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诗歌

傅正明:锈蚀镜和鉴世杯

唐山出版社新近发行《鲁拜诗词新译五百首》,奥玛.珈音原著,傅正明译著,五卷分别收纳波斯文中文对照、英汉对照新译和中文衍译共五百首,据本书前言所示,新译呈现的鲁拜之酒的神秘色彩,诗人的精神修炼、政治眼光、自由追求、人文关怀和启蒙哲学,乃至流亡之苦及其悲剧意识,对于囿于原有中译的读者来说,足以引发颠覆性的审美陶醉和思想启迪。本文为该新书前言的精彩摘要。

在《鲁拜集》典型地言志抒怀,表现诗人的性格特征和诗歌风格的作品中,有下面四行诗,堪称珈音的自画像:

人有心源清浊水,育秧生稗酿欢悲,

神魔两相请君察:锈蚀镜和鉴世杯。

(V.002)

四体瘦皮包骨气,任祂宰割少尘怀。

霸王成敌无惊惧,巨富为朋不索财。

(I.003)

珈音的自画像

依照上引第一首诗,我们每个人都是自身的祸福悲欢的源头。其善恶二元论,源自前伊斯兰文明的祆教(俗称拜火教)思想。依照这种近乎泛神论的精神信仰,善神与恶神进行了长期争斗,站在善神一边,推动人类进入“光明、公正和真理的王国”,是最大的善。锈蚀镜有弃明投暗弃善向恶的倾向,因此,必须像禅宗公案中神秀诗偈所警示的那样,“日日勤拂拭,勿使染尘埃”,才能弃暗投明,改恶从善。而更高的境界,是惠能的“本来无一物”的空性证悟。鉴世杯,音译为蒋牟西杯,是以传说中古波斯国王蒋牟西(Jamshid)命名的七环神杯。相传国王在此宝物中斟满美酒,一饮而尽就可以看到世界各地的景象,可以知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此,可以视为有助于证空的法器。

以佛学来阐释上引诗歌,可以说,珈音不仅有不断开悟的小乘觉悟和为人类“育秧”布施的大乘慈悲,而且达到了金刚乘的“无望”和“无惧”的境界。所谓“无望”,首先是对过分的物质财富的无望。物质财富,在原诗中以传说中阿拉伯巨富哈丁台为象征。更重要的是,诗人不仅有对物质财富的无望,而且有看重当下的对天堂的无望,相当于对脱离轮回的涅槃的无望。所谓“无惧”,是对暴君权贵的无惧,对决定人类命运的“天”或神明的无惧。原诗以波斯古代传说中的英雄鲁斯塔姆为“霸王”的象征。这种大无畏精神,来自不断地对生死的参悟。

坛内酒与坛外酒

珈音梦中心仪的美酒,既是物态之葡萄酒,又是隐喻之酒。物态之酒,过量成毒药,适度即良剂,在朱门可能是放纵情欲之臭酒,在寒门却是酸中带甜之佳酿。隐喻之酒,象征意义十分丰富,如下引鲁拜(“捣练子”)所吟咏的那样:

坛外酒,意涵多,至美抿为戒酒歌。

醉魄夺魂迷五感,味同天酒令人酡。

(III.103)

这里的“坛外酒”,即神秘的隐喻之酒。它是以某种事物造成的令人陶醉的精神效果来界定的。首先,它可以是爱之酒,诗、乐、舞之酒。在一首诗中,诗人解释他近来不饮酒的原因:“只缘多日心杯满,醉煞金秋得好逑”(I.069)。在这里,诗人明确地把丽人佳偶喻为可以替代物态酒,可以让人戒掉坛内酒的“坛外酒”。

在更广泛的意义上,美酒是真、善、美的隐喻,存在或宇宙和谐的隐喻。珈音诗云:“倘若酒深玄更深,嗟夫愧我未开悟”(I.078),直译是:假如说有什么比“醉酒”更深奥的事,我就会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这种隐喻之酒,可以视为本体论的“存在”的象征,个中奥秘,相当于中国哲学所说的“玄”,即深奥的玄理。酒就是玄理,因此没有比这更玄的事情。

珈音的另一个面向

最早建议费兹杰罗翻译《鲁拜集》的考威尔(E.B.Cowell)教授认为:珈音像罗马门神一样有两个相互抵牾的面向。从佛教角度来看,珈音诗中有自我揶揄与自我证悟、偏执自我与破除我执,沉醉与清醒、癫狂与明哲的审美张力。但是,中国早期的评论家,往往只能从费氏英译中看到珈音的一个面相。例如,中国学者王佐良先生认为,《鲁拜集》“以清新的东方情调和一种但求今世欢乐的思想打动了作家们和普通读者的心。”但是,郭沫若早就从《鲁拜集》中读出了屈原《天问》中对于宇宙人生的疑问,中国的古诗十九首这些诗里面的享乐主义,以及古代诗人刘伶和李太白的神韵。

我在阅读、移译本书的过程中,深感《鲁拜集》的内容不止于此。与中国古代诗人作家相比,《鲁拜集》的字里行间还有老子的智慧,庄子的飘逸,赵壹的讥刺锋芒,左思的痛切讽喻,杜甫的沉郁顿挫,白居易的义愤填膺,苏轼的悟心达观,《红楼梦》诗词的五味杂陈……。这些方面或有人略微论及,或未被学者所识。由于中国读者论者大多囿于费译,管见难免。更不为人所知的,是拙译呈现的珈音作为反专制的政治诗人和伟大的人文主义者的面向,例如下面这首诗:

误认昏君作救主,错将专制称崇高。

休明陛下宜诏告,罪己怀柔减赋徭。

(IV.001)

诗人直谏的“陛下”,当指入主波斯的塞尔柱(Seljuq)帝国的苏丹马利克沙一世。在兰姆(Harold Lamb)的《珈音传》中可以看到:这位苏丹虽然是独裁者,却有相对开明的一面,容忍在宫中修订历法的珈音的直谏。在位晚期,他对高压治国有反省之意,悔恨自己曾迫害基督徒,导致欧洲十字军东征,一路生灵涂炭。

当下解脱灵魂永生

珈音富于人文精神,不但看重当下解脱,而且追求灵魂永生,精神不朽。这一点强烈地表现在他的一首咏月诗中:“月魂不信永恒死,体灭性存天地间”(IV.050)。这种信念,来自诗人追求真善美的漫长精神之旅。

离经叛道的珈音经常对伊斯兰教义问难质疑,往往以逻辑学的归谬法来嘲弄盲目信仰的谬误。珈音被后世某些伊朗学者称为伊斯兰哲学家,主要因为他在以阿拉伯文撰写的哲学著作中经常引用《可兰经》经文,与《鲁拜集》的叛逆者形象判若两人。审视珈音的两个面向,应当注意的是,他的哲学著作是要公诸于世的,在打压表达自由独尊伊斯兰的塞尔柱帝国,作者无法公开挑战正统。而他的诗歌大多是在朋友圈子中即兴朗诵的,可以借隐喻曲折地表达诗人的真实感触。像中国传奇剧《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一样,珈音往往“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同时寄寓诗人的思想和精神追求,例如下面这首鲁拜:

书关大爱多辛秘,畏死休谈弦外音,

浅学难深谁在意,只留思想作铭箴。

(IV.019)

在塞尔柱帝国,因离经叛道的思想而被处死的哲学家不乏其人。珈音既敢于自由表达,又不得不有所自律。由此可见,《鲁拜集》的许多诗都有言外之意,可以作两种乃至多种解释。

珈音曾以诗自许:“银河璀璨千秋照,我死犹生寿比星”(III.052)。今天,当我们仰望诗国星空,珈音鲁拜的光彩,仍然异常璀璨明亮。但愿拙译之涓涓滴滴,深入读者心田,滋润审美心灵。@

(本文作者2月7日下午2:30至4:30,在台北市罗斯福路三段333巷9号B1唐山书店举行《鲁拜诗词新译五百首》新书发表分享会)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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