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冉阿讓竟好像讀過奧斯丹.加斯迪萊約的作品(3)
在割風看來好像是荒唐的事,我們再說一遍,在冉阿讓的眼裡,卻是平凡的。冉阿讓已走過比這更險的險路。凡是當過囚犯的人都有一套藝術,知道怎樣按照逃生的路的口徑來縮小自己的身體。囚犯要逃命,正如病人去求醫,是生是死,在所不顧。逃命也就是醫病。為了醫好病,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呢?讓別人把自己釘在一個匣子裡,當作一個包裹運出去,在盒子裡慢慢地爭取生命,在沒有空氣的地方找空氣,在連續幾個鐘頭裡節約自己的呼吸,知道閉氣而不死,這是冉阿讓多種慘痛的才能之一。
其實,棺材裡藏活人,苦役犯所採用的這種救急辦法,也是帝王所採用的。假使奧斯丹•加斯迪萊約的記載可靠的話,查理五世1在遜位以後,想和卜隆白作最後一次會晤時,便用這種方法把她抬進聖茹斯特修院,繼又把她抬出去的。
1查理五世是十六世紀德意志皇帝,遜位後出家修道。
割風,稍稍鎮靜以後,大聲問道:「可是您怎麼能呼吸呢?」
「我會呼吸的。」
「在那盒子裡!我,只要想想,已經吐不出氣來了。」
「您一定有一個螺絲錐,您在靠近嘴的地方,隨便錐幾個小孔,上面的木板,也不要釘得太緊。」
「好!萬一您要咳嗽或打噴嚏呢?」
「逃命的人從來不咳嗽,也不打噴嚏。」
冉阿讓又加了一句:「割風爺,得拿定主意了:或是在這裡等人家來捉,或是接受由靈車帶出去的辦法。」
大家都見過,貓兒有一種癖性,它愛在半掩著的門邊徘徊不前。誰也對貓兒說:「進來!」有些人在半開著的機會面前也一樣會有停滯在兩種決策中左思右想的表現,冒著讓自己被壓在陡然截斷生路的命運下面。那些過於謹慎的人,渾身是貓性,並且正因為他們是貓,他們遇到的危險有時反而比大膽的人更多更大。割風正是那種具有顧前思後性格的人。可是冉阿讓的冷靜態度,使他不由自主地被爭取過來了。他嘟嘟囔囔地說:「總之,除此以外,沒有旁的辦法。」
冉阿讓接著說:「唯一使我擔心的事,便是不知道到了公墓怎麼辦。」
「這倒正是我放心的地方,」割風大聲說,「要是您有把握,讓自己能出棺材,那我也有把握讓您能出墳坑。那個埋葬工人是個酒鬼,是我的朋友。梅斯千爺爺。一個愛喝酒的老頭兒。埋葬工人把死人放在墳坑裡,而我,我可以把埋葬工人放在我的口袋裡。到了公墓怎麼辦,讓我先來告訴您。我們到了那裡,天還沒有黑,離墳場關鐵柵欄的時候還有三刻鐘。靈車要一直滾到墳坑邊。我在後面跟著,那是我的任務。我衣袋裡帶著一個鐵錘、一把鑿子、一個取釘鉗。靈車停下來,殯儀執事們兜著您的棺材結上一根繩子,把您吊下去。神父走來念些經,畫一個十字,灑上聖水,溜了。我一個人和梅斯千爺爺留下來。那是我的朋友,我告訴您。總是兩件事,要不是他喝醉了,要不是他沒有喝醉。要是他沒有喝醉,我就對他說:『我們來喝一盅,趁這時好木瓜酒館還開著。』我帶他去,我把他灌醉,梅斯千爺爺用不著幾下子便會醉倒,他是老帶著幾分醉意的,我為你讓他直躺在桌子下面,拿了他那張進公墓的工作證,把他甩下,我自個兒回來。您就只有我一個人要對付了。要是他已經醉了,我就對他說:『去你的,讓我來幹你的活。』他走了,我把您從洞裡拖上來。」
冉阿讓向他伸出一隻手,割風跳上前,一把握住,鄉下人的那股熱情的確很動人。
「我同意,割風爺。一切順利。」
「只要不發生意外,」割風心裡想,「這是多麼大的一場風險!」(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