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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世界(338)

第三部第五卷

維克多.雨果(VictorHugo)
2011-04-1113:51 中港台時間|04-1000:54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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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馬白夫先生(1)


  那次,馬白夫先生說「政治上的見解,我當然全都贊同」,當時他確實表達了自己真實的思想狀況。任何政治見解對他來說全是無所謂的,他一概不加區別地表示贊同,只要這些見解能讓他自由自在,正如希臘人可以稱那些蛇發女神為「美女、善女、仙女、歐墨尼得斯1那樣」。馬白夫先生的政治見解是熱愛花木,尤其熱愛書籍。像大家一樣也屬於一個「派」,當時,無派的人是無法生存的,但是他既不是保王派,也不是波拿巴派,也不是憲章派,也不是奧爾良派,也不是無政府主義派,他是書癡派。
  1歐墨尼得斯(Eumenides),復仇三女神。

  他不能理解,在世上有種種苔蘚草木可觀賞,有種種對開本、甚至三十二開本可瀏覽,而偏偏要為憲章、民主、正統、君主制、共和制……這一些勞什子去互相仇恨。他嚴防自己成為無用的人,有書並不妨礙他閱讀,做一個植物學家也不妨礙他當園藝工人。當他認得了彭眉胥,他和那位上校之間有著這樣一種共同的愛好,就是上校培植花卉,他培植果樹。馬白夫先生能用梨籽結出和聖熱爾曼梨1那樣鮮美的梨,今天廣受歡迎的那種香味不亞於夏季小黃梅的十月小黃梅,據說是用他發明的一種嫁接方法栽培出來的。他去望彌撒是為修心養性,並非全為敬神,他喜歡看見人的臉,卻又厭惡人的聲音,只有在禮拜堂裡,他才能找到人們聚集一堂而又寂靜無聲。他感到自己不能沒有一個職業,於是便選擇理財神父這一行當。他從來沒能像愛一個洋蔥的球莖那樣去愛一個婦女,也從沒有能像愛一冊善本書那樣去愛一個男人。一天在他早已過了六十歲時,有個人問他:「難道您從來沒有結過婚嗎?」他說:「我忘了。」當他偶然想起了要說(誰不想要這樣說呢?):「啊!假使我有錢!」那決不會在瞄一個漂亮姑娘時,像吉諾曼公公那樣,而是在觀賞一本舊書時。他孤零零一個人過活,帶著一個老女僕。他有點痛風,睡著的時候他那些被風濕病僵化了的手指在被單的皺折裡老弓曲著。他編過並印過一本《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圖說》,那是本評價相當高的書,書裡有不少彩色插圖,銅版是他自己的,書也由他自己賣。每天總有兩三個人到梅齊埃爾街他家門口去拉動門鈴,來買一本書。他因而每年能掙兩千法郎,這便是他的全部家產了。雖然窮,他卻有能力通過耐心、節約和時間來收藏許多各種類型的善本書。他在出門時,手臂下從來只夾一本書,而回家時卻常常帶著兩本。他住在樓下,有四間屋子和一個小花園,家裡唯一的裝飾是些嵌在玻璃框裡的植物標本和一些老名家的版畫。刀槍一類的東西使他見了膽寒。他一生從不曾走近一尊大炮,即使是在殘廢軍人院裡。他有一個過得去的胃、一個當本堂神父的兄弟、一頭全白的頭髮、一張掉光了牙的嘴和一顆掉光了牙的心、一身的抖顫、一口庇卡底的鄉音、童子的笑聲、易驚的神經、老綿羊的神情。除此以外,在活著的人中,他只有一個常來往的知心朋友,聖雅克門的一個開書店的老頭,叫魯瓦約爾。他的夢想是把靛青移植到法國來。
  1聖熱爾曼梨,一種多汁的大蜜梨。

  他的女僕,也是個天真無邪的人物。那可憐慈祥的婦人是個老處女。蘇丹,她的貓,一隻能在西斯廷教堂咪嗷咪嗷歌唱阿列格利所作《上帝憐我》詩篇的老雄貓,已經充滿了她的心,也滿足了她身上那點熱情。在夢中她也從沒有接觸到男人,她從來沒有超越過她這隻貓。她,和它一樣,嘴上也生鬍鬚。她的光輪出自始終白潔的睡帽。星期天,望過彌撒後,她的時間便用來清點她箱子裡的換洗衣裳,並把她買來而從不找人裁縫的裙袍料子一一攤在床上。她能閱讀。馬白夫替她取了個名字,叫「普盧塔克媽媽」。

  馬白夫先生喜歡馬呂斯,是因為馬呂斯年少溫存,能使他在衰年感到溫暖而又不使他那怯弱的心情受驚擾。老年人遇到和善的青年猶如見了日暖風和的佳日。每當馬呂斯帶著滿腦子的軍事光榮、火藥、進攻、反攻以及所有那些有他父親在場揮刀大砍同時也受人砍的驚心動魄的戰鬥情景去看馬白夫先生時,馬白夫先生便從品評花卉的角度和他談論這位英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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