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百年之競（5）

蒞日。

換了另一位助教陸集，其人不知日前之事，未有調換蘇伊，便令開始對弈。蘇伊好生氣惱，雙手抄袖。辛元道：「我昨日學了兩手好棋，要不你再和我下一盤？」蘇伊本來等著助教師兄過來，再言換人之事，但見其停於遠處，正在指點，不知何時才能過來，瞅瞅辛元，已經放了一顆白子，翻了個白眼，置之不理。

「你不跟我下，是怕輸局麼？」辛元道。

「哼！」見其大言不慚，蘇伊氣呼呼道：「今日，就敗你到再也不敢學棋！」語聲甚大，引得眾人圍觀，連助教陸集也抬起頭看。

蘇伊打開棋壇，落下一枚黑子。

不至片刻，便對到三十餘手，棋盤已擺滿了四分之一，蘇伊訝異，心道：「緣何他今日不一樣了？」抬眼看見，辛元凝眉細思，一幅沉著表情。

再過三十餘子，蘇伊漸漸感到吃力，心下不解：「緣何，緣何他竟能如此？」膠著之際，忽聞助教喊停，二人即刻袖手。

陸集查驗每桌棋局，稍作點評，便至辛元、蘇伊之處，利眼掃過，面現驚訝。盯著又數了一遍，驚訝道：「半子……辛元，你贏了半子。」

「啊！」辛元不可置信，「我、我贏了？」

喜不及驚，蘇伊跳起道：「昨日便說要換人。方才我不過是等老師過來，隨便亂下的。」

「果然啊，我說得沒錯，只有輸不起的人，才會和辛元下棋。」肖彰揶揄道。

「你說什麼？！」蘇伊恨恨道。

「安靜！」陸集喝道，視線落於棋局之上，手法雖然繁複，但到底是攻防有度，不似亂下。想起昨日林西師兄交代之事，自己未做原因，乃是再給這二人一次機會，為公平起見，陸集又問道：「辛元，你還想與他下棋麼？」

辛元雖然怯懦，仍吐出幾個字：「我……不願意。」

「好吧。」陸集道，轉向眾弟子道：「誰願意與辛元下棋？」與昨日一樣，鴉雀無聲。陸集嘆了口氣，道：「既然無人願意，那我便與你下吧。」眾弟子皆是一驚，陸集又道：「蘇伊，弟子們皆在對局，你願加入哪一桌？」話音未落，蘇伊道：「我也要與師兄下棋。」

「呃……好吧。」陸集令人搬來另一張棋盤，與此二人同時引棋對弈。因為是引導對弈，目的是為了鍛鍊技法，所以陸集落子多為啟發。蘇伊頭腦靈光，識得用意，引得陸集讚歎。再觀辛元一方，落子隨心所欲，毫無章法，真是浪費陸集一番費心指導。

「時間到。」陸集道，眾弟子停手。

陸集一一點評，便至最後兩桌，學子們皆圍上來看。陸崎道：「辛元好厲害，棋盤都擺滿了。蘇伊，你的棋子好少。」

陸集道：「不能看子多少。如果是死棋，棋子只不過是沒有提起來，其實跟無子是一樣的。」遂以蘇伊一盤為例，仔細講解方才自己引導步驟，學子們聞之受益。輪到辛元一局，無甚精采之處，陸集稍加點評，便然結束。

「呀！你看！」一個學子指著辛元棋盤。

「怎樣？」蘇伊不服氣道：「師兄方才講了，不是棋子多就下得好。」

「不是，你看。」那個學子在辛元身後，盯著棋盤看。

「我來！」肖彰將那學子扒拉至一旁，定睛一看，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指著陸集道：「哈哈，表兄，辛元說你是小狗！」

「肖彰，不可胡言！」陸集大怒，雖然是表親，但在棋庭之中，也有高下之分。

「讓我看！」蘇伊擠至辛元身後，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黑子形狀，恰似一隻小狗。耳朵、尾巴皆有，栩栩如生。蘇伊呵呵一樂，道：「你輸局也便算了。竟敢嘲諷師兄，該當何罪？」

「我沒……我沒有。」辛元申辯道。

眾學子七嘴八舌，陸集面色通紅，道：「安靜，回到座位上，再下一局。」學子們只得照辦，陸集皺眉道：「辛元，你隨我來。」說罷，將辛元叫至棋庭之外柳樹下，訓斥一番。正是「無心插柳柳成蔭」，辛元心內委屈至極。

「好了，回去吧。以後不許胡鬧了。」陸集道。

「是。」辛元唯諾以應，回至棋庭，第三局已過，眾學子放學歸家。辛元連忙走至街上，問是否請工，一連走了七八家，都是不要，灰心喪氣之際，忽見肖府夫人，招呼他過去，道：「好孩子，找著活計了麼？」

戳到痛處，辛元哽咽道：「無有。」

肖夫人道：「那還來我家放馬，可好？」

辛元不解，一臉茫然。

肖夫人道：「昨日那個長工太懶，不如咱們小辛元勤快。馬就在後院，快去吧。」

「哎。」辛元答應一聲，笑逐顏開，往肖府後院放馬去了。良駒奔騰於山野，英姿颯爽，傍晚辛元牽馬回肖府。忽聞中庭人聲吵鬧：「走，走，讓他走！」肖父道。

肖母道：「不過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做些活計賺口飯吃，你怎生如此心狠……」

肖父道：「什麼沒爹沒娘，那是罪徒的兒子，躲還來不及……」

「爹爹，你讓他走，孩兒便沒得玩兒……哎呀……嗚嗚……」巴掌清脆，打在肖彰面上，卻讓辛元面紅如赤。肖母走將出來，見到辛元，抹抹眼睛，微笑著說：「辛元回來了。」

「馬已放好了，也餵了草。」辛元道。

肖母猶豫再三，忽地道：「辛元，真對不起……」

「我、我都聽到了……」辛元道。

肖母面現尷尬，道：「好孩子，別往心裡去……」

辛元忽地明白，細聲探問道：「夫人，是不是街坊裡都知道的，辛元、辛元才找不到活計。」

肖母一愣，隨即道：「休要胡思亂想，僱工的都是找能幹的，又不是找出身。」

「那……那我明日還能來放馬嗎？」辛元面紅耳赤，小聲兒道。

肖母眼眶泛紅，到得廚房，將剛做好的包子、餅子包了一包，又取了幾個銅板，方才出來。淒涼月下，辛元孤寂消瘦，惹人憐憫，肖母將布包與銅板往辛元懷裡一塞，道：「好孩子，日後有了出息，才能洗刷父親罪過，一定要讓別人看得起。」說罷闔門，落下幾滴清淚，提帕拭乾，端了飯菜入庭。

辛元立在門口，良久良久，終於一抹眼睛，再無淚水：「謝謝……夫人。」抱著布包，撿起銅板，回家而去。

家徒四壁，清冷如墓。辛元吃了個餅子，又往乾坤闕而去。

已是子夜，宿舍寧謐，古樹參天，辛元勉力爬進樹洞，道：「小黃鸝，你在麼？」過了半刻，無有人聲，辛元嘆了口氣，道：「既然不在，我還是離開吧。」

忽聞兩聲「咯咯」，鶯啼婉轉：「我在我在，辛元，辛元又來找我玩了。」

「你今日過得好麼？」辛元道。

黃鸝黯然道：「遇到一個同伴，被關在籠子裡，出不去。」

「那是很可憐的。」辛元道。

黃鸝道：「如果，她也能有辛元一樣的好朋友，就不可憐啦！辛元，你今天過得好嗎？」

辛元輕笑一聲，道：「我，我贏了一盤棋局。」

「啊！真的麼？辛元好棒！」黃鸝歡呼跳躍，歡喜非常。

「還有……我昨夜回去的時候，正好看到師父在下棋，師父……師父還和我下了一盤棋呢！」辛元眼中流露興奮。

黃鸝「吱吱」叫喚，道：「師父？是邵奕叔叔麼？」

辛元點了點頭，道：「他是我的師父。」

黃鸝忽地急急撲棱翅膀：「那、那你有沒有被他發現？」

辛元道：「師父以為我是來下棋的。」

「噢，那就好。」小黃鸝張著翅膀，捂住胸口，喘著粗氣：「好險，好險。」忽地黯然道：「你離開這裡，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呢？我、我好想你。」黃鸝道。

辛元嘆了口氣，道：「可是，我沒辦法……唉，我也想你，小黃鸝。」

「啊！辛元也想我，辛元也想我，好高興，好開心！」黃鸝道，「辛元以後每天都來嗎？」

「我、我不知道。」辛元道。

「休休——」小黃鸝吐出一口氣，道：「沒關係，只要可以聽到辛元的聲音，我就很歡喜了。」小黃鸝歪著腦袋，蹭蹭手掌，翩然飛去。

辛元也便離開，走至中庭，竟無人也，心下有些失落，速速離去。（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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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