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历史上，有一个纪录至今无人打破。
在所有开国元勋中，只有一个人，同时在以下4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1774年的《大陆联合条款》（Articles of Association）、1776年的《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1778年的《邦联条例》（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以及1787年的美国宪法（Constitu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这4份文件，是美国从殖民地走向独立共和国的完整法律骨架。能够全部参与、全部签署，意味着这个人在长达13年的建国关键时期，始终站在历史的核心位置。
这个人，年轻时是一个鞋匠。
他叫罗杰‧谢尔曼（Roger Sherman，1721—1793年）。
一、那个在工具台上读书的鞋匠
罗杰‧谢尔曼，1721年4月19日生于麻萨诸塞州牛顿（Newton）。父亲威廉‧谢尔曼（William Sherman）是农夫兼制鞋匠，家境清贫，但家中有一个不小的藏书室。
他只接受过基础的乡村学校教育，冬天上学，夏天帮父亲做农活和制鞋。后来跟着父亲学制鞋，成了一名鞋匠学徒。
但他从未停止读书。
在他制鞋的工具台上，总是边钉鞋扣边摊著书本阅读——数学、天文、测量、法律，凡是能找到的书，他都读。在那个工具台和书本并排的空间里，一个没有正式教育背景的年轻人，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建立起后来支撑他整个政治生涯的知识基础。
1741年，父亲去世，没有留下遗嘱。法院将109英亩的农地分给罗杰，但同时规定他必须偿付母亲和兄弟姐妹的应得份额。20岁的谢尔曼，带着债务，带着家人，迁往康乃狄克州。
在那里，他继续制鞋，继续自学。
1745年，他被任命为纽黑文郡的土地测量员。1754年，靠自学通过律师资格考试。1755年，当选康乃狄克州议会议员。他后来出版自己撰写的天文历书（Almanac），出任纽黑文市长，成为耶鲁大学的司库（Treasurer）和宗教学教授。
一个从未上过大学的鞋匠，最终在美国最古老的大学里，同时担任财务管理和教学的职务。
这份人生轨迹，在建国者群像里是独一无二的。
二、那个始终在场的人
谢尔曼进入政治的时间，比许多人都要早。
1774年，他出席了费城的第一届大陆会议，签署了《大陆联合条款》——这份文件宣告殖民地将抵制英国商品，是北美殖民地走向联合行动的第一份正式文件。
1776年，大陆会议组成了起草《独立宣言》的“五人委员会”（Committee of Five），成员是杰佛逊、富兰克林、约翰‧亚当斯、罗伯特‧利文斯顿（Robert Livingston），以及谢尔曼。
杰佛逊是主要的执笔者，文采斐然；富兰克林和亚当斯提出了少数修改建议；而谢尔曼，在委员会内部的讨论中，提供了他最擅长的东西——冷静的法律逻辑和务实的修订意见，让那份文件在文学性之外，也具备了更严密的法理基础。
7月4日，他在羊皮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1778年，他又签署了《邦联条例》。
然后是1787年，费城，制宪会议。谢尔曼那年66岁，是与会者中第二年长的人，仅次于81岁的富兰克林。他几乎出席了整个夏天的每一场会议——从5月到9月，几乎没有缺席。
三、那个夏天的危机
1787年那个夏天，制宪会议距离破裂，从来没有很远。
核心的冲突，是大州和小州之间的代表权之争。
维吉尼亚提出的“维吉尼亚方案”（Virginia Plan）主张，国会席位按各州人口比例分配——人口多的大州，席位就多，影响力就大。这对维吉尼亚、宾夕法尼亚、麻萨诸塞这些人口大州当然有利。
纽泽西提出的“纽泽西方案”（New Jersey Plan）则主张，每个州不论大小，在国会里都享有平等的代表权——一州一票。这是小州的立场。
两方僵持不下，辩论越来越激烈，火药味越来越浓。有代表公开威胁，如果方案不能令他们接受，他们的州将拒绝批准新宪法。整个制宪会议，眼看着要陷入无法挽救的僵局。
这个时候，谢尔曼站了起来。
四、那个让两头都能接受的方案
谢尔曼提出的解决方案，思路说起来并不复杂——但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能够说出这个方案、并且说服所有人接受，需要的不只是智慧，还有谢尔曼那种长年浸泡在地方政治里积累的、对人性和政治现实的深刻理解。
他说：两个方案，都对，也都不够。那就两个都要。
具体来说：设立两院制（bicameral）国会。众议院（House of Representatives）按各州人口比例分配席位——人口多的州，席位多，大州满意了；参议院（Senate）则每州不论大小，一律两个席位——小州满意了。
这个方案，后来被称为“康乃狄克妥协案”（Connecticut Compromise），也叫“大妥协”（Great Compromise）。
它不是一个让任何一方完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方案，而是一个让每一方都得到了他们最在乎的那一半的方案。大州得到了人口比例代表制，在众议院里拥有更大的影响力；小州得到了平等代表制，在参议院里与大州平起平坐。
这个方案，今天仍然是美国国会运作的基础。230多年过去，每一个坐进参议院的议员，每一个在众议院投票的代表，都在沿用谢尔曼那个夏天提出的架构。
这个妥协是最终宪法得以成功制订所做出的最重要的一个妥协。
五、那个关于奴隶制的立场
谢尔曼在制宪会议上，还有另一个值得记录的立场。
他是奴隶制的反对者，在制宪会议上，他试图确保只有自由人口（free inhabitants）才被计入各州的代表名额——这是为了阻止南方各州把奴隶人数也计入，借此人为地扩大自己在众议院的席位。
这个立场，在当时的政治现实里没能完全实现——最终通过的“五分之三妥协案”（Three-Fifths Compromise）规定，每5名奴隶计算为3名自由人，部分地满足了南方州的要求。但谢尔曼试图在代表制问题上限制奴隶制扩张影响力的努力，留在了历史纪录里。
六、最后的那个签名
1787年9月17日，制宪会议的最后一天。
谢尔曼66岁，在代表们依次上前签名的时候，他走到桌前，俯身，在宪法的羊皮纸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这是他这一生在建国文件上的第4个签名。
富兰克林在同一天说出了那句关于椅背上那轮太阳的著名感叹。谢尔曼没有留下任何类似的名句。他不是一个善于制造名言的人。他的风格，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等到关键时刻，提出那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然后继续沉默。
约翰‧亚当斯曾这样描述谢尔曼：“他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人。他动作笨拙，从来不会演讲，但他是任何议会中最能说服人的人之一。他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
杰佛逊则曾这样向一位外国贵宾介绍他：“那是康乃狄克州的谢尔曼先生，他一生中从未说过一句废话。”
华盛顿带领美国赢得了独立，杰佛逊写出了自由的宣言，麦迪逊设计了宪法的架构，而谢尔曼，则让这一切能够被不同利益、不同州份的人共同接受。他留下的，不是一段名言，而是一套至今仍在运转的制度。
尾声
谢尔曼先后娶了两任妻子——第一任伊丽莎白‧哈特韦尔（Elizabeth Hartwell）在1760年去世，留下7个孩子；第二任蕾贝卡‧普雷斯科特（Rebecca Prescott）又为他生了8个孩子。
两段婚姻，15个孩子。其中3个儿子在独立战争期间服役于大陆军，担任军官。
1793年7月23日，谢尔曼在纽黑文因伤寒去世，享年72岁，葬于格罗夫街公墓（Grove Street Cemetery）。
他的名字，今天没有多少人记得。
但那个参众两院的架构，每天都在运作。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华盛顿最信任的人——屡战屡败的格林将军
（点阅【自由的缔造者】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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