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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返乡路漫漫 从荷马史诗到诺兰电影

《奥德赛》返乡路漫漫 从荷马史诗到诺兰电影
《奥德赛》剧照。(UIP提供)
文/曾莲
2026-08-0511:08 中港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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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圣经》构筑了西方信仰的重要基石,那么荷马(Homer)的《伊利亚德》(Iliad)与《奥德赛》(Odyssey),便奠定了西方文学与艺术的精神源流。两部诞生于三千年前的史诗,不仅深深影响了古希腊悲剧、罗马文学与文艺复兴艺术,更成为无数画家、音乐家、诗人与电影导演不断重返的灵感宝库。从透纳(J. M. W. Turner)笔下壮阔的海洋,到沃特豪斯(John William Waterhouse)充满神秘气息的海妖,再到今日克里斯多福.诺兰(Christopher Nolan)以IMAX70毫米胶片重新建构的电影世界,《奥德赛》始终以不同形式述说同一个古老而永恒的故事:一位英雄如何历经漫长漂流,最终寻回真正的归宿。

当诺兰宣布将这部西方文学经典搬上银幕时,不少观众期待的是一部充满神祇、怪物与战争奇观的史诗钜作。然而,看完整部电影后才会发现,导演真正关注的并非神话世界本身,而是隐藏在神话背后的人性。电影虽然保留了独眼巨人、海妖、女巫与海神波塞顿等古希腊神话元素,但它真正讲述的,却是一个人在经历荣耀、失败、诱惑与孤独之后,如何重新认识自己,并找到回家的道路。因此,《奥德赛》并非一部单纯的冒险电影,更是一部关于生命历程的寓言。它所描绘的海洋,不只是地理上的航程,更是每一个人生命中都可能面对的未知与考验。

塑造西方文明三千年

《奥德赛》的价值,从来不只是一本古代文学作品,更是西方文明共同的文化记忆。两千多年来,它始终是欧美教育体系的重要经典,从古希腊、古罗马到今日的大学人文课程,荷马史诗一直被视为理解西方思想、文学与艺术的重要起点。它不仅影响了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Aeneid),也启发但丁《神曲》、莎士比亚戏剧、丁尼生的长诗《尤利西斯》,直到二十世纪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更直接以《尤利西斯》(Ulysses)为名,创作出被誉为现代主义文学巅峰的小说,证明奥德修斯的旅程早已超越神话,成为人类探索生命与自我的共同隐喻。

英国画家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J.M.W. Turner)于1829年创作《奥德修斯嘲笑波吕斐摩斯》(Ulysses Deriding Polyphemus),收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London)。(公有领域)
英国画家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J.M.W. Turner)于1829年创作《奥德修斯嘲笑波吕斐摩斯》(Ulysses Deriding Polyphemus),收藏于英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London)。(公有领域)

除了文学之外,《奥德赛》也深深影响西方艺术史。从文艺复兴至十九世纪,无数画家反复描绘奥德修斯返乡途中最重要的片段。透纳的《奥德修斯嘲笑波吕斐摩斯》描绘英雄因骄傲而改变命运的瞬间;沃特豪斯的《海妖与尤利西斯》则将诱惑化为神秘而危险的美丽身影;布里顿·里维埃(Briton Rivière)笔下《奥德修斯与阿果斯》,描写忠犬阿果斯认出主人后安然离世的一刻,更被视为整部《奥德赛》中最具人性光辉的场景之一。直到今日,电影、戏剧、歌剧仍持续从《奥德赛》中汲取灵感,证明这部史诗早已成为西方文化无法取代的共同语言。

甚至在英文里,“Odyssey”一词本身,也早已超越书名,成为一个常用名词,用来形容一段漫长而充满挑战的人生旅程。无论是一场探索未知的旅行,一段创业历程,或一个人历经挫折后重新寻找方向,都可以被称为一场“Odyssey”。能够让一部三千年前的文学作品成为现代语言的一部分,本身便说明了它对西方文明深远而持久的影响。

最艰辛的返乡路途

《奥德赛》流传三千年而历久不衰,最重要的因素之一就是它提出了一个至今仍值得思索的命题:人在经历成功、挫败与漫长岁月之后,是否仍然记得自己最初想回去的地方?故事开始于特洛伊战争结束之后,奥德修斯凭借著名的木马计攻陷特洛伊,成为希腊最负盛名的英雄。然而,真正的试炼并没有随着战争结束而终止,原本只需数周的返乡航程,竟因为一次骄傲的炫耀与海神波塞顿的愤怒,演变成长达十年的漂流。

一路上,他先后遇见食莲人、独眼巨人、女巫喀耳刻、海妖、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每一次冒险看似是与怪物搏斗,其实都是一场人性的考验。食莲人的岛屿象征安逸与遗忘,海妖代表诱惑,风神的皮袋映照出人性的贪婪,而独眼巨人则提醒人们,真正毁灭英雄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傲慢。荷马藉由一座座岛屿的冒险经历,反映出人在不同生命阶段所必须面对的选择。

诺兰的改编,也延续了他一贯关注人性的创作方向。无论是《记忆拼图》、《星际效应》还是《奥本海默》,他始终关心人在命运面前所做出的抉择。《奥德赛》亦是如此。片中的波塞顿不仅是掌控海洋的神祇,更像是一股无法违抗的命运力量,而奥德修斯真正需要战胜和面对的,是自己内心的骄傲。

奥德修斯刺瞎独眼巨人,原本是他力量的展现,但他在成功逃离山洞后,却忍不住回头,高声喊出自己的名字。那一句原本象征胜利的宣言,却成为命运逆转的开始。因为被刺瞎的波吕斐摩斯正是海神波塞顿之子,自此之后,海神开始以狂风巨浪阻挡他的归途。诺兰没有刻意渲染英雄的荣耀,而是让观众看见,一次微小却充满自负的决定,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也让《奥德赛》从神话故事提升为一则关于节制与谦卑的人生寓言。

大海另一头的忠贞

《奥德赛》打动人之处,不只是海上的漂流,还有在伊萨卡默默等待的另一段人生。当奥德修斯与命运搏斗时,留在故乡的王后潘妮洛普(Penelope)同样经历着漫长而艰难的考验。电影并未将她塑造成柔弱无助的女子,而是忠实呈现荷马笔下那位以智慧守护家庭与王国的女性形象。

《奥德赛》剧照。(UIP提供)
《奥德赛》剧照。(UIP提供)

面对数十位求婚者逼迫改嫁,她没有选择武力对抗,而是以一句“等我把布织完便答应婚事”,日复一日地拖延时间,白天织布,夜晚再悄悄拆去,竟持续了二十年。这让笔者想起了中国民间《寒窑》的故事,讲述唐朝宰相王允的三千金王宝钏,不顾家族反对下嫁贫寒青年薛平贵,并在苦守寒窑十八年后终获团聚的曲折经历。

潘妮洛普的坚持与耐心,与奥德修斯一路依靠智慧脱离险境形成巧妙呼应。两人虽身处不同世界,一人在海上,一人在宫殿,但共同依靠的不是力量,而是智慧与信念。正因如此,《奥德赛》真正的英雄,并非只有奥德修斯一人,潘妮洛普同样完成了一场属于自己的漫长旅程,而等待,有时比远航更加艰难。

坚持传统拍摄手法

诺兰执导的《奥德赛》最受全球影迷瞩目的,莫过于IMAX 70毫米胶片版本。 《奥德赛》不仅是近年最受期待的史诗电影,更创下电影史上的一项重要里程碑,成为首部全片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的剧情长片。过去,包括《黑暗骑士》、《星际效应》、《敦克尔克大行动》与《奥本海默》等作品,虽然大量运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但仍因器材体积庞大、底片容量有限及拍摄难度极高,只能在部分重要场景采用IMAX格式。《奥德赛》则首度突破技术限制,从头到尾皆以IMAX胶片摄影机完成拍摄,充分展现诺兰对电影胶片的坚持,也被不少电影工作者视为IMAX胶片技术发展的新里程碑。

《奥本海默》(Oppenheimer)海报,该电影用IMAX 70毫米胶片拍摄。(UIP提供)
《奥本海默》(Oppenheimer)海报,该电影用IMAX 70毫米胶片拍摄。(UIP提供)

在数位放映早已成为主流的今天,IMAX 70毫米胶片可说是电影工业中最珍贵也最稀少的放映形式。这种格式不仅拍摄成本高昂,摄影机体积庞大、重量惊人,每卷底片仅能拍摄三分钟,拍摄过程需要频繁更换底片,对摄影、灯光及演员而言都是极大的挑战。完成拍摄后,影片还需冲印成实体胶片,再运送至具备IMAX 70毫米放映设备的戏院放映,而目前全球真正能放映IMAX 70毫米胶片的戏院仅四十多家,亚洲更是屈指可数。北美多家戏院的IMAX 70毫米《奥德赛》场次便出现开卖即售罄的盛况,一些场次甚至提前一年预售,被媒体形容为“史诗级抢票”。

然而,胶片所带来的魅力,并非单纯更高的解析度,而是一种难以用数据衡量的影像温度。画面的色彩更加柔和,高光不再刺眼,暗部保留更多细节,整体犹如一幅经过岁月沉淀的油画。这种带有时间感的影像,与《奥德赛》跨越三千年的历史背景形成巧妙呼应,也让观众感受到昔日胶片电影特有的复古气息。对影迷而言,IMAX 70毫米真正迷人的地方,不只是画面更大、更清晰,而是在巨大银幕上重新感受光线穿越胶片所呈现的自然质感,以及人物、海洋与天空交织出的空间感,仿佛不只是观看一部电影,而是真正置身于奥德修斯横越爱琴海的史诗旅程之中。

相较于近年许多史诗电影着重电脑特效与视觉奇观,诺兰在《奥德赛》中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并未试图以神祇或怪物营造震撼效果,而是让大自然成为真正的主角。浩瀚无际的海洋、嶙峋峭壁、洞穴、风暴与天空,这些鬼斧神工的天然场景,成为宏大叙事中最重要的一环。

展示青铜时代原始声效

除了影像之外,电影的声音设计同样展现出诺兰追求真实的创作理念。曾以《黑豹》与《奥本海默》两度荣获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的Ludwig Göransson,这次并未沿用好莱坞史诗电影惯用的大型交响乐,而是在导演要求下,重新思考“青铜时代应该拥有什么样的声音”。

由于故事背景设定于青铜时代,诺兰认为,不应该以十九世纪交响乐团的音乐语言诠释古希腊神话,因此Göransson舍弃熟悉的配器,大量使用青铜锣、古希腊里拉琴(Lyre)、双簧吹奏乐器Aulos,以及敲击金属、木材、石壁甚至废弃铁件所产生的共鸣,让配乐与海浪、船桨、木船摩擦等环境声自然交融。观众往往难以分辨耳中听见的是配乐还是自然声响,而这种刻意模糊音乐与音效界线的设计,也使整部电影散发出一种原始、粗犷而神秘的力量,让三千年前的世界仿佛重新苏醒。

若将历史的视野放得更广,《奥德赛》所描绘的年代,大约相当于中国商朝晚期。当奥德修斯漂流于爱琴海时,黄河流域的商王朝正铸造精美的青铜器,甲骨文逐渐成熟,两个相隔数千公里、几乎没有交流的文明,却同样生活在青铜时代,崇拜众神,使用青铜兵器,也透过口述史诗与祭祀仪式保存文化记忆。或许正因如此,诺兰与Göransson才希望透过影像与声音,让现代观众重新感受那个文明尚未被科技改变、万物仍与自然紧密相连的世界。

《奥德赛》剧照。(UIP提供)
《奥德赛》剧照。(UIP提供)

英雄真正征服的 是自己的内心

《奥德赛》流传三千年,令人惊艳的不仅仅是怪物与神祇的奇幻故事,更胜在每一个时代的人,都能在奥德修斯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人生或许都曾有过远离家园、迷失方向、沉溺诱惑,甚至因一时骄傲而付出代价的时刻。最重要的,并非能够征服世界,而是在历经一切之后,是否仍然记得自己为何出发,又愿意回到哪里。

电影最后,历经二十年漂流的奥德修斯终于踏上伊萨卡的土地,迎接他的没有英雄凯旋般的欢呼,沉淀多年之后,他再次认识自我、重新拥抱家庭,开启人生新的一页。也正因如此,《奥德赛》的故事不在于英雄如何战胜怪物,而是他终于学会战胜自己的骄傲、恐惧与执念。

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年后依然如此。或许,这正是荷马史诗历经漫长岁月仍然历久弥新的原因,也是诺兰希望透过电影,再次带领观众踏上的那一场永无止境的人生旅程。#

责任编辑:方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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