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戰場歸來——陳維明《為自由而戰》推薦序
流亡美國的雕塑家陳維明2015年在美國紐約出版的著作《敘利亞來信》，要在臺灣改名《為自由而戰》再版。這是他2012至2014三年間三度進出敘利亞的書信集，當中還短暫跟隨敘利亞自由軍（Free Syrian Army）在阿勒頗大戰（Battle of Aleppo）對抗敘利亞政府軍敘利亞阿拉伯武裝部隊（Syrian Arab Armed Forces）。本書收錄有16封書信。雕刻刀化作筆尖，一樣刻劃人心，不同的是，書信以文字具體描述的所見所聞，抒其所思所感，對讀者掏心掏肺，可謂披肝瀝膽。
陳維明在中國
陳維明是中國浙江省溫州市樂清縣人，1956年出生於浙江省杭州市，1982年畢業於北京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北京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前身）特種工藝系雕塑專業。他出身自右派知識分子家庭，父親在反右派鬥爭中受到迫害，母親是中學教員，家境艱難。哥哥陳維健原來在港務局工作，組織了讀書會，1979年西單民主牆運動爆發，陳維健在杭州組織青年響應，以筆名民鳴和共同筆名鄭石鳴（鄭奮、魯石、民鳴）寫作大字報，而利用上夜班的機會，在路過湖濱（現解放路百貨商店新舊樓交接處）時張貼，留下傳世的《國民性一瞥、二瞥》等大作，還創辦有油印民刊《沉鐘》。那時陳維明在北京讀書。
陳維明大學畢業後，即順利進入杭州建築設計院杭州城市雕塑創作室工作，參與許多官方委託的製作，杭州武林廣場噴泉上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35周年和紀念杭州1949年5月3日解放的由三個跳紅綢舞和五個以不同樂器伴奏的少女塑像構成的大型公共雕塑《歡慶》，就是陳維明等十位雕塑家1984年的集體創作。為了藝術造詣的提升，他於1988年移民紐西蘭奧克蘭。1989年北京天安門學生運動爆發，七九民運一代人起而響應，陳維健和朋友張震毅開在青年路的照相館，是杭州重要的聯絡站。人在異鄉的陳維明，日夜守在電視機前關心學運的進展。當目睹了中國人民解放軍進入首都血腥鎮壓的整個過程後，陳維明說：「過去那些美的東西在我心裡已經倒塌了，我要有所覺悟，我要從另外一個角度表現社會。」
六四之後，陳維明把哥哥陳維健也接到紐西蘭。原本身為雕塑藝術工作者的陳維明，此後，六四就成為他創作恆久關懷的主題象徵。他也就在一夕之間，在心態上從移民者而同時兼為流亡的反抗者。
以藝術召喚自由
作為紐西蘭的新移民，陳維明深入認識紐西蘭風土和學習毛利文化，轉化為他作品的重要元素，使他在1996年7月獲得了紐西蘭首屆職業華人成就獎首獎，在這一年，他們兄弟共同創辦了中文《新報》，陳維明擔任社長，陳維健主編。2001年，陳維明以特殊人才藝術家類，獲得美國永久居留權，而前往美國發展，在紐約長島開了一家室外藝術雕塑品商店。經過多年的沉澱，中國流亡者與反抗者的性格逐漸浮現在美國發表的重要作品當中，如2002年，他應國際漢藏友好協會之邀赴印度達蘭薩拉為達賴喇嘛第十四世丹增嘉措所塑之銅像、2009年西藏抗暴50周年之作《西藏自由之路》群雕，以及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借展後成為香港雙普選運動時代標誌的《民主女神像》（2008）及《六四天安門大屠殺》大型浮雕（2009）。前者被安放入香港中文大學，後者被放置到香港嶺南大學，直到2020年6月30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法》實施以後才遭到破壞。
2012年1月臺灣大選期間，陳維明應中華亞太菁英交流協會邀請參加2012年中華民國總統大選與立法委員選舉大陸旅外學者專家觀選活動來臺，在此之前，他已於2011年12月在美國發起「送民主女神像給中國」運動，當時臺灣的馬英九政府擔憂陳維明來臺宣傳，會干擾選舉和影響中國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的關係，所以在他入境時，由內政部移民署給了他告誡書，入境之後觀選活動承辦人錢達在壓力之下只有將他剔除在團員名單之外。事實上，陳維明當時還有一個更宏大的計劃想在臺灣實現，就是在福建省金門縣打造64公尺高面向中國大陸的民主女神像，基座則由金門縣政府設置有關中國民主主題的博物館。在我的居間安排下，他到了金門縣政府拜會了縣長李沃士，而與文化局長李錫隆於1月17日簽立《民主女神像協議》，約定縣府僅需負責全部工程造價150萬美元中的25%至30%經費，其餘70%至75%則由陳維明所屬的美國民主女神像籌備委員會（基金會）承擔，當時在金門會勘了幾個地點，初步選定金城鎮水頭碼頭。但協議簽訂後不到24小時，金門縣文化局便以電子郵件告知陳維明，因「有關單位的關切」，豎立民主女神像的協議必須擱置。李錫隆其後的說法，是廈門方面已表示也將在水頭捐贈和平女神像，兩者重複性高。真實原因則是馬政府反對。臺灣青年反共救國團執行長楊月清和我陪同陳維明在臺北市臺灣國家聯盟召開記者會說明此事，陳維明回美國後於當年7月在紐約提告，向馬英九和李錫隆求償，最後陳維明因臺灣駐美國臺北經濟文化代表處主張主權豁免（Sovereign immunity），中華民國總統的主權行為不受美國民事司法管轄而敗訴。不過官司還在進行的時候，陳維明人就已經在敘利亞的戰場上了。
遲到的阿拉伯之春：敘利亞內戰
2012年11月到2014年4月，陳維明參與了敘利亞反政府游擊隊自由軍。他決定去敘利亞參戰的初衷，是因為他在電視上看到了一段影片：一位敘利亞女士在抗議巴夏爾‧阿薩德（Bashar al-Assad）獨裁政府時舉著一塊牌子，上書：「中國，你們的道德比你們的產品還要垃圾」。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伊朗都是敘利亞阿薩德父子兩代領導的敘利亞阿拉伯復興社會黨政府的堅定盟友。在敘利亞人民眼中，中華人民共和國為虎作倀，甚至以為全體中國人生來奴性，陳維明輾轉反側，決心站出來，到敘利亞人民當中，要告訴他們和全世界：中共不能代表中國。
這一波敘利亞內戰的爆發，是2010年突尼西亞茉莉花革命外溢的阿拉伯之春民主潮的連鎖反應之一，當時利比亞、埃及、巴林、葉門、阿爾及利亞、伊拉克、敘利亞等國都受到影響，而發生革命或內戰。敘利亞以政府軍進行強力鎮壓，甚至不惜動用化學武器沙林毒氣攻擊人民。2013年8月古塔（Ghouta）、2017年汗謝洪（Khan Sheikhoun）和2018年杜馬（Douma）三大化學襲擊事件，都引起國際社會側目，而敘利亞在2013年9月加入《關於禁止發展、生產、儲存和使用化學武器及銷毀此種武器的公約》（Convention on the Prohibition of the Development, Production, Stockpiling and Use of Chemical Weapons and on Their Destruction）後，就不應再使用化武，何況是針對自己的人民。
敘利亞內戰爆發於2011年3月15日，政府軍鎮壓大馬士革要求民主改革的抗議民眾而激發民變，4月後全國各地出現要求小阿薩德下台的聲浪，反抗烽火四起，敘利亞登時陷入內亂與分裂的狀態。陳維明參加的敘利亞自由軍成立於7月，由原自政府軍叛逃的七個軍官，以里亞德‧阿薩德（Riad Mousa al-As’aad）上校為首領導成立的，8月23日，一百多個反政府組織聯合成立敘利亞全國委員會（National Council of Syria），總部設在土耳其伊斯坦堡，10月15日，阿拉伯國家聯盟（League of Arab States）承認敘利亞全委會為敘利亞政府唯一合法代表，利比亞與突尼西亞則緊隨其後承認敘利亞全委會。2012年2月24日，「敘利亞之友」國際會議在突尼西亞首都突尼斯舉行，有西方和阿拉伯國家共70個國家的政府代表出席，決議承認敘利亞全委會為敘利亞人民的合法代表。2012年11月，敘利亞全委會加入在卡達（卡塔爾）多哈成立的敘利亞反對派和革命力量全國聯盟（National Coalition of Syrian Revolution and Opposition Forces），全國聯盟隨即獲得波斯灣六國之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Cooperation Council for the Arab States of the Gulf）、阿拉伯國家聯盟和美國、英國、法國、土耳其等國承認為敘利亞唯一代表。全國聯盟於2013年3月改制為臨時政府，總部設於土耳其伊斯坦堡。
2014年初，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侵入敘利亞，臨時政府首當其衝，勢力大挫，2015年9月，俄羅斯應阿薩德政府之請派兵助戰，臨時政府陷入三面作戰困境。2016年3月，敘利亞北部西庫德斯坦羅賈瓦地區宣布成立北敘利亞羅賈瓦民主聯邦（Democratic Federation of Rojava- Northern Syria），土耳其為防止羅賈瓦影響其境內庫德斯坦地區脫幅，而以反恐怖主義消滅伊斯蘭國為名，於8月發動幼發拉底之盾行動（Operation Euphrates Shield），護送臨時政府返回敘利亞，臨時政府乃建都於阿勒頗省（Aleppo Governorate）阿扎茲（Azaz）。12月，政府軍在俄軍支援下，攻下敘利亞第二大城阿勒頗。臨時政府軍主力退守至敘利亞西北邊境的伊德利布省（Idlib）。2017年1月，伊德利布當地數股反抗勢力合併成立沙姆解放組織（Hayat Tahrir al-Sham, HTS），11月，沙姆解放組織成立敘利亞救國政府（Syrian Salvation Government）。就在這一年，伊斯蘭國終於被美國支援的庫德族敘利亞民主聯軍（Syrian Democratic Forces）趕出敘利亞。
其後戰爭進入膠著狀態。2019年12月，敘利亞政府軍和俄軍猛攻伊德利布等臨時政府軍最後據點，遭到土耳其的強力阻擋，2020年3月，土俄達成停火協議。6月，美國《凱撒敘利亞平民保護法》（Caesar Syria Civilian Protection Act）生效實施，對敘利亞進行經濟制裁，以致敘利亞政府財政陷入危機。2021年夏天敘利亞爆發武漢肺炎疫情，無異於雪上加霜。2022年2月，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分撥軍援敘利亞兵力，敘利亞政府軍防衛出現漏洞。2023年2月土耳其敘利亞7.8級大地震，2萬人罹難，重創敘利亞臨時政府和救國政府等控制地區，而急需打開局面，10月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Islamic Resistance Movement，哈瑪斯Ḥamās）爆發戰爭，以色列對哈瑪斯以及支持哈瑪斯的黎巴嫩真主黨（Hezbollah）、伊朗展開斬首行動強力反擊，同時鬆動了這些勢力對敘利亞政府軍的支持。敘利亞救國政府見機不可失，乃於11月27日自伊德利布和阿勒頗發動威懾侵略（Deterrence of Aggression）反攻行動，沙姆解放組織一馬當先，僅以11天神速用兵，如摧枯拉朽橫掃政府軍，於12月8日長驅直入大馬士革，迫使小阿薩德總統舉家流亡俄羅斯莫斯科，一舉結束造成58萬人喪生的血腥13年內戰。救國政府改組成立過渡政府（Caretaker Government），由沙姆解放組織總司令艾哈邁德‧沙拉（Aḥmad Ḥusayn al-Shara）出任總統，臨時政府解散。2025年3月13日，敘利亞總統沙拉正式批准並實施《臨時憲法》。
自由中國人的行動證明：中共非中國
陳維明進出敘利亞戰場的時期，是敘利亞全委會和全國聯盟流亡政府相繼成立，並獲得阿拉伯和西方世界普遍支持的階段，他真正離開之後，伊斯蘭國入侵、俄國派兵，敘利亞的前途蒙上陰霾。他總共進出三次，第一次在2012年10月到2013年1月，第二次在2013年3月，第三次在2014年3至4月。第一次之行，他先參與了在伊斯坦堡舉行的《支持敘利亞》（Supporting Syria）國際畫展和相關活動，與敘利亞全委會主席阿普杜‧巴西達（Abd al-Bāsiṭ Sīdā）不期而遇。一個中國人出現在支持敘利亞反抗運動的場合，如此違和的畫面，使他聲名大噪，因為中東當地人都知道中華人民共和國支持阿薩德政權，其次，2011年10月13日傍晚發生在廣東省佛山市南海區大瀝鎮的小悅悅事件，透過網路傳遍全球，一名兩歲兒童遭到車禍，路上熙攘往來的行人都視而不見，所以當地人深深懷疑，怎麼會有中國人支持民主以及具有如此俠義仁愛的精神。陳維明為了向世界證明中共非中國，敘利亞之行如同以身殉道般地悲壯。
陳維明係在敘利亞自由軍保護下進入敘利亞，到各個難民營運送物資和探視。一度被召回土耳其伊斯坦堡參加支持敘利亞人民的馬拉松活動。他因與交通員阿道失聯，而進入敘利亞，在與組織走失後，他跟著自由軍進入到2012年10月即爆發的古城阿勒頗爭奪戰現場，連續參加了幾場戰鬥，並且在當地度過了他56歲的生日。再與阿道生死重逢時，自由軍不准他再參加戰鬥，而要求他離去，因為他在戰場外的世界可以發揮影響力，為敘利亞做出更多貢獻。後來他兩度回到敘利亞，則是帶著美國、澳洲和紐西蘭各地的捐款到難民營去的。
敘利亞解放，為自由奮鬥的戰火還在燃燒
離開敘利亞戰場後，2016年，陳維明經朋友的幫助，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附近的莫哈維沙漠（Mojave Desert）第15號州際公路旁耶莫（Yermo）小鎮找到地方，於次年創辦了自由雕塑公園（Liberty Sculpture Park）。公園裡陳列著陳維明有關爭取民主自由、反對暴政主題的雕塑作品，《64大屠殺紀念碑》高聳入雲，從銜接洛杉磯和拉斯維加斯的15號公路經過，都可以看到遠處明顯的數字「64」，那是令中華人民共和國畏懼的符碼，因為那是中國大陸人民心中嚮往的自由象徵。我曾兩度拜訪，第一次是2020年2月9日利用到洛杉磯受邀出席中國民主黨全國聯合總部第四次代表大會之便，到自由雕塑公園頒發第七屆奧斯卡中國自由人權獎給香港眾志。第二次則是2024年9月29日，參加自由鐘民主基金會自由鐘的落成典禮。前一夜，住在附近陳維明的莊園中，在一潭湖岸，望著滿天的星空，不知不覺睡著。
陳維明和李酉潭教授談到《敘利亞來信》的再版。敘利亞的戰火已經停息，雖然是陳維明告別戰場離去的十年之後。然我的故鄉臺灣，此刻因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機和戰艦的長年圍繞和演習而日夜升起狼煙，戰雲密布，立法院多數黨粉飾太平，視若無睹，怪罪中華民國政府不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中國原則九二共識，也不願就聯合國《第2758號決議文》關於臺灣人民和中華民國參加聯合國的資格問題通過決議表達維護國家主權的立場，民間青鳥行動為再一次人民自救平地而起，大罷免如火如荼地展開。
作者以行動、雕刻、繪畫和書寫，在敘利亞表達了為自由而戰的精神，他並不只是為敘利亞自由軍和敘利亞人民的自由而作戰，他所要表達的是，每個人、每個民族都應該要為自己的自由和尊嚴而戰，從人格尊嚴、意志自由、乃至於完整的人身自由。他是為了中國人的自由和尊嚴去對抗實際上在背後支持阿薩德政府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旦臺灣有難，遭受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侵略，陳維明吾道一以貫之，也必然會來保衛臺灣、為中國民主的希望而戰。然而天助自助者，臺灣人自己的國家不自己救，還要放給外人來救不成？本書在臺灣再版，也在提醒臺灣人，臺灣的民主自由不是與生俱來的，是歷經歷代無數人的奮鬥犧牲而爭取來的，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黨國極權體制，臺灣民主自由的維護，也需要有奮鬥犧牲的決心和準備。
2025年5月4日五四愛國運動106周年
下午1時1刻新北板橋喬崴萊芬園初稿
5月15日凌晨4時定稿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