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了像一輩子那麼長的一段日子後,張師傅總算准我揉麵了。由於王主任委員讓我熟悉了餃子麵團,我猜想這事應是易如反掌。
張師傅用飯碗把麵粉舀進一個白鐵大盆中,他把麵粉放在自來水龍頭底下,打開龍頭。
(我跟王主任委員上過那麼多次課,早已明白不必問他麵粉與水的比例,問了也是白問。)接著,他把大盆抬下來,退後一步看著。
我把手伸進麵粉中,自信心逐漸消失。首先,單是在量上頭,這麵團就比我以前在王家揉過的任何東西大了好幾倍,加上水份含量較少,麵團硬多了,這表示我得咬緊牙關,卯足全身的力氣來揉麵。
第一樁工作是要讓水和粉結合,我看過張師傅揉麵,高明的手法讓這活兒看來輕鬆簡單。
他把手稍微伸進麵粉表層底下一點點,兩手畫圈圈,麵粉和水開始結合,這裡那裡黏合在一起,先是形成一小坨一小坨。他在手邊準備了一碗溫水,以便不時再添點水進盆裡,看情況,一次只加一點點的水。
當麵團慢慢黏合成一團時,他把它移到乾淨的案板上。這時,得開始用勁了,他手心往下推壓麵團,兩條腿站穩馬步,這樣才好使出全身的力氣。
他揉好麵團,分切成數塊,每塊都有新生嬰兒那麼重。他用濕布蓋住麵團,否則,麵團不出幾分鐘便會變乾。
我把麵團分成幾小球,這樣比較好揉,即便如此,我揉著麵的同時,麵團也沾著我滿手都是,揉好麵時,手指上敷著一層黏呼呼、白白的東西,接下來這一天,在沒有顧客上門的空檔,我就好像指頭長癬似的,拼命地剝手指上的麵塊。
我的技術逐漸有了進步,學會在邊揉麵邊不時往手心灑點乾麵粉,等我揉好麵團,手跟尚未揉麵前差不多一樣的乾淨。
可是,儘管我學會了揉麵,張師傅還是不肯讓我削麵。我坐左思右想好幾天才明白過來,他不是怕我幹不來這活兒,而是覺得「不好意思」,居然讓客人來幹廚房裡最重的活兒。
他老是請我「歇一會兒」。「您怎麼不到用餐區歇一會兒呢,」他總是說,「我替您弄點東西吃。」
有天下午忙完午餐生意後,他把一整條鯉魚片得飛薄,我先前只在烹飪學校看過大廚有這般刀法。
他往炒鍋裡倒了些大豆油,鍋裡的殘水茲啦茲啦響。他一面等著水燒乾,一面抓了一把切碎的蔥、薑、蒜和酸菜,手舉在鍋子上方。
他站著,一動也不動,聽著鍋中的聲響,等水份都燒乾,鍋裡沒有聲音了,他手一鬆,佐料就下了鍋,鍋裡頓時一陣噼哩叭啦並傳出香氣。魚片下鍋時,茲的一聲,魚肉就熟了。
張師傅提過,成天都在削麵,真怕自己會燒宴席菜的手藝會生鏽,不過他犯不著擔心:他鑊功依舊一流,是高手。
魚片很嫩,而且光拿那煮魚的酸辣湯汁澆在白飯上,就可以當做一餐了。
我問張師傅覺不覺得開麵店比在御膳當差更辛苦。
「嗯,御膳有二十師傅,午餐的時候,我們替兩千位顧客燒菜。」
他說,「我們一人得應付一百個左右的顧客,要燒的菜色可比這兒多得太多。」
他又補充說:「我當初該早點離開御膳,自個兒開店的,這會兒就已經有錢了。」
「還來得及呀,」我說。
「像我們這樣的人,這會兒已經太多了。」他說,這和王主任委員有關民工的意見倒是不謀而合。
政府過去對民工進城的人數有所限制,可是隨著城市逐漸蓬勃發展,對民工的依賴就與日俱增(大多數城市居民不願意幹勞力密集的工作),政府已大幅放棄阻擋農民進城的潮流。
孩子聽我們講這麼嚴肅的話題聽煩了,「我們喝吧!」她說。她誇口說道,夏天時「學會」了喝酒。
張師傅於是取出白酒和兩瓶啤酒,我們遂為大夥辛苦幹活而乾杯。
我在麵店見習滿一個月時,張師傅的妻子和兒子到了北京,張師傅搬到首都以來,這還是他們倆頭一次來。他女兒要準備高中考試,沒跟來。
多了這一對母子,麵店的氣氛更開心了。改由張太太小姚負責點菜後,工作變得順利多了。
小姚生就一副寬下巴和闊嘴,皮膚黝黑,說話輕聲細語,加上鄉音濃,講的普通話讓人聽不大懂。認識小姚以後,我不禁納悶,張師傅初來北京時是否跟現在一樣,有一股在街頭打滾過的滄桑味。
九歲大的世強(譯音)只比他爸爸矮幾吋,還比他二十歲大的表姊孩子老成。張師傅叫他「兒子」,父子倆頭形一樣,像南瓜,兩人都有雙靈活的眼睛和一對招風耳,不過兒子的腮幫子圓鼓鼓的,爸爸的雙頰卻有稜有角。
張師傅吩咐兒子去打泡茶的熱水,盛在熱水瓶裡提回來。他也外送一碗碗的麵到傢俱店給客人,還替他爸爸到附近的小店買煙。其他時候,他就待在大食堂裡讀他的課本,他好像很怕進廚房。
「你會不會做麵條?」有一天他探頭進廚房時,我問他。
「不會。」他說,一溜煙就趕回食堂。
「我不讓他做,他不會當廚師的,要進大學!」張師傅表示。
我偶爾會跟兒子一塊兒坐在食堂的大桌旁,一同大聲地唸他文學課本裡的段落。我學漢語多年了,看書的速度卻比不上小學五年級的孩子。
「太初之時,天地為一,」我們一齊唸唸有詞,「宇宙混沌。」
我頓了下,「餛飩?」
「不是,這個詞的意思是『一團混亂』,只是聽起來跟餛飩一樣。」兒子解釋說。
我顯然花太多時間在麵食上頭了。
張師傅教我做麵的澆頭時,我知道自己就快可以學削麵了。他先教我做我最愛吃的豬肉滷,原來做法簡單的很啊。
他先用熱油爆香辛香料,跟著下切成方塊的五花肉,讓肉吸收油裡的香味,接下來加醬油,鍋中醬汁滋滋作響,剎時竄出火苗,一會兒才滅。
最後,他加了水,然後讓這鍋肉紅燒大半個上午。茄子滷同樣簡單易學,他用的是嚐來有肉感的圓茄,而不是我在美國吃的那種味淡的橢圓形茄子。
果然,過了幾天,在午餐人潮逐漸退去後,張師傅問我想不想試試看削麵。他給我一把四四方方的無柄刀子,口中唸唸有詞,後來每當我削麵時,他就重述這個口訣:「刀不離麵,麵不離刀。」
我按照他的指導,把撖麵板連同上頭的麵團當成小提琴似的,緊貼在我的肩膀下方。
張師傅到外頭抽根煙時,許阿姨悄悄進廚房看好戲。「妳做得不對!你沒辦法削得好!」她大聲嗥叫,一面向麵團撲來,我死命不肯放手。
謝天謝地,許阿姨撒手了,她要是堅持非得抓到麵團不可,得跟我在地上扭打一番才可能得手。削麵的過程讓我想起我頭幾次用中式菜刀切菜的感覺,我抓不住動作的節奏。
我削麵的動作像切分音一般,斷斷續續,中間還有好幾次被熱水濺到,在削了不知多少次以後,我總算找到一個角度,可讓帶狀麵條如行雲流水般連續下到水中。
我放下麵板,左臂因承受麵團的重量而顫抖,右臂則因不斷重複動作而變僵了。要削出夠一碗麵的量,我得花上讓人好不痛苦的三分鐘。
我拾起麵板,再試,我一次削三分鐘,總共五次後,削出可做五大碗的麵,價值兩美元。那過程讓我想起中學體育課的體能測驗。
「還行。」張師傅回來時說。
許阿姨擠出一臉假笑,「她還行,是吧?」
我還不壞,但也不怎麼靈光。然而我很勤快。重覆削麵的動作類似網球的反手拍動作,只不過沒有其後順勢的弧形動作。
我網球打得還不錯,但是球賽中鬥智鬥心的部分令我難以招架。在廚房中卻相反,我意志堅決,可就是欠缺做麵條的天份。
我活該得把自己削的麵條都吞下肚,刀削麵照理應該是一條條厚薄一致,甚有嚼勁,咀嚼起來,唇齒之間帶有韻律。
我削的麵條卻厚薄不一致,有的肥肥厚厚,煮後仍夾生,吃來形同嚼蠟;有的又削得細細長長,煮過頭了,吃來軟綿綿。食用我削的麵條,就好像吃到一半烤得太焦、一半又太生的披薩。
我有一天看到張師傅彎腰低頭去嗅聞炒鑊中的氣味,赫然發現,麵條如果煮過頭,是會「燒焦」的。張師傅從鍋中撈起幾根麵條,「聞聞看唄,」他說。我湊過去,聞到焦炭味。
我決心磨練削麵技藝,一天又一天削呀削的,勤練不輟,張師傅勸我慢慢來,我充耳不聞。
過了兩個星期,我才明白過來,我為何早該聽他的勸,我的右手肘和前臂又痠又疼,從肘部一直痛到中指和無名指。我的手腕一彎就痛,有位朋友說我這毛病叫「麵條肘」。
除了傳統的刀削麵,張師傅也賣貓耳朵和手撖麵。他主動表示要教我做這兩種麵食,雖說我懷疑他只是想讓我歇歇手,暫時別削麵了,我還是欣然從命。
這三種麵食用的是同一種麵團。捏貓耳朵時,他先撖平麵團,撖到麵皮厚度達到派皮的兩倍便住手,將之切成一塊塊的,跟橡皮擦頭一般大小,然後用大姆指從麵塊一頭滾壓到另一頭,就在這一壓一捏間,麵塊神奇地變成橢圓形貝殼狀,形狀很像義大利的耳朵麵。
手撖麵的要訣在於,需將麵團撖成又長又超薄的麵皮,張師傅將麵皮繞在麵棍上,在案板上邊撖邊隨意灑麵粉,防止麵皮沾粘。
他把麵皮撖到比報紙還薄時停手,以麵棍為軸,這麼一旋一轉,一片麵皮就折疊成好幾層,他取來刀子,把折疊的麵皮切成細長的麵條。
不論是貓耳朵還是手撖麵,都不像刀削麵那麼費力氣,可是張師傅給刀削麵訂的價錢卻比另兩種麵食低了一毛二。
刀削麵代表他的根,我猜他汗流浹背地扛著麵團,站在鍋前時,心中應是無比自豪吧,而我呢,也逐漸培養出這種變態的快感。
不論我的製麵技術進步了多少,我倒是很快就學會典型的中國廚師那副調調。有一天中午生意正忙的時候,有位客人把她的那碗麵端回攤子上。
「裡面有根頭髮!」她一邊撥弄碗中的麵,一邊說。
張師傅連忙來到櫃台前,那根頭髮水長又粗,跟我的不能說不像。張師傅道歉說,會馬上重煮一碗送過去。
我感到憤慨的成份多過難為情,我住在中國這些年來,在我的飯菜中不知看過多少根頭髮,頭幾回我又驚又恐,後來僅僅覺得有點討厭,到末了,我就只是把頭髮挑出來,繼續吃我的東西。
「那女的真是大驚小怪!」張師傅回到廚房時,我對他說。我們在這兒忙得汗流浹背,她卻只是付了美金四毛錢吃個午餐而己,而且說到底,不過就是我的一根頭髮嘛。@(本文結束)
摘編自 《味人民服務:從小麵攤到五星級餐館的奇妙歷程》 樂果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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