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進入修院的門路(2)
他決定搭救馬德蘭先生。
可是他心裡仍七上八下,考慮到許多事情:「他從前待我那麼好,萬一他是匪徒,我該不該救他呢?還是應該救他。假使他是個殺人犯,我該不該救他呢?還是應該救他。他既然是個聖人,我救不救他呢?當然救他。」
但是要讓他能留在這修院裡那可是個難題!但割風在那種近乎荒唐的妄想前仍一點不動搖。那個來自庇卡底的可憐的農民決計要越過修院的種種難關和聖伯努瓦的教規所設下的種種危崖峭壁,但是他除了赤忱的心、堅定的意志和為鄉下老頭子所常有而這次打算用來扶危濟困的那一點點小聰明外,便沒有其他的梯子。割風爺,這個老漢,生平為人一向自私,晚年腿也瘸了,身體也殘廢了,對人世已沒什麼可留戀了,這時他覺得感恩圖報是件饒有趣味的事,當看見有件善事可做時便連忙撲了上去,正如一個從來不曾嘗過好酒的人臨死時忽然發現手邊有著一杯美酒,便想取來痛飲一番一樣。我們還可以說,許多年來他在那修院裡吸取的空氣已消滅了他原來的性格,最後使他感到他有做任何一件好事的必要。
因此他下定決心,要替馬德蘭先生出力。
我們剛才稱他為「來自庇卡底的可憐的農民」。那種稱呼是恰當的,不過不全面。在故事發展到現階段,把割風的面貌敘述一下還是有好處的。他原是一個農民,但是他當過公證人,因此他在原有的精明以外又添上了辯才,在原有的質樸以外又添上了剖析能力。由於多方面的原因,他的事業失敗了,後來便淪為車夫和手工工人。但是,儘管他經常說粗話揮鞭子——據說那樣做對牲口是必要的——在內心深處他卻仍是個公證人。他生來就有些小聰明,不犯常見之語病,他能攀談,那是鄉下少見的事,農民都說他談起話來儼然像個戴帽的老爺。割風正是前一世紀那種輕浮不得體的文詞所指的那種「半紳士半平民」的人,也就是達官貴人在對待貧寒人家時所用的那些形容平民的隱語所標注的「略似鄉民,略似市民,胡椒和鹽」。割風是那種衣服磨損到露出麻線底子的窮老漢,他雖然飽受命運的考驗和折磨,卻還是一個直腸人,很爽朗,那是一種使人從來不生惡念的寶貴品質。因為他有過的缺點和短處全是表面的,總之,他的面貌在觀察者的眼裡是成功的。老人的額上絕沒有那種暗示兇惡、愚蠢或惹人厭惡的皺紋。
破曉時,割風從四面八方全想過了,他睜開眼睛看見馬德蘭先生坐在他的麥秸堆上,望著珂賽特睡覺。割風翻身坐起來說:「您現在既已來到此地,您打算怎樣來說你進來的事呢?」
一句話概括了當時的處境,把冉阿讓從夢境狀態中喚醒了。
兩個人開始商量。
「首先,」割風說,「您應當注意的第一件事,便是小姑娘和您,不要到這間屋子外面去。跨進園子一步,我們便完了。」
「對。」
「馬德蘭先生,」割風又說,「您到這兒來,揀了一個極好的日子,我是要說,揀了一個極壞的日子,我們有個嬤嬤正害著重病,因此大家都不大注意我們這面的事。聽說她快死了。她們正在做四十小時的祈禱。整個修院都天翻地覆了。她們全在為那件事忙亂著。正準備上路的那位嬤嬤是位聖女。其實,我們這兒的人全是聖人。在她們和我之間,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她們說『我們的靜室,』而我說『我的窠。』馬上就要替斷氣的人做禱告了,接著又得替死人做禱告。今天一天,我們這裡不會有事,明天,我卻不敢擔保。」
「可是,」冉阿讓指出說,「這所房子是在牆角里,被那破房子遮住了,還有樹木,修院那邊的人望不見。」
「而且,我告訴您,修女們也從來不到這邊來的。」
「那豈不更好?」冉阿讓說。(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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