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戒》:關於故事與旅程

講故事的人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橋梁,托爾金筆下的比爾博‧巴金斯便是這樣。
作者/瑪琳娜‧菲吉(Marlena Figge) 編譯/蘇雯
《魔戒》中的洛汗(Rohan)與剛鐸(Gondor)地圖,托爾金筆下中土世界的這兩個人類王國,為對抗索倫而結盟。(Petr Kahanek/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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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姑姥爺(叔公)接待訪客時,幾乎總是坐在他書房裡那張熟悉的椅子上,身後的書櫃從地面直抵天花板,裡面擺滿書籍,記錄著精彩冒險、奇思妙想和動人愛情。97歲高齡的他,如今主要就在這裡度過時光。

在他眼中, 後輩姪甥們似乎總是馬不停蹄地四處奔波,沒人能說清彼此身在何地。然而每當我們造訪時,講述故事的始終是他。

他教過三十多年歷史、參加過朝鮮戰爭,在歐洲當過導遊,如今,他的時間用在邀請我們來「洗劫」他的書櫃,並讓我們從他豐沛的思想中獲得教益——他確實會吻別那些寶貝。他依然如往昔,扮演著說書人的角色。

從比爾博到佛羅多

在《魔戒》中,J‧R‧R‧托爾金強調了講故事的重要性,特別是代際的傳承。在《哈比人》(The Hobbit,《魔戒》三部曲前傳)中,比爾博‧巴金斯不得不離開溫暖的爐火,經歷種種冒險。到《魔戒首部曲:魔戒同盟》(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開始時,他已屆111歲高齡。他承擔起了講故事的重任,尤其喜歡向佛羅多和山姆等年輕世代的哈比人講述他的故事。

從他的書名「去而復返」(There and Back Again)也可以看出,歸程和返家與冒險經歷一樣,都是他故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哈比人》原著全名「The Hobbit or There and Back Again」,其中提到比爾博寫的書。——譯註)

在完成孤山之旅,並在瑞文戴爾(Rivendell)與佛羅多重逢後,比爾博表示他不會再遠遊了。他轉而專注創作歌曲、完成書籍。構思書中的結尾句時,他在兩個不同的說法之間猶豫不定——「他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直到生命盡頭」,或者是「他們全都安定下來,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

儘管已屆暮年,比爾博仍然深知,冒險旅程不僅要親身經歷,更要記錄下來;他很高興不必為了帶著魔戒踏上它的最後旅程,而放棄寫下他書中的最後一句。

佛羅多從瑞文戴爾出發前,比爾博對他的臨別囑咐是:「儘可能照顧好自己,把消息帶回我這邊來,同時也請記下你聽聞的所有古老歌謠和傳說。」比爾博如今所做的事,佛羅多終有一天也必會做。隨後,比爾博唱起一首歌,反映出他所處的人生階段:

我坐在爐火旁,

思緒飄向往昔夏日

 

遍野的野花與蝴蝶;

秋日那金黃的落葉與蛛絲,

晨霧繚繞,銀色陽光灑落,

清風吹上我髮梢。

 

我坐在爐火旁,

思忖著當冬天來臨

而我卻再也見不到春天時,

 

這世界將會是怎樣的景象。

因為仍有太多景致我未曾見過:

每個春天的每片林間,

都有著不同的新綠。

 

我坐在爐火旁,

思緒飄向久遠的故人,

還有未來的子孫,

他們目睹的世界不為我所知。

 

而當我靜坐回味往昔,

卻總會留意傾聽門外

那遊子歸鄉的腳步和話語。

故事仍在繼續

哈比屯的袋底洞(Bag-End),比爾博與後來佛羅多‧巴金斯舒適的居所,為彼得‧傑克森的《魔戒》系列電影而建。(公有領域)

如今比爾博的生活更安穩,他終日沉思著過去與未來。他的故事與回憶,正像他贈與佛羅多的寶劍與鎖子甲背心一般,在協助他人踏上征程時,又獲得新的意義與價值。而比爾博自己,如今必須靜候他們踏上歸途、來到他的門前;儘管他自己的旅程已結束,他在故事中的角色還未終結。

正如甘道夫在愛隆會議上提醒比爾博:「任何英雄在偉大的壯舉中都只扮演了微不足道的角色。」每個故事都是另一個故事的延續;佛羅多與同伴們正是透過比爾博的冒險經歷,才理解了自己的故事。

(在瑞文戴爾的愛隆會議上,眾人經長時間討論,決定至尊魔戒必須得摧毀,並組建了九人遠征隊伍,協助持有魔戒的佛羅多前往末日火山毀滅魔戒。——譯註)

當梅里和皮平勸說佛羅多讓他們同行時,他們唱了一首歌,「那是模仿讓比爾博踏上冒險之路的矮人歌曲所作的,曲調是一樣的」。這首歌曲令人聯想到《哈比人》中那首《越過寒冷的迷霧山脈》(Far Over the Misty Mountains Cold)。

整個旅途中,他們時常想起比爾博的故事,思忖著何時會重走他的老路,當他們碰到那三個巨魔的石像時就是如此。就像比爾博在瑞文戴爾對佛羅多所說:「難道冒險永遠都不會有結束的時刻嗎?或許是吧,總有人必須接續這個故事。」

故事綿延不絕的理念,也體現在《哈比人》中比爾博結束歷險後,所吟誦的那首行路歌的演變。這首歌原本這樣起頭:「道路(Roads)不停延伸……」而到了《魔戒同盟》開頭,他啟程時只提到一條路(The Road):

大路長呀長

從家門伸呀伸。

大路沒走遠,

我得快跟上,

快腳跑啊跑,

跑到岔路上,

四通又八達,

川流又不息,

到時會怎樣?

我怎會知道。

從袋底洞出發後,佛羅多也唱起了這首歌,只是將第五句「快腳跑啊跑」(Pursuing it with eager feet)中的「渴望」(eager)改成了「疲憊」(weary)。他提到比爾博「常說世上只有一條大路,就像大河一般:每家人的門口都是山泉的發源地,每條岔路都是大河的支流」。

在《王者歸來》結尾,當哈比人結束旅程回到瑞文戴爾時,比爾博再次唱起這首歌:

大路長呀長

從家門伸呀伸。

那遠方路已盡,

讓別人來走吧!

去踏上新旅程!

我的累累腳啊,

要往那旅店走,

好好睡一覺。

傳遞接力棒

至此,比爾博的旅程告一段落,只剩下最後一程;「道路」將在別人腳下延伸。講故事者的角色已傳承給佛羅多、山姆等人:佛羅多繼續寫他的書,山姆則繼承了袋底洞,連同比爾博講故事的使命。

《魔戒第三部:王者再臨》(The Return of the King)以山姆坐在家中爐火旁作結,這絕不是巧合。正如佛羅多對他說的「你會從紅皮書裡面朗誦歷史,讓過去一個紀元的回憶不會消逝,人們會記得那場危機,因而更愛、更珍惜這塊土地。只要你在這故事中的篇章還在延續,這就足以讓你忙碌又快樂無比了 」。

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講述故事正是為了銘記:為了察覺世間的邪惡、借鑒他人如何戰勝邪惡,並對我們擁有的一切懷有更深的愛和感恩。講故事不僅是保存沉睡記憶的手段,更是連結過去與現在的橋梁,使二者相互影響。

和他人分享過往的記憶、經歷與思緒,並與當下事件結合,有助於我們更深刻地理解今天和過去。我們回味往事,或讓記憶浮現,是因為它們能為當下的事件提供新的視角;也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經驗的增長,我們可以直面往昔的記憶,更明白其意義。

講故事不僅是記憶的方法,更是理解的途徑。從過去汲取教訓,據此調整人生航向,中間蘊含著智慧;也如同在恰當的時機講述恰當的故事,這其中自有智慧。

總有一天,將輪到我坐上姑姥爺那張椅子。在那之前,我必須確保自己擁有足夠的素材,以勝任隨之而來的角色。

【作者簡介】

瑪琳娜‧菲吉(Marlena Figge)於2021年獲得米德爾伯里學院(Middlebury College)意大利文學碩士學位,此前她畢業於達拉斯大學,取得意大利文與英文雙學士學位。她目前持有一項教學獎學金,在意大利一所高中教授英語。

責任編輯: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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