼，什麽也沒說拿起掃帚走向後房。

陳師傅畢竟上了年紀，幾十年都站櫃臺，一下幹這麽多重活還真受不了，心裡明白少掌櫃想攆自己走，如果老掌櫃還在世根本不會發生這些事。因此辛苦加氣悶，陳師傅一下子就病倒了。

這下少掌櫃可慌了，萬一陳師傅有個三長兩短，得破財還招晦氣，便趕緊請來郎中為他看病。郎中開了藥，說是急火攻心，藥吃段時間病就會好，少掌櫃這才放心。

陳師傅病癒後，少掌櫃怕再發生這樣的事，就跟陳師傅結賬。扣掉看病、吃藥的錢，幾個月的工錢都扣完，陳師傅還欠少掌櫃二十塊大洋。少掌櫃說：「念你在我們家幹了幾十年工，欠的錢就不要了，你現在病好了，早日返鄉吧！」

陳師傅知道多說無益，就對少掌櫃說︰「欠錢要還，但現在我沒多餘的錢，你讓我在店裡多打理一天，在平日零售基礎上，若能多賣些錢，就算我還債和賺點路費如何？」

少掌櫃一聽心想讓你再多幹一天，看你能有多大能耐？就同意了。

第二天，陳師傅一早就到茶莊，重新站在店裡招呼客人。一上午過去了，只有幾個人進來光顧，少掌櫃和阿匡在櫃檯後擠眉弄眼地偷笑。

下午申時左右，茶莊外面停了輛洋車，一個高鼻子、藍眼睛、金黃色頭髮的洋人走了出來。少掌櫃知道他是附近一個洋買辦，常到江灣鎮溜達，名叫湯姆，是個中國通。

湯姆先生走進茶莊後，聞聞茶、摸摸茶具，顯得很內行。陳師傅迎上前問他需要什麽？湯姆先生拿起一只茶壺說︰「這些都是假的，我需要真正的宜興紫砂陶，這裡有嗎？」

陳師傅笑著回答：「真正的紫砂陶，價錢不菲，你出得起嗎？」湯姆先生答道：「只要貨好，錢不是問題。」(待續)

責任編輯：王書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