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種菜
回家後，一時半刻也沒有人為我介紹或安排新工作，而我也不知道能在哪裡找到合適的，甚或隨便什麼的工作。那個年代在市面上根本就不會有什麼招工之類的廣告，如果真有，那可以肯定排隊應徵的人龍比每月排隊買米的人龍要長得多。他們為了解決巨量的失業，或比較好聽的待業大軍，組合了那些人在無主的廢棄屋地上開荒種菜，或到山上開墾梯田種地瓜或玉米，種出的農作物拿到市場出售以充作工資。
李先生真不愧是個生意人，他神通廣大不知道從哪裡買入一些黃豆，晚紅園的地方大，他的盆盆罐罐又特別多，他在七八個裝黃糖的缸裡放上黃豆和草蓆，每天三次淋水，不用幾天就有芽菜出缸了。
他老婆拿到市場零售，一本萬利啊！當然沒多久又遭到工商局的打壓，只好又偃旗息鼓了。在那個年代那個時勢，私人私自做小買賣可是大事，黃豆屬於一級糧食，是要統購統銷的，隨便給你一個擾亂市場、撬社會主義牆腳的罪名，可是輕而易舉之事。
有天煙三又來了，我算過了，這婆娘就是我的剋星，看見或碰見她，對我都不會有好事。這次她和我說，讓我進去蔬菜隊的其中一小組種菜。我一想壞了，「勤地勤地」說的就是種菜，工作量特別大，勞動強度特別高。我說能不能到山上的墾荒隊種番薯？她說你先做著，過一陣我幫你想辦法。哈！世界變了嗎？這婆娘除了好事，什麼都幹的啊！我說最多做一年，否則免談。
我心裡是這樣想的：其他的山頭都被封山育林了，剩下一個畢街崗能撐到何時？到時可能轉到比較好的工種去，說不定能學到一些技能呢？可是種菜就難說了。於是就這樣進了一個種菜小組，五、六個人，大約三、四畝地，土質和日照好壞參半。其他組別都差不多，這些菜地本來大部分都是荒廢的爛屋地整理出來的。
我們六、七人被組成一個小組，圍著那三畝左右的貧瘠爛地種菜，人多地少，收入怎麼可能會高呢？瞎折騰而己。除了一位六十多歲的文人黃伯負責除草外，其他男女成員就是主力骨幹了。其中有一位從廣州回來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永遠戴著一塊表面泛黃的勞力士手錶，絕口不提自己的過往，永遠沉默寡言。
每天早晚每人各要挑一百多擔水淋菜。每擔都有一百多斤，夏季全身大汗，連內褲都濕了。魚塘近石級處水比較淺，下去擔水時那水不是暖，而是熱的，一腳下去那滋味啊！
天濛濛亮開工摘節瓜、絲瓜、青瓜，人鑽進瓜棚裡不到三分鐘就被焗出一身臭汗來，還要人力擔到蔬菜批發市場去。
冬季氣溫低水冷，赤腳下水那種感受你想一下吧？有一年氣溫接近零度，凌晨四五點去收割白菜、菜心和生菜，那手指都是沒有知覺的。
不論春夏秋冬，除了早晚淋水和收割出市外，剩下的時間要麼到公廁挑糞回來，要麼施肥，有機種植啊！因為長期三天二天施肥，接觸糞便多了，手腳皮膚都敏感生瘡，討厭死了！
要麼鋤地翻土、要麼移植幼苗、要麼殺蟲、要麼播種，夏天還要輪更值夜看守瓜田以防小偷，總之工作沒完沒了。還要參加每星期二到三次午間或晚間的學習會，煩不煩啊？三不五時還要表表態，表示支持、擁護及堅決執行云云，討厭死了！
睡眠也不夠，夏天氣溫高，剛睡著不久，隔鄰艷春姨就大叫：「起床囉！值更啊！」我的天啊！幾個人坐在路邊，蚊又多，人又瞌睡，有人便說年輕人抽一口吧！一枝頭大尾尖的自家製捲菸便遞過來了。（得！上癮了！這個習慣跟了我大半輩子。）在這裡就這麼糊里糊塗一做就是三年。
某日我忽然發現六年級時的同班同學家中裝了一條天線，找他詢問了一下，那傢伙帶我到他家裡炫耀。我看到一台礦石收音機，拿起耳機一聽，好傢伙！中央台、廣東台、廣州台都非常清晰。
向他請教了好幾個問題後，第二天帶上戶口簿直奔順德圖書館，申領了借書證後，立刻在圖書目錄索引內找到需要的書號，把有關無線電和礦石收音機的書借回家，迫不及待地一頭扎進書裡！
果然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啊！結合書中要求到無線電商店一核對，乖乖！自己無法製作的零件可一點不便宜啊！光是一對耳機就要價差不多二十元，不是普通人能承擔得起的。
不管了！拼了！二個月後家裡也豎起了一條天線。除了那些不能自製的，如：可變電容器、耳機、礦石和底座和漆包線必須花錢購買外，其餘線圈和天地線全都廢物利用，全部零件安裝在一塊小木板上。那個年代的資訊管制還是比較寬鬆的，外國的一些古典名曲、廣東音樂、粵劇、相聲等等都能收聽到。視野一下子開闊了，知道的信息多了，也為枯燥的生活帶來了一絲樂趣。
某日那傢伙告訴我，他的礦石收音機升級了，還神神祕祕地說能收到境外的電台！隨他過去一聽，我的天啊！不得了哪！澳門綠川商業廣播電台和台灣對中國大陸的廣播！這可是犯禁的啊！搞不好真是要坐牢的啊！可是一個匪夷所思、嶄新的世界卻展現在我的眼前！不行！我也要升級！
圖書館裡關於這方面的知識和技術的書藉應有盡有，對！知識就是力量，對極了！於是往後幾個月，種菜所得的微薄工資都被我投了進去，運用的全是手頭僅有的簡單工具，手工操作，還自己製作火鉻鐵。沿用原有的零件和天地線再加上一些必不可少的配件，如：真空電子管、電容器、電阻和電解電容器等等。
一部再生式真空電子管中波段直流收音機在我的手裡誕生了！可維持它的運轉一點也不便宜，大量的乾電池的價值可是天價，但是它的接收和放大能力卻是礦石收音機所望塵莫及的，求知慾望的巨力推動我去了解外面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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