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謔 浪(2)
一次,又是在那大主教先生到那修院去視察的時期,有個布沙爾小姐,和蒙莫朗西1多少有些瓜葛,她打賭說要請一天假,這在那樣嚴肅的場合裡是件大荒唐事。許多人和她打了賭,但是沒有一個人相信那是可能的。到了時候,大主教從那些寄讀生的面前走過,布沙爾小姐,在她同學們驚駭萬狀的情況下,走出了行列並且說:「大人,請給一天假。」布沙爾小姐是個光艷服人、身材挺秀、有著世上最漂亮紅潤的小臉蛋的姑娘。德.桂朗先生笑瞇瞇地說:「哪裡的話,我親愛的孩子,一天假!三天,成嗎?我准三天假。」院長無可奈何,大主教的話已經說出了口。所有的修女都覺得不成體統,可是所有的寄讀生沒有一個不歡天喜地。請想想那種後果吧。
1蒙莫朗西(Montmorency),法國的一個大族。
然而那橫眉怒目的修院並不封鎖得怎麼嚴密,外面的情魔孽障並不是一點也飛不進去的。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們只在這裡簡單陳述和指出一件無可爭辯的真事,那件事並且和我們敘述的故事絲毫沒有關連。我們把那件事談出來是要讓讀者在思想上對那個修院的面貌有個全面的認識。
當時在那修院裡有個神秘的人物,她並不是出家人,大家對她卻非常尊敬,並稱她為阿爾貝爾丁夫人。大家只知道她神經錯亂而不知她的身世,世人也都把她看成死人。據說在她的個人遭遇裡,有著一樁和名門締姻而引起的財產糾紛問題。那婦人將近三十歲,深色髮膚,相當美麗,秀長眼睛,黑眼珠,看起人來卻沒有神。她能看得見嗎?沒有人敢肯定。她走起路來像飄而不像走,她從不說話,別人也無法確定她究竟呼吸不呼吸。她的鼻孔,削而青,像人斷氣後的那種樣子。碰著她的手就像碰著了雪。她有一種奇特的幽靈似的神韻。她到哪裡,哪裡便有一股冷氣。一天,有個修女看見她走過,就對另外一個修女說:「人家都把她看成死人。」「她也許真是死人。」
另一個回答說。
關於阿爾貝爾丁夫人的傳說層出不窮。她是寄讀生們百談不厭的怪人。在那禮拜堂裡有個檯子,叫「牛眼台」。台上只有一個圓窗,「牛眼窗」,這是阿爾貝爾丁夫人參加日課的地方。她經常獨自一人待在上面,因為那個台在樓上,從那上面望去,可以看見宣道神父或主祭神父,那是修女們不許望的。一天,來到那講壇上的是一個年輕的高級神父,羅安公爵先生,法蘭西世卿,一八一五年的紅火槍隊軍官,當時他也是萊翁親王,一八三零年後死在紅衣主教兼貝桑松大主教任上。德.羅安先生到小比克布斯修院去講道,那還是第一次。阿爾貝爾丁夫人平日參加聽道和日課素來沉靜,是絲毫不動的。那天,她一望見德.羅安先生,便半站起來,從禮拜堂那種寂靜中大聲說道:「喲!奧古斯特!」所有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把頭掉過去看,宣道神父也抬頭望了一眼,但阿爾貝爾丁夫人又已回到她那種絕無動靜的狀態中去了。外界的一陣微風,人生的一線微光,一時曾在那冷卻了的冰透了的臉上飄拂過去,但是一切又隨即消逝了,瘋人又成了屍體。
可是那幾個字已使修院中可以談的話全引起來了。「喲!奧古斯特!」這裡隱藏著多少東西!洩露了多少消息!德.羅安先生的小名確是奧古斯特,這說明阿爾貝爾丁夫人出身於上層社會,因為她認得德.羅安先生,也說明她自己在那社會裡的地位也高,因為她用那樣親暱的口吻稱呼一個那樣崇高的貴人,也說明她和他有一種關係,也許是親戚關係,但是必然是相當密切的,因為她知道他的「小名」。
兩個非常嚴厲的公爵夫人,舒瓦瑟爾夫人和塞朗夫人,時常訪問那修院,她們一定是以貴婦人的特殊地位鑽進去的,惹得那些寄讀生非常害怕。當那兩位老夫人走過時,那些可憐的年輕姑娘都低著眼睛發抖。
再說德.羅安先生還是那些寄讀生注意的對像,他本人卻並不知道。當時他被任命為巴黎大主教的大助理主教還不久,並且有升為主教的希望。他到小比克布斯修女們的禮拜堂裡來參加日課唱聖詩,那是常有的事。所有那些年輕的女隱修士,誰也見不著他,因為有那條嗶嘰帷幕遮著,但是他有一種柔和而稍單薄的嗓音,那是她們能夠分辨出來的。他當過火槍手,並且大家都說他愛修飾,一頭美麗的栗色頭髮梳成轉筒式,整整齊齊地繞著腦袋,腰上結一條華美的黑寬帶,他的黑道袍也是世上裁剪得最漂亮的。他使那些二八年華的少女們相當的心煩意亂。
外界的聲音從來不會到達那修院裡去。可是有一年,有個人的笛聲卻飛進去了。那是一件大事,當年的寄讀生們都還記得。
有人在那附近吹笛子。吹的始終是個老調,到今天那調子已顯得相當久遠了:《我的澤蒂貝姑娘,來主宰我的靈魂吧。》
白天裡,總能聽到他吹上兩三陣子。
那些年輕姑娘能一連幾個鐘頭聽下去,嬤嬤們急了,開動腦筋,處罰像雨點似的落在各人的頭上。這情形延續了好幾個月。寄讀生們對那個不曾露面的樂師都多少有些愛慕。人人都夢想自己是澤蒂貝。笛聲是從直壁街那面傳來的,她們願拋棄一切,冒一切危險,想盡方法要去看看,哪怕只是一秒鐘,去看一下,去瞄一眼那個能把笛子吹得那樣美妙、同時也必然把整個靈魂都投入吹奏中的「青年」。有幾個從僕人進出的門偷偷出去,爬到臨直壁街一面的三樓上,想從那些釘死了的窗口望出去,沒有成功。有一個甚至把她的胳膊高高地伸在鐵條外面,揚起她的白手帕。另外兩個還更大膽,她們找到了辦法,一直爬上屋頂,總算看到了那個「青年」。那是一個年老的流亡貴族,又瞎又窮,待在他那間頂樓上,吹著笛子來解解悶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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