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威的「長征」——知青逃港「起錨」之七

作者:怒海浮生客
當年的知青在冒著生命危險在波濤洶湧大海起錨,唯踏上香港的土地那一刻,才感受到平安和自由。(逃港罹難知青紀念碑籌備小組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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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2022年07月20日訊】在當年那個迫使大量人民「起錨」、「督卒」、「較腳」、「著草」——等同逃亡的大時代裡,並非所有人都會一走了之的,所有成功的逃亡者都必須具有活躍的思想。在當年的那個時代背景下,一個思想僵化、中紅毒甚深的人,即使他們不是那個制度的得益者,他們也不會對那個極權制度產生懷疑,進而產生叛逆之心的。

時至今天,不少人還通過唱紅歌,跳紅舞,緬懷昔日豪情。他們中不少人至今還認為,子不應嫌母醜,黨和領袖就是父母,做兒女的不管父母變得多壞,都不應叛逃。可昔日的逃亡者,他們大部分都是在當時高壓政策下,都能保持有獨立的思想、獨立的人格和各自遠大的理想,他們在強大的宣傳機器下,心中並不盲從附和。當時他們都清楚地意識到老頭子發瘋了,三十六計走為上。

成功的逃亡者還必須具有視死如歸、百折不撓的勇氣。面對高山大海、重重險阻與追捕,儘管有不少人失敗了一兩次便偃旗息鼓,但還是有很多人面對失敗與困難從不氣餒,再接再勵,幾次三番直到成功或成仁才止。

此外想要成功,除了要有運氣及勇氣外,還要有清醒的頭腦及縝密的心思,要善於從別人及自己的失敗中吸取經驗教訓。他們都十分清醒地知道,成功是留給有準備及用腦之人的。

阿威是一個與共和國同齡的人,也是一個成功的「起錨」人士,當年他失敗了三次,但他並沒有氣餒,而是認真總結經驗教訓,再接再勵,於第四次「起錨」,一舉成功。

阿威就是那種具有活躍的思想、百折不撓的勇氣及有縝密心思頭腦的人。當年的廣州,由於「起錨」的人士太多,失敗的人也多,這事太普遍了,漸漸地失敗者聚在一起互相問候時,都不會文雅地問候對方「起錨」未?而是通俗地說「起了幾多版」?阿威就是個起了四版才成功的傳奇人士。

為什麼說他是傳奇人物呢?是因為他四次「起錨」中,有兩次所用的方法實在太別出心裁令人匪夷所思,歎為觀止矣。

阿威的故事應從他爺爺的那一代說起,他本身姓關,關家於解放前在廣州可算是名門望族,出名的民族資本家。他爺爺和他的兄弟們在廣州和香港經營著「越華」印刷廠,也就是廣州大型國企「東方紅印刷廠」的前身。這間「越華」印刷廠不但能印紙,也就是印一般的書籍、海報、紙盒,還能進行當時比較先進,技術及設備都要求比較高的版平彩色印鐵,為客戶印製精美的彩色鐵盒、鐵鑵。

廣州的西關區,1949年前可是商賈雲集、富豪聚居的地方,看過歐陽山的小說《三家巷》的人都以為那兒會有條「三家巷」,其實那兒真的有條「五家巷」,而關家的洋房是那條巷子裡最大、最豪華、最氣派的。

不過1949年後經過一連串的運動後,阿威自有記憶以來,爺爺的大宅被一家子十幾戶分成十幾個單位,十幾房人分幾個門口出入,昔日家大業大的盛況已一去不返。由於爺爺是大資本家,他的父親自然就是太子爺,後來被評為資方代理人,這樣的家庭背景,就註定了阿威日後是狗崽子的身分,文革中必然會成為造反派,最後被發配到海南島去。

阿威由於有家族在科技上及商場上長袖善舞的優良遺傳因子,所以人很聰明很活躍,但絕非調皮搗蛋,1963年他進入了廣州23中念初中,當時他的理科成績特別好,數理化經常名列前茅,課餘他還喜歡擺弄無線電,不久自然成了個中好手。

1966年6月初,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而這時阿威剛好初中畢業。當年的23中沒有高中部,所以他們那一屆的初三畢業生自然地就成了學校的老大哥,在學校中呼風喚雨,也文也武。阿威由於是共和國的同齡人,生在紅旗下,長在紅旗下,接受了黨的17年的教育,所以運動一來,他就積極地投身到文革之中,寫大字報,破四舊,批鬥工作隊及牛鬼蛇神與老師,到處都可見到他的身影。

由於他出身於民族資本家的家庭,隨著運動的發展,「血統論」一流行,不久他的家被抄了,他也就自動地成了名副其實的狗崽子。然而阿威是個積極向上、不甘被打壓的人,家被抄了他並沒被嚇倒而去做逍遙派,而是與校內外志同道合的人士組合起來,向打壓他們的所謂血統好的保皇派反擊。由於是狗崽子,所以他必然也自然地成了校內造反派的一員悍將,在文攻武衛中,他參與了不少的搶軍火及武鬥,理所當然也是長駐學校的一員,在武鬥中他們把對方趕走。

1967年8月,文革進行了一年多時,廣州中學的造反派——「旗派」聯合起來成立了一個全市中學生的文藝表演團「戰歌」,一個類似60年代初全國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的帶有派性的演出團體。「戰歌」到各間中學的造反派中去招考演員時,生性活潑好動的阿威放下武器,考進了戰歌表演團的舞蹈隊,從此在舞台上以舞蹈的形式繼續進行戰鬥。在「戰歌」舞蹈隊裡,阿威認識了不少的外校音樂奇才,學到了很多音樂舞蹈的知識,培養了這方面終身的興趣,今日年過六十的他仍是香港知青藝術團的台柱,與此不無有關。

1968年底,毛澤東為了收拾紅衛兵運動所造成的殘局,把當時在校的六屆學生(統稱老三屆)的絕大部分送去上山下鄉。阿威是個狗崽子加造反派,所以升學、留城、參軍等自然沒有他的份,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到條件艱苦的農村去插隊,一條就是到海南島的軍墾農場做兵團戰士。由於插隊要自己煮飯,而阿威是個好動之人,不喜入廚,喜歡過集體生活,因而選擇了到海南島,他還有兩個妹妹,一個選擇到廣州附近的番禺縣石樓區插隊,另一個則因兩個兄姐已上山下鄉,按當時的政策獲得留城。

1968年11月初,阿威與幾百名來自廣州各校的同學一起乘坐紅衛客輪經過珠江口,自然也就經過香港和澳門,航行了一日一夜,到了海南島的海口市。一到海南島,他被分配到國營龍江農場,也就是農墾兵團4師10團的基建隊。由於到海南後幾年來一直都搞基建,因此除了在兵團上山開荒大會戰的日子裡要上山外,其餘大多數的時間都可用在基建的學習和研究上。

阿威是個聰明及勤奮的人,進了基建隊不久,通過自學與鑽研,他很快就掌握了當時施工建房的所有程序及技術,他還會看各式各樣千變萬化的施工圖紙,當時的基建隊會看施工圖紙的人寥寥無幾,久而久之他就成了基建隊的影子隊長,基建隊一日不可或缺的人物。曾經試過有別團的基建隊因為沒人看得懂施工圖,要用一個排的人手來交換他。在海南的歲月裡,他除了鑽研基建的技術外,還繼續深造無線電,此外他還自學完成了高中數理化的課程。

在海南的歲月裡,雖然生活相當艱苦,但他們當時正年輕力壯,也會從苦中尋找樂趣,這些苦中作樂的片段,幾十年後竟成了他難以忘懷的記憶。當時隊裡有人擁有一支氣槍,因此假日打鳥就成了常事,海南島由於山高林密,各式野鳥很多,他們每出獵一次都收穫不菲。此外兵團和附近的少數民族有很多獵人,可經常跟他們一起出獵及購買他們的獵物,在海南的幾年中,阿威和他的夥伴吃過不少的山珍野味。

不知什麼原因,地處祖國南大門的海南島竟然沒有電波干擾,只要你有設備及有膽,很容易收聽到海外電台。設備難不倒知青,阿威自小就是這方面的高手,來到基建隊不久,他就擺弄好收音機,並在宿舍頂架設了天線,有了天線收聽海外電台就更清晰了。室外有天線很容易被人發覺,他們就對外人說那是避雷針,就這樣竟也給他們說得過去,其實上頭及外人並非愚蠢,他們不予點破,只因大家都有此需要,都希望多知道一點外界的消息。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最喜歡收聽香港電台、美國之音對華廣播、莫斯科華語廣播。通過收聽海外廣播,他們知道人類已於1969年登上了月球,知道了不少當時還在進行中的文革內幕,比上級傳達前早很多就知道了林彪一夥折戟沉沙於大漠,知道了當時東歐很多人投奔自由,更重要的是,知道了當時的南中國,正發生著大規模的以知青為主角的逃港潮。

1973年中,他們來到海南已快5年了,這時兵團的情況正慢慢地發生變化,那些父母是走資派的人,當父母一被解放,就去參軍或上大學,逃離海南島開荒種橡膠的艱苦第一線,不少成分較好的人也被抽調去當工人或教師,只有像他一樣家庭成分不好的人依然繼續留下來。為了能離開海南,有些人不惜絞盡腦汁製造假病歷搞病退,有些人就通過父母提早退休而回城接班。

阿威也想離開海南,走後門參軍及上大學是不可能的了,基建隊又離不開他,故而其它上調又沒有可能。他曾想過搞病退,但他不屑於做假,而且他的身體平日這麼好,一旦做假會沒人相信。至於頂替父親,他連想都不想,他父親是資方人員,在廠裡是監管批判的對象,聰明的他又怎會回到父親的單位,成為在階級鬥爭中被打壓的一群的接班人。

怎樣才能離開海南島,在偌大的世界裡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所,找到自己的理想與前途,這時成了阿威日夕思考的問題。通過收聽海外電台與回廣州探家,他知道了當前正發生著龐大的逃港潮,而且有不少人獲得成功,特別是知道同一兵團也有人成功,他想自己的身體素質好,泳技也精,何不也走這條路,到另一個世界去闖一番天地。主意既定,他於1973年中收拾好行李,以探家為由離開了海南4師10團,離開了一起奮鬥了幾年的夥伴,回廣州準備「起錨」去了。

這時的阿威也知道若逃港不成,他們將會被冠以投敵叛國的罪名,但他這時的出逃,跟絕大多數的逃亡者一樣,沒有政治目的,完全是為了個人的前途,直到成功抵港後,呼吸了自由的空氣,通過生活及與新聞媒體的接觸,才慢慢地明白了他們冒死逃港的行動,就跟當年東歐人民逃往西方、東柏林人跨越柏林圍牆一樣,都叫做「投奔自由」。

第一次「起錨」

回到廣州的阿威,這時也像所有準備「起錨」的人一樣,先行作好身體的訓練,他知道在當前的情況下,要想偷越國境沒有強健的體魄及精湛的泳技是不可能的。白天他每天都要到當時廣州僅有的幾個泳池去捱池(游長途),一下水就自動自覺不停地游幾個小時,他還堅持游冬泳,每當寒流南下時他也堅持下水,藉此鍛鍊自己的體質。他還經常一個人在珠江裡游長途,在廣州的西村下水,把衣服脫下來用塑料袋包好,用繩索繫在身上拖著游去十公里外的石門,早上潮漲時出發,下午潮退時返回。至於為何選擇一個人去作此訓練,他認為逃亡到最後關頭,很多時會變成一個人的行動,多作單兵訓練,對將來面對逃亡出現不可預知的困難有好處。阿威本來就會游泳,再經過差不多一年的特訓,他已成了「浪裡白條」,頂尖的游泳高手,有信心去征服大江大海了。

身體條件準備好了,真正到要「起錨」時,用什麼方法,走哪條路線不能不詳加考慮。如果走大熱門的路線,即先走陸路到了後海灣或大鵬灣才下水,那成功的機會只得30%。這時阿威腦袋靈光一閃,一個大膽而新奇、別出心裁而又令人匪夷所思的方法漸漸浮現出來。他想這時已是1974年,若果走別人走過的老路,那攔截必然多,失敗機會也就大,自己第一次「起錨」,何不走一條前人沒走過的路,若果一旦成功了,也可為後來者開闢一條新路。阿威這時想到的是自己水性高強,只要計算好水流,可在廣州附近下水,隨著江水游出珠江口,中途只需在岸邊躲一天,運氣好的話,第二、三晚就可游到香港,他想:既然文革期間廣西武鬥的屍體都可浮到香港,那一個活生生的游泳高手為何不可以順著珠江水直接游到香港,如果此路行得通,那將省卻很多人力物力與時間,少受很多逃亡的痛苦。

也難怪他有如此想法,皆因5年來每次往返海南島他大都乘船,每次都經過珠江口的香港和澳門,雖然在幾十年前,東西方正處於冷戰時期,珠江口是軍事要塞,加上鄰近港澳,為防止人民逃亡,每當客輪經過珠江口時,船員都會把乘客趕回船艙裡,連窗戶都要關上,不准乘客窺視。但越嚴禁越神祕就越引起人們的好奇,每當船過珠江口,有心人阿威總是會想辦法望個夠,出入的次數多了,他對珠江口的情勢就了然於胸,珠江口有幾座燈塔,哪兒是香港他都十分清楚。他想從廣州到香港區區幾十浬水路難不倒。

逃亡者為上路而準備乾糧通常都是件令人頭痛的事,大多數「起錨」者都是用油及糖混入通過走後門買來的麵粉一起炒熟,再裝進塑料袋帶上路,肚餓時吃一把。而阿威則別出心裁地把買來的盲公餅(一種炒米餅)用塑料紙包成3寸X4寸X1寸的幾包,有點類似今天某些食品的真空獨立包裝處理。這樣有計劃的一天吃一包,可以保證未來幾天不會餓肚,這個方法在當時逃亡者中,也是一大發明創造。

一切準備就緒,1974年新曆5月初,阿威單槍匹馬出發了,他先行到了他妹妹下鄉插隊的地方——番禺縣石樓區的一條村,那地方離珠江不遠。5月3號晚吃過晚飯,阿威就帶著裝備,包括他的發明創造在眾目睽睽之下向江邊走去,開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起錨」。那地方離香港那麼遠,所有人都以為他飯後到江邊沖涼而已,沒有人料到這位「浪裡白條」竟然會從他們那裡下水,游泳到香港。5月3日這個日子對阿威來說是個一生都不會忘記的大日子,這一天除了是他第一次衝向自由世界的紀念日之外,還是後來他太太的生日。

說起他的婚姻,阿威無限感慨地說,他與太太是街坊,從小青梅竹馬感情很好,他太太由於家庭成分好可以留城,由於兩家人成分差距這麼遠,所以他岳父母原先是反對這門親事的,尤其是當阿威失敗了三次,做了投敵叛國分子之後更甚。阿威1975年成功了,但從此天各一方,他岳父母還是反對的,直到八十年代改革開放,而這時阿威在學業及事業上已略有成就,才同意把女兒嫁給他。

那晚月色很暗,阿威一下水就游向江中心,以免近岸游容易被人發現。江中水流很急,所幸在內河中風浪還不算很大,在黑暗與湍急的河水中,他只能望著兩岸稀疏的燈火前游。那時夜間航行的船隻很少,但也偶有船隻經過,每當聽到馬達聲臨近,他還要隨時離開主航道,經過的船隻掀起的浪頭令他嗆了不少水。

儘管他曾在內河游了很多次,但那是在日間,這時他才慢慢地體會到夜游的恐怖,尤其是游到半夜人開始感到疲倦時。這時他開始後悔單槍匹馬上路了,如果這時有人作伴,也會膽壯很多。黑夜在江中漂流,他心中最害怕遇到旋渦與傳說中淹死在江河中而要找替身的水鬼。每當一想及這些,或每當身體接觸到水裡漂浮的垃圾或水浮蓮,他心中都會一驚,以為是那些髒東西,如果這時有個伴多好,即使到了龍宮作客也不愁寂寞。游到後半夜,人又冷又累又恐慌,這時已不知漂流了多遠,每當河流拐彎而稍接近河岸時,他都不止一次想爬上岸去結束這次恐怖的行程。但一想到開弓便沒有回頭箭,這時已不知漂到什麼地方了,如果就此上岸,那肯定白天一定會給逮住,他不甘心就此戴上投敵叛國的帽子,所以咬緊牙關繼續堅持下去。

5月初的夜晚江水還很涼,普通人這時浸在涼浸浸的江水裡時間一長肯定受不了,但阿威是一直堅持游冬泳游過來的,這時他還可以順著江水迅速地向珠江口前進。但他下水的地方實在離香港太遠了,半夜過後訓練有素體質強壯的他也不禁冷得發抖,這時他也只能靠奔向自由的意志來堅持,也只能像其他人一樣喃喃自語鼓勵自己。天亮的時候潮漲了,漂流了一晚的阿威這時剛好漂到了珠江口的下橫檔島,即今天虎門大橋下的小島。過了這個小島就是珠江口外的伶仃洋,再出就是香港或太平洋了,由於白天不能游,故而阿威按照原訂計劃爬上下橫檔島躲起來,這一晚阿威竟奇跡般的單獨漂流了三十多公里。

上岸後的阿威馬上穿上隨身帶來的衣服,這時天已大亮,第一次「起錨」的他欠缺經驗,全然沒有意識到這時應該第一時間爬到山上找個隱密的地方躲起來,而是停留在岸邊。大約上午8時左右,他正在岸邊東張西望時,突然與一個上島取水做飯的漁民相遇,對方一見到他就立即慌慌張張地離去,他還不知將會大禍臨頭。大約早上十點左右,躲在島上的阿威突然發現,從東莞方向駛來了十幾條舢舨,把個蕞爾小島圍個密不透風。大批持槍民兵很快就占滿了整個小島,他們一邊高喊:「投降不殺!交槍不殺!」一邊四處搜索,很快在十幾支三八大蓋的槍口下,躲在草叢中的阿威抖抖索索地站起來。抓到他的民兵對他高聲喝問:武器在哪兒?電台在哪兒?快艇在哪兒?嚇壞了的阿威這時才知道那個發現他的人,把他當成從外面潛回來的美蔣特務。阿威這時只好結結巴巴地向他們解釋自己只是偷渡,而不是什麼美蔣特務。這也難怪那些人,下橫檔島處於珠江口,正對著虎門炮台,在冷戰時代自然是軍事禁區,平日除了當地的漁民會上岸取水外,沒有外人踏足,加上離香港還遠,還隔了一個伶仃洋,除了坐船,從來沒有人經那兒游水去香港的。百多個民兵把個巴掌大的小島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槍枝彈藥與電台,便只好將信將疑地給這個嫌疑犯戴上手銬,押送到東莞收容所去,阿威第一次起錨便這樣失敗了。

被當作嫌疑潛回來搞破壞的美蔣特務,他先被押送到東莞太平鎮的拘留所,在那裡他先被進行初步簡單的審訊。盤問他的人左看右看都覺得阿威無論如何都不像美蔣特務,是個徹頭徹尾的偷渡客,只是奇怪他為何會用如此怪誕的方法,徒手經如此長距離從番禺游來。經過初步審訊後,傍晚他被轉送到樟木頭收容所。

阿威第一次失手,但他也知道要報流(報假名,假下鄉地址),他知道如若用自己的真實姓名與下放單位,那他將會被押回海南兵團農場,在那兒一個投敵叛國者會有什麼樣的遭遇他是知道的,前車之鑑有很多。他這次報流報的是下放佛山地區的一個知青,因為他從「起錨」的一群中收到消息,佛山收容所較有人情味,較容易走脫。

在樟木頭收容所裡,一個小小的房間關了幾十個人,新來的阿威自然要坐到靠近馬桶的地方,但他全不理會,那一晚他整晚都很興奮,能與那麼多志同道合的人關在一起,他覺得這也是個取經的好機會。那一晚他整晚都沒睡,整晚都在聽別人的經歷和對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當同倉的犯人聽到他的跡近瘋狂的方法時,大都感到難以置信。也算阿威交上好運,只在樟木頭收容所關了一晚,第二天剛好有車要轉解犯人到廣州,就把他送走了,令他少吃了不少苦。

在廣州沙河收容所裡,阿威與所有人一樣,吃三兩米和睡在木板上,跟樟木頭收容所一樣,所有的收容所都是學習和取經的好地方,是「起錨」與「督卒」的社會大學,是「較腳」與「著草」的大熔爐,阿威的故事同樣的令人驚訝。阿威在廣州收容所只關了兩天,原因是他剛來不久,收容所的廣播系統壞了沒人修,管教們便在犯人中找電工幫助修理,阿威在海南時搞廣播器材就是個高手,這時他便自告奮勇幫手修理。很快他便把收容所的廣播系統修好,他所獲得的報酬就是可以好好的飽餐一頓和儘快把他解走。果然第三天早上,就有車來把他和十幾人一起轉解到佛山收容站去。

合該這十幾人交上好運,佛山收容所果真對逃亡者來說是個好地方,由於佛山拘留所不是主要的拘留所,整個收容所只有幾間空房子,接收他們時只有一個工作人員。那個接收大員辦妥一應接收手續後,等到押送人員一離開,就馬上對他們說,我現在要出外辦點事,你們千萬不要離開!說完把門虛掩一下就走了。

那個工作人員這樣做,無非叫那些投敵叛國者快快逃走。阿威見此情境,反應最快,等那人稍微走遠,便立即拉開大門,第一個閃身走出了佛山收容所,其他人也就一個跟著一個全都逃離了。這件事情也說明了當時的南中國並非都是鐵板一塊,並非所有人都認為「督卒」、「起錨」就是投敵叛國,很多人對他們還是很有同情心,很有人情味的。這也難怪,當時有那麼多的家庭有子女上山下鄉,而這些上山下鄉的子女又有那麼多人「起錨」。阿威逃出了佛山收容所後,當天晚上便回到廣州的家中,父母此時見到他,知道他行動失敗了,但能平安歸來也覺安慰,就這樣阿威第一次「起錨」由出發到歸還,前後不過七天就完結了。

逃回家的阿威驚魂甫定,思前想後覺得已洗濕了頭,這輩子唯有一直「起錨」下去了,如果此時放棄,則回海南後不知以後的日子如何過下去。他此時一邊總結經驗,一邊為第二次「起錨」做準備,他覺得第一次單槍匹馬實在太危險了,第二次無論如何也要找個伴。回來後過了幾天,一個同兵團的長期倒流廣州的潘姓場友來找他,大家都知道,同是一齊下放海南而又長期倒流廣州,目的不外都是要逃到香港,雙方見面後不消多說,一拍即合。

第二次「起錨」

從此兩人經常在家中密謀,準備東山再起。阿威與潘君兩人都是游泳高手,他一直都覺得第一次的方法應該行得通,只是自己欠缺了一點運氣而已,如果沒有被捕,以自己的能力堅信一定可以第二晚可游過伶仃洋,直接游到香港去。兩人此後經常在家中對著地圖,進行反覆認真的計算與論證,最後一致決定,兩人一齊沿著阿威游過的水路再游一次。

一個月後,1974年6月初,阿威起了第二版,這次他與潘君一起上路。白天他們先到番禺石樓阿威的妹妹那兒,吃過晚飯入夜後,兩人算準了時間,便施施然地帶齊裝備向江邊走去,路上同樣遇到人,但和上次一樣,因為距離太遠,加上時已6月天氣很熱,看到他們下水的人都以為這兩個廣州仔是在此消暑游泳而已。阿威因為這條水路不久前已游過一次,而6月夜晚的水溫又比5月高,游起來已不覺寒意,加上有一個人作伴,阿威已沒有第一次單打獨鬥的緊張與恐懼,他心想,第一次一個人都能游到下橫檔島,這次兩個人可互相支持與鼓勵,就更加可以游到。相反潘君雖然水性高強,但第一次晚間作如此長途的游泳,難免有些緊張與恐慌,幸虧沿途有阿威對他進行解說與鼓勵。那晚江水很急,人就算不動一秒鐘也被沖走幾公尺,偉大領袖70幾歲高齡還能暢游長江,說穿了原來就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那晚在江中,他倆像兩條浪裡蛟龍一樣,彼此追逐,乘風破浪快速前進,很快天明前他們就游到了正處於珠江口的下橫檔島。

有了第一版失敗的教訓,一上島他們就立即爬到島上的高處,並且找個草木繁茂的地方躲起來。這一躲對他倆來說竟也是個新考驗,火熱的太陽直晒下來,草叢中的各種昆蟲與螞蟻周身爬,弄得人周身癢,覺得不舒服時又不能走出來,下橫檔島很矮,岸邊的山比它高很多,人一離開草叢很容易被人發現,短時間還好,但他們是要躲一整天,其中苦況,凡是躲過的人都清楚。白天他們躲在草叢中雖然很不舒服,但總算肢體獲得休息,吃過隨身帶來的乾糧後,兩人在草叢中假寐了一下,一到傍晚又要準備下水了。

學過物理的都知道,潮水每天漲退兩次,一天廿四小時,也就是說水流每6小時方向改變一次,加上有半小時左右的平流,故每次順流的時間只有5個半小時,他倆天一黑就馬上走到岸邊,密切觀察水流的方向,一俟退潮就馬上下水。

那晚夜很深了水流才向大海的方向流去,夜深了他們才能下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結果是第二晚他們當然不能游到香港去。珠江一出了虎門,地勢突然開闊了很多,流速自然也減慢了很多,不久天亮了他們才游到珠江口外的一個叫福永淺海灘塗上,離香港還隔了一個伶仃洋,白天不能游,結果他倆只好站在海灘裡的蚝田中。

那天不是初一或十五或鄰近的日子,水流不大海床沒有放乾,故而白天沒有蚝民下灘塗作業,如果有蚝民出來作業的話,那陷在福永蚝田的兩人很快就會被捕。兩人站在淺海泥淖中,雙腿陷到齊膝深,旁邊就是鋒利的蚝塊,稍一移動都會被割傷。蚝民下海作業都會戴一種特別的竹帽以防日晒,他倆什麼都沒有只能直直地站在淺水中,讓猛烈的太陽晒了一整天。身邊四處都是水,但都不能喝,兩人只能忍著口喝硬吞乾糧以充飢。岸上不是沒有人看到他倆,而是沒人願意走那麼遠下來捉他們,反正那兒離香港還遠,從那兒游去香港不是葬身大海就是在前邊被捕。他倆站在淺海水中,一心以為即將被捕,但從天亮等到太陽下山,都不見有人來捉他們。天黑了水漸漸地漲上來,夜深了水又開始退了,這時他倆才開始慢慢地移動身軀,到深水區才再向伶仃洋游去。

在大海中游泳,滋味可不同於內河,海洋特別是近河口的地區通常無風都會三尺浪,何況是晚上風浪更大,兩個游泳高手在風浪中也嗆了不少鹹鹹的海水,然而他倆都對自己充滿信心,在風浪中頑強地向自己心中的目的地游啊游。然而目的地是那樣遙遠,海洋的洋流又是那末混亂,他倆在珠江口外的洋面上拼搏了幾個小時,這時天亮了,他們才游到大鏟島對開的海面上。大白天了他們前不靠岸,下不著地的在海中漂浮,這時,一艘漁船發現了他們,並向他們駛過來,一個船主模樣的人站在船邊問他們是否偷渡到香港?香港有什麼親人?阿威他們這時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事後也覺得自己很蠢。他們看到南方天邊有一地平線,以為那就是香港,認為憑自己的實力可自行游到,可省去給船主的一大筆錢。另外最主要一點是他們還在大陸水域,恐怕那漁船是大陸方面的,是把他們騙上船的。此時阿威對船主說:他倆不是偷渡,是來玩水的。那船主明知他們說謊,見他們不肯上船,無奈只好駛走。事後他倆覺得真笨,那漁船很有可能是香港方面的,再想深一層,花點錢總比失去生命來得划算,付出的金錢日後可加倍賺回來。

一念之差,機會對他倆來說稍縱即逝,過後他倆追悔莫及。大白天他們還在海中漂浮,不久一艘真正屬於大陸的出口船駛過發現了他們,船上的人喝令要他倆爬上船,他們不願,船上的水手就用長竹竿打他們,結果他倆只好十分不甘心地爬上船來,阿威就此結束更加驚心動魄的第二版「起錨」。

什麼叫暗無天日,阿威這次有機會嘗試到了。他倆一爬上船,船員們就把他們趕下一個貨倉,隨即把鐵蓋蓋上,貨倉裡立即漆黑一片,濕漉漉的兩人坐在冰涼的倉板上,在黑暗中開始詛咒自己剛才的愚蠢。大約過了幾個小時船靠了岸,一會兒幾個人打開倉蓋,把他倆押到東莞收容所去。

第二版失敗,阿威又回到了逃亡者的「大學堂」,只是這次他沒有上次那麼幸運,他先在東莞拘留所關了幾天,再轉送樟木頭拘留所,後再轉送惠州拘留所,每處都要住上幾天,由於這次被捕他用回自己的真實姓名,他將要被押回海南島,所以阿威和上次一樣最後被押到廣州沙河的拘留所。上次他報流加上好運,所以很快就給放了出來,由於自報海南的逃亡人士不多,當局要集齊足夠人數後才一並用船起解,故此阿威在廣州沙河的拘留所裡一待就待了十多天。總計第二版失手,阿威在幾所「大學」裡輾轉被關了一個月左右。阿威在這一個月的生活裡,雖然學到了很多關於逃亡的知識,吸收了很多別人的經驗,然而「大學」的日子不是那麼好過的,環境的擠迫與髒污,加上每頓不足4兩米引起的飢餓,一個月下來阿威自動瘦了一圈。

1974年7月中,阿威與幾十人,兩人共享一副手銬一齊乘船被押回海南島。這次他雖然沒有報流,但他依然報錯單位,他本是4師十團的人,他卻報是附近的金波農場9團的。因為他知道金波農場9 團從來對捉回來的人特別有人情味,而自己過去在搞基建時幫過9團,在9團有很多老友,如果將自己送到9團,較有機會走脫,而若回到龍江農場10團,那自己將要成為階級鬥爭的靶子。押送人員把他押到金波農場9團團部,辦妥移交手續離開後,9團的人馬上把他放了,一場相識都是老朋友,不少的人還敬佩他有這個勇氣。在金波農場9團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9團的老友為他籌措了金錢和證明,他就馬上離開9團,並立即馬不停蹄地乘車乘船逃回廣州。

逃回廣州之後,他開始思考自己前兩版失敗的原因,他總結出人類是可以從廣州附近游到香港去的,但要有很多條件支持,包括中途不能被捕和白天都能游才可以,像他們這樣只靠在黑夜逃亡根本不可以,屍體漂流到香港是要很長時間的。經過兩次試驗,尤其是第二次在珠江口外的漂流,使得阿威終於打消了長距離游到香港的念頭。雖然游泳不可以,但乘船可以,阿威在各間拘留所裡知道有很多珠江三角洲的農民乘坐一種狹長的小艇,幾個人合力一個晚上就可划到香港。阿威很熟悉珠江口,尤其經過第二次長游,所以他的第三版還是選擇從珠江口突破,這樣不用長途跋涉而又快捷,不過這次再不是長游,而是划艇(乘船)。這樣做首先要結成小團伙,最好是4—5人,因為珠江三角洲的那種小艇,最適合坐4—5人,人太多了不行。

第三次「起錨」

方案一想好,他便立即付諸行動,從海南一回來,他除了立即恢復體能訓練外,同時籌組他的那個逃港小團伙。很快他的小團伙就組成了,可見當年中國南方人民反抗極左路線的逃亡之風是多麼的猖盛。他的小團伙共有5人,兩個是知青,一個是廣州郊區黃埔區的青年農民,兩個廣州市的工人,阿威與三個廣州籍的青年原是從小玩到大的街坊,一談到要去香港大家一拍即合,連那兩個成分好可以留城的同伴一聽到他將會去香港,也甘願放棄很多人羨慕的廣州工人的身分,不怕失敗後被押回廠裡的批鬥,也要跟他一齊走。就這樣幾個人經常聚首一起商討研究,又經常一齊出外偵察了解情況,由於逃亡的方法是由阿威提出,珠江口一帶的地形他最熟悉,將來行動時將會由他來帶路,漸漸地這個團伙便由阿威來指揮,阿威這時便顯露出他的領袖才質,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日後他能成為老闆,至今還是一間大公司的總經理的原因。

經過一段頗長時期的密謀及偵察,天氣開始轉涼了,這個小組終於行動了,阿威開始了他的第三版「起錨」。1974年10月底的一天早上,他們五人一齊來到市郊黃埔的珠江邊,那時黃埔區還未進化成城市,還是農村地方,很多地方長滿野草,那段時間,每天都有不少的外地農民撐著那種流行於珠三角的窄而長的木艇來這兒割草,令到他們可以隨意選一艘來偷。很快他們就得了手,他們選中了一艘有船蓬的,乘船主人上岸割草時,兩人跳上小艇立即向對岸番禺的南沙划去,其餘三人立刻乘車及又乘船向預先約定的地方趕去,合該那農民倒楣,他正割著草,忽然間就不見了自己的船。阿威三人帶著必需品趕到南沙預先約定隱蔽的小河涌時,發現那艘小艇柴米油鹽俱全,還有蝦米與鹹魚,還有一頂船上睡覺用的蚊帳,可憐那個農民損失不菲。那條木艇起碼值二三百元,如果不是祖上留傳下來,那個農民那時要白幹幾年了。這班偷船者這時也隱隱覺得,偷了別人這麼貴重賴以為生的船,那人回到生產隊不知如何交待,有點於心不忍,有點不那麼仁義道德,然而卻又想到,大家都已逼上梁山,顧不得這麼多了,尤其是阿威,都已起兩版了,唯有成功抵港後對社會多作貢獻,以作救贖吧。

偷到船後等到晚上大約8時多,他們就出發了,兩人用該艇原來的槳划,其他人就用撿來的木板當槳划,5個人一齊用力,小艇速度很快。由於划艇比游泳快很多,順著退潮天一黑就起行。阿威是這條水路的識途老馬了,故此沿途都由他作領航,半夜剛過,他們就出了珠江口。一出珠江口但見波濤滾滾,巨浪滔天,風狂雨大,原來他們這時正好遇上颱風,一個強大的颱風正向珠江口撲來。那時信息不發達,他們幾個家中都沒有收音機,出發前根本就不知將有一個颱風來襲,還有最根本一點就是那船不是自己的,是偷來的,什麼時候偷到就什麼時候出發,半點不由人,也許是上天懲罰他們吧,讓他們一出珠江口就遇上颱風。那種窄長的小艇只適合在內河行駛,這時在狂風大浪中幾欲翻沉,眼看大家就要葬身大海之際,阿威突然看到一個燈塔就在附近。他進出過珠江口多次,知道燈塔是為往來航船標示航道的,燈塔旁邊往往會有礁石,他認得這個燈塔和那塊礁石,便指揮大家於危難中奮力向那礁石划去,終於他們在狂風大浪中爬上那礁石,並且合力把小艇也抬上去並藏起來,一行人暫時脫離危險。

阿威在海南島也見識過颱風,海南島也是颱風常常光顧的地區,颱風來時風雨大作,山洪暴發,但他們大多都待在房屋裡,躺在被窩中,而今他們卻是在比海平面稍高一點的礁石上迎抗颱風。離礁石不遠就是燈塔,距離近到連燈塔上的人說話聲都可聽到,故此他們只能在背著燈塔的一面躲起來。幸虧那礁石比較高,狂風湧起的大浪淹不到他們,雖然淹不死,但狂風大雨中躲在礁石中險像環生,沒有躲雨的地方,傾盆大雨之下全身早已濕透,當強烈的陣風吹襲時,幾欲將人吹到海裡,這時人要一手緊握岩石,一手還要緊緊抓住小木艇,不能讓風吹到海裡去,因為那條船是他們5人希望所在,生命所在。小木艇上雖有柴米油鹽及咸魚蝦米等食物,但此刻他們全然用不著,他們又冷又餓又疲累,隨時還會被捲進大海裡,在大海中礁石上連呼叫救命也不能和不敢,唯有大家互相支持,互相鼓勵。這樣的狂風暴雨他們經受的不是一小時,兩小時,而是兩天兩夜,就這樣兩天兩夜的暴風雨,淋不熄這群人心中嚮往自由之火,吹不散這群人對美好將來的憧憬,礁石上的這兩天,是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風雨考驗,終生難忘,試問在後來的人生中,還有什麼風浪他們捱不過。終於他們挺過來了,出發的第三個晚上,颱風過去了,海面稍為平靜了一些,筋疲力盡的他們又要用他們的生命與大海賭多一次。同樣是因為颱風的到來,漁船都沒有出現,他們又避開了被發現,當風浪稍為減弱,又抓緊機會繼續前進。

乘著黑夜5人合力把小艇弄到海裡,然後再用僅餘的體力拚命向東南方划去,他們不能等到風浪完全平息,必須今夜趁早離開,否則明日天亮風平浪靜之時他們的小舟將會大白於海上。那晚在阿威的領航下他們拚命地划,已經看到遠遠的天邊有很亮的光,阿威估計那光亮處就是香港。然而不管他們如何努力,他們總覺得離香港越來越遠,原因是強大的颱風雖然已過,但風尾仍在,海面上此時正吹著5級左右的東南風,剛好是他們的頂頭風,加上不久遇上漲潮。他們拚搏了一夜,小舟在風浪中幾欲翻覆,這一晚他們終於領略到大自然的威力,終於知道人力不能勝天,眼看著5盞明亮的水銀燈越來越暗,不久天亮了,他們不但到不了香港,而且更被頂頭風與強大的海流帶到了伶仃洋中的外伶仃島。不久小艇靠上了石灘,死裡逃生,筋疲力竭的他們望著遙遠的東南方,收拾好船上的物品,垂頭喪氣地爬上島上的石堆。天剛發亮,他們就遇到了前來迎接的解放軍,原來外伶仃島在那時是個軍事要塞,島上有很多駐軍,他們還未靠岸就被駐軍發現。有個軍官風趣地對他們說,你們有幸有不幸,不幸是遇到我們,你們被捕了,有幸的是你們撿回了一條命,如果你們不在這裡上岸,再漂過去一點點你們就會漂到太平洋去了,以你們這種小船你們肯定會去餵鯊魚。

由於外伶仃島屬珠海縣,故此他們和屬於他們的物品一起很快就被押送到珠海收容所去,那些本來就是偷來的米油鹹魚等食品及蚊帳只能希望能一起帶進牢房,能在裡面享用吧。由於他們5人是一個團體,一齊被關在一起,而其他逃亡者多是跑單幫,頂多二人轉,因此阿威這個大團伙在牢房裡可橫行霸道,只有他們欺負人家,沒有人敢對抗他們,從一進房開始他們5人就占據了近門窗的好位置,其他人都只好敢怒不敢言,不過他們帶來的好東西自然進不了牢房。他們稱霸的時間只有幾天,幾天後兩個廣州工人與那黃埔區農民轉押回廣州沙河拘留所,而阿威是三進宮了,事前先作好了準備,他知道新會區某一公社對逃港不成被解回的知青很寬鬆,屬於那公社的知青一被解回社部就可自行回家,於是三進宮的他這次便報流報到新會縣的那個公社,果然他先被送到江門拘留所,最後送抵新會拘留所。

阿威自第一天被送到新會收容所,就發覺這間收容所無論從設施或管理制度,都有空子可鑽,都有機會逃走,關鍵是你有沒有這膽。他知道如果自己乖乖地待在這裡,等挨過收容所的再教育後會被放歸,但他一天也不想,更何況按正常程序一個起過三版的積犯起碼要關一個月,收容所裡的日子一天也難捱。阿威是個有理想、更有勇氣的人,在當年無產階級專政下,那些叛國投敵者一旦被抓,幾乎全都規規矩矩,逃獄的事絕無僅有,之所以說阿威是個傳奇人物,就因他除了「起錨」的方法別出心裁外,還因他有勇氣,被捕後還敢逃跑,而且是光天化日地跑,光天化日之下挑戰無產階級專政。這時的阿威心想,我連國境都敢越,何在乎一個小小的收容所,只要計劃精確就有機會。被收進新會收容所的當天,他看到了破綻便即想好方法,暗下決心第二天一早逃跑。

那時的新會收容所建在近郊的一條小河涌邊,只要出了門口拐個彎跑過一段空地就可進入縣城,由於建所以來未曾發生過逃跑事件,每天早上收容所的管教們為了節省用水,都會把收容所裡所收押的犯人趕到涌邊洗臉,而他們只是墊後。

阿威計算過只要爭取到排頭位,那些管教要等到全部人犯出齊才出來,自己完全有把握利用這時間差避過管教的眼睛跑到縣城去。果然第二天一早,阿威排在頭位,出了門乘管教還未出來,轉了彎就迅速向縣城跑去,同排在前頭的人見到,雖然自己不敢跑,但也希望別人走得脫,沒有一個人出聲,等到管教們出來時,阿威已跑到縣城大街去了,而門口的管教們此時還不知跑了一個。

也合該阿威還有牢獄之災,他在大街上急步行走,滿以為已經成功時,不料與幾個正要去收容所上班的管教碰個正著。阿威由於左耳發炎,在收容所裡塗過藥水,這一特徵被其中一個管教看到,那管教突然大叫一聲:這不就是爛耳的那個!阿威見到被人認出,立即拔腿就逃,那幾個管教見到收容所竟然有人走脫,立即在後窮追,於是一場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追逐戰在新會縣城展開了。一方是為了逃命,另一方是為了立功,自然是逃命比立功重要,追逐的結果是雙方很快便拉開了距離。阿威比那些管教年輕一些,按奔跑的速度與耐力正常情況下應該可以走脫,但他偏偏遇上這幾個根正苗紅,責任心重,志在立功的管教,他們雖然遠遠隨後,但絕不放棄,仍窮追不捨,並且還分散包抄。被追了一個多小時,他們跑過了整個縣城,跑進了山區,在山路上跑著跑著,阿威突然發覺前無去路,山邊有個不知什麼時候修建的防空洞,後面還有追兵,情急之下便一頭鑽了進去。

那個緊追他的管教追到此處突然不見了他,估計他躲在防空洞裡,便把幾個洞口的門都鎖上,然後回去找人幫手。可憐的阿威這時被關在洞裡,等那人走遠了便在裡面想法子打開門,但無論用何方法,幾個鐵門都巋然不動。那防空洞不大,光線很幽暗,洞底有一泓約一米深的積水,水溫很低,阿威在洞裡正萬分焦急時,突然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知道那管教去找援兵回來了,他無路可逃情急之下便一頭鑽進那泓冷水裡,只把鼻孔露出水面。那幾個管教進來後在手電筒的照射下,他們發現了他露出水面的鼻孔,那幾個人先不動聲息,跟阿威玩起貓戲老鼠的遊戲。幾個人蹲在水邊,用手試過水溫,發覺水溫很低,便決定讓阿威再多浸一會,等他們覺得等夠了,其中一人才在水邊用手把冷水滴向阿威的鼻孔,這下阿威再也憋不住了,他只好站起來,他站起來之後,老鼠和貓都相互大笑起來。

阿威這時看到其中有個管教有槍,這下便不敢再逃了,他乖乖地跟他們出了洞,正常情況之下,一個罪犯逃獄,連累這麼多人追了他這麼長時間,一旦被捉到在那個無法無天的年代,大多會被揍一頓。那時是11月初冬,那洞裡的長年積水實在太冷了,而阿威又浸泡得太久了,出來後身體一直發抖,而聰明的阿威這時知道需要扮可憐,更加抖個不停,那幾個管教本欲揍他,這時也動了惻隱之心,沒有打他,還叫他在中午的陽光下晒了一會太陽,直到他不那麼抖了,才把他押回去。然而一個叛國者被捕後還要逃跑,是屬於死不悔改的一類,是必須要嚴懲的,更需要殺一警百,以儆效尤。

管教們先把他單獨囚禁,為了把他和其他人容易區別開來,把阿威的一頭好髮剪個亂七八糟,為了防止他再次逃跑,為阿威戴上了十幾斤重的腳鐐,還把他雙手也銬上了,並且取消了他每天的放風。由於阿威每天要吃飯和大小便,經常要勞駕管教為他打開手銬,故此為免麻煩手銬戴了幾天就免除了,因為他跑得快,所以逃跑的雙腿則不能放開,那十幾斤重的鐵腳鐐一直戴到他開釋的那天。飢餓與獨囚的寂寞時間是很難過的,阿威這時失去了與人溝通及學習的機會,但這樣的折磨反而加強了阿威要逃出這個鐵幕的決心,牢房及鐵鐐鎖得住他的身體,卻鎖不住他要飛向自由之心。

在新會收容所被獨囚了二十幾天後,阿威被領出了囚室及打開了腳鐐,與十多人一起被轉押到他所報流的新會縣那個公社。果如所傳那樣公社的幹部接收了他們後,也沒有人管他們,這樣十多個真假那個社的插隊知青便一齊自行離去,就這樣阿威再一次被打開玉籠飛彩鳳,脫卻金鎖走蛟龍,再一次被放虎歸山。

第四次「起錨」

阿威回到家中,這時已是1974年12月,香港政府已開始實施抵壘政策,逃亡者要進入香港市區才算成功,難度加大了。經過三次從熟悉的珠江口逃亡失敗後,他開始反思是否要改變「起錨」的路線和方法,他所認識的朋友,在各個收容所聽到的故事,其中大多數成功的例子都是走陸路,翻山越嶺先抵達大鵬灣或後海灣,然後夜泅渡過海灣,這是當年「起錨」的傳統大熱門路線,雖然走這條路線成功機會只有30%,但畢竟也有很多人是這樣成功的。從珠江口三次殺羽而歸後,阿威痛定思痛,思慮再三,最後決定他的第四版「起錨」也要走傳統的熱門的,但也相當艱難險阻的路線,而放棄已走了三次但都不成功的水路。

為了應付新的環境新的挑戰,回家後,阿威稍事休息後,便立即進行其起第四版的準備。他恢復每天正常的體訓,上午跑步與爬山,下午練水,此外還經常與朋友一起密談,收集關於偷渡東線陸路的情報及尋找新的夥伴,以及準備必要的物資。不久經過他小學同學的穿針引線,他與一個麥君(綽號「西瓜酸」)結成了新的「起錨」團伙。「西瓜酸」與他一樣都是與共和國同齡,是廣州一中的老三屆,只是他家庭成分好故此不用上山下鄉,被分配到廣州木材廠當了一名普通工人。當年廣州「起錨」風很盛,參與者除了以知青為主外,還有很多分配到工廠的年青工人。那些有幸進了工廠的為何還要「起錨」,皆因那時廠裡的年輕人是做又三十六,唔做也是三十六,除了沒有在農村那樣艱苦外,對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來說,香港這個自由世界實在有莫大的吸引力。就這樣一個「紅五類」,一個「黑七類」,一個工人與一個知青,經過多次的密謀及長時間的準備後,於1975年6月初,他倆出發了。

他倆帶齊必需品,早上用假證明買了到河源縣的長途汽車票,傍晚到了河源縣,隨即用假證明入住旅館。河源縣地處惠州之北,離封鎖線還遠,他倆事前做足功課,知道河源縣檢查不嚴。在旅館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繼續用那張假證明買了兩張到惠州的船票,他倆收到消息這樣走法可平安避過檢查抵達惠州,果然乘了差不多一天的船,於下午6點左右毫無阻撓安全抵達惠州碼頭。一上岸他們立即順著廣汕公路向著東面汕頭方向行走,他們這樣做是假扮當地的知青回到下鄉地點,香港在惠州南面,如果白天在公路上向南行,很容易被當作偷渡而遭到盤查,在公路上向汕頭方向走則不會遭致盤查。他倆在公路上向東行直到晚上9點左右,看到四處無人,才即乘著夜色竄上附近的山頭,並立即改變方向,向著南方的香港潛行。

當年紅軍為了生存舉行了震驚中外歷時一年的二萬五千里長征,而當年的阿威為自由而進行的第四版「起錨」由於初走陸路經驗不足,竟然要走廿五天,是我採訪過走這段路程需時最長的一位,地圖直線移動才不過約100公里,不過也算是阿威人生中的一次難忘的長征。紅軍當年長征要爬雪山,過草地,阿威等知青亦要爬高山,過大海。紅軍當年長征有國民黨軍的圍追堵截,但當年阿威等逃亡者同樣會陷入了毛澤東的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每一個村莊,每一條公路對他們來說都是一道防線。當年的紅軍長征中要吃野菜、草根與樹皮,而阿威等逃亡人士偷渡中乾糧不足,要麼餓肚子,要麼靠沿途的野果,農民種的番薯、甘蔗與花生。紅軍當年是個武裝集團,沿途可進行戰鬥,而阿威與所有逃亡者一樣,手無寸鐵,只能四處躲避與逃竄。紅軍當年長征沿途都有將士倒下,可當年沿途偷渡死亡者也不少。當年逃亡者所逃經的東莞、惠州、寶安等地區都是當年東江縱隊的主要游擊活動地區,東江縱隊抗日受到人民的支持和擁護,平時都是生活在村裡,只有鬼子來掃蕩才要上山打游擊,而阿威等「投敵叛國」者遭到老百姓的圍剿,只能像野獸一樣,往深山密林裡竄。今天如果在那裡的深山密林中發現人骨,那肯定不會是東江縱隊的游擊隊員的,因為當年若有游擊隊員在野外犧牲,事後都會被當時老百姓收葬,那些白骨肯定是六七十年代的逃亡者,那些可憐、可敬的人為了逃出鐵幕,為了爭取自由而於山野間遭到意外,以至暴屍荒野。

阿威與「西瓜酸」於6月初的夜晚竄上山後,隨即向南行,阿威雖是第四版了,然而晚上走山路是第一次,西瓜酸更是第一次「起錨」,全無經驗及膽小,阿威畢竟起過三版,總算也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和膽識,故此整個逃亡過程都是由阿威拿主意及帶頭,「西瓜酸」則永遠是聽話及跟尾的那個。阿威由於不想被捕,故此選取走山的最高處,這樣更危險難行,也更容易迷失方向,由於山高林密,一個晚上走不了多遠,這也是為什麼他倆需時廿五天才走到海邊的原因。他倆也像所有走陸路的「起錨」者一樣,白天不能走,幸虧山高林密隨處都是靚堆,易於躲藏。白天躲在草叢中,上晒下蒸,加上蚊叮蟲咬,肚餓口渴,滋味極不好受。

黃昏太陽開始下山,他們把握這在逃亡中一天中最好的時光離開草堆,認準方向,不管有路沒路,手腳並用艱難前行。入夜了能看到路就行,看不到就停下來稍事休息。黎明時也是逃亡者的另一段好時光,他們會抓緊時間快走一段,天一大亮就馬上躲起來。

這樣子走了幾天後,如果是有經驗的識途老馬已經差不多走到海邊了,而他倆還在離惠州不遠的大山裡打轉,這時阿威開始感覺乾糧不足了。第四版「起錨」他仍像第一次一樣,用他的發明創造把乾糧真空處理獨立包裝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每天吃一塊,幾天過後存量急降,而前面還不知要走多少天,他倆也開始要省吃儉用和找替代品了。晚上經過花生田時,他倆都會拔起很多捆在腰部,等到白天躲在草叢中才慢慢的享用,6月花生還未成熟,他倆白天剝開花生殼,裡面的花生米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飢餓起來為了節約糧食也要生吃。路過番薯田時自然第一反應就是立即去挖,雖然挖到的大多只有手指般粗,但也可填充一下飢腸漉漉的肚子。路過甘蔗田,那時的甘蔗只有半人高,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能解解渴也好。總之晚上他們像野豬一樣,找到什麼吃什麼。

惠州與寶安東線的山都比較高與大,逃亡者晚上在此翻山越嶺,真乃危機處處,險象環生,不知幾許逃亡者摔傷甚至摔死。大約行到第十晚半夜時,倆人早已走得人困馬乏,加上四周一片漆黑,本來這時應該坐下來休息,但倆人趕路心切,都想早日走到海邊,於是不顧危險繼續前行。倆人同行永遠是阿威做先鋒,「西瓜酸」在幾步後跟著,由於黑暗中看不見,先行的阿威突然一腳踏空,整個身體突然墜下,危急中阿威將身體緊貼山坡,雙手緊抓能抓著的草木,幸虧那山坡不太垂直,草木又多,但他仍下墜了約三層樓的高度才停止。後面的「西瓜酸」突然感覺到不見了他,急得大叫:「你在哪裡?」下面的阿威聽到後立即響應:「我在這裡。」「西瓜酸」隨即也滾了下來。倆人黑暗中一起跌下山坡,所幸只是輕微擦傷,並無大礙,比起那些在山裡摔傷或摔死的人幸運多了。倆人互相檢視了一下,都大呼好彩(好運的意思),審視一下環境,發覺不能爬上去了,好在還可向下走,倆人休息一會,整理一下行囊又繼續上路了。

毛澤東的人民戰爭的威力阿威一早就領教過了,但「西瓜酸」沒有,這次他有機會了。他倆「起錨」的第十二夜,估計已進入了寶安縣境,也就是說進入了封鎖線之內了,那晚接近午夜時分,天突降傾盆大雨,阿威與「西瓜酸」在荒野中無處躲避,早已混身濕透。在黑暗與傾盆大雨中倆人毫無辦法唯有四處亂闖,自己都不知道闖到了什麼地方,突然在一道閃電之下,阿威低頭一看,自己竟然是站在水泥地上,再一道閃電過來,阿威抬頭一看,竟然看到一個籃球架,這時他倆都下意識的想到,不好了,不知什麼時候闖進一個村裡來了,逃亡人士夜間闖入村,等於自投羅網。倆人在閃電中突然看到農舍旁邊有一道竹籬笆,籬笆外就是村外,倆人慌亂中連忙推倒籬笆逃出村外。不料推倒籬笆的聲音引發狗吠,狗吠聲此起彼落,引發了該村的民兵出來追趕。可能他倆闖入的那條村是學毛著的先進單位,他倆發覺深夜在狂風大雨中出來捕捉他們的民兵有數十人之多,他倆冒著暴風雨狂奔,後面一長串的民兵一面亮著手電一面高聲呼喊狂追,雙方的差距只不過幾十米。幸虧那晚天色漆黑兼風大雨大,他倆在田基小路沒命狂奔,弄得混身泥漿,逃命始終比立功重要,他倆跑得比捉他們的人快,漸漸雙方拉開了差距。但要捕捉他們的民兵肯定有不少積極分子,在風雨中仍堅持緊追不捨,一直追趕他們追了二個多小時,直到他倆竄上了大山才停止。

他們竄上了山,躲在草叢中混身像泥人一樣,好在發覺已沒有追兵,這才驚魂甫定。白天他們躲起來商議,他倆恐防對方昨夜捉不到他們,會在前面布下陷阱等待他們,故於下半晚出其不意先往回走,以策安全。就這樣他倆在寶安縣東線的大山裡迂迴曲折地走,白天靠太陽定方位,晚上就靠逃亡者傳授的經驗,天邊最光亮處一定是香港,向著最亮處行。一般「起錨」者走這段路程頂多走十天半月,但阿威這次卻要走廿多天,可能阿威前三次「較腳」每次都只兩三天,上天要他所受的苦難遠遠未夠,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他即將要成功故而要他受滿個中之苦。出發的第廿四夜的下半夜,他倆終於拖著疲乏的身軀跌跌撞撞地來到大鵬灣海邊,在海邊停留了一會,由於估計天亮前游不到對岸,他倆決定退回山上,再躲一天,等到晚上再來。

第廿五天晚上的上半夜,他倆從山上走下來,很輕易就走到海邊,他倆下水的地方估計就是今天的大、小梅沙風景區,一下到海裡,他們都明白到這是這次「起錨」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程了,游得過去他們將會獲得自由,將會有美好的人生,游不過去就將葬身大海。「西瓜酸」為了「較腳」,也曾進行過刻苦的練水,也是一名游泳高手。那晚也算順風順水,如果在正常情況下,游過幾千米寬的海面對這兩個游泳高手來說,根本不是難事,但他倆花在路上的時間實在太長了。普遍偷渡客走到海邊的時間是幾天到十多天,而他們卻超出預算走了廿多天,這麼長的時間很多時都處於飢餓狀態之中,一個人如果廿多天處於野外,也會嚴重損耗體力,何況還要餓著肚子。雖然兩人都精通水性,但拖著疲弱之軀,隨時都會葬身大海。

他倆下到海中初時還可以,兩人像兩條魚似的快速向前,但大鵬灣對兩個飢疲交逼的人來說實在太寬了。在海中掙扎了幾個小時後,年輕而又強壯的兩人都出現了嚴重的虛脫,在海浪的搖晃中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幻覺,這時他們離死亡只有一步了。在幻覺中阿威覺得自己好像已到了一個全然陌生,但感覺相當令人舒服與自由的新世界,一會兒又好像回到了海南島,在那裡戰天鬥地,一會兒又好像已回到家中,與父母閒話家常。兩人在大海中頑強搏鬥,一個海浪湧來,那苦澀的海水不時將兩人從虛幻中拉回來,但一會兒兩人又會再次陷入幻覺中,重複地陷入幻覺中,兩人都心知生死大限離他倆不遠了。此時在大海中,唯一能救他們的就是他們自己,他倆靠得很近來游,這樣可以互相支持,互相鼓勵。在危難時他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念「不怕犧牲」的毛咒,因為他們明白犧牲就是死了,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在危難時他倆雖然已沒有力氣互相扶持,但不時還會互相呼叫,特別是看到另一個已經開始迷糊時,及時地呼叫,可把對方的魂魄喚回來。

可能由於他倆還年輕的生命之火特別旺盛,也可能他倆的生死大限還未到,死神與他們擦身而過,與海水搏鬥了五個多小時後,阿威與「西瓜酸」一起艱難地爬上了大鵬灣香港這邊的吉澳島。

1975年香港政府已對逃港人士實施反解政策,所以爬上岸緩過一口氣來的他倆此時還未算成功,他們還要在香港的邊境避過警察,進入了市區才算成功。

阿威與「西瓜酸」穿上隨身帶來的衣服,正在島上四處遊走時,突然被一個農婦叫住了。島上常住人口不多,且大家互相認識,那時島上一旦有陌生人出現,那一定是昨晚從大陸那邊游水過來的偷渡客。那農婦對他倆說:你倆快跟我來,在外面很容易給警察發現,被捉著將會前功盡棄。那農婦把他倆帶返家中,並馬上煮飯給他們吃,在吉澳島的農舍裡,他倆吃到了差不多一個月來的第一餐飯,這餐飯阿威覺得是他這輩子最香甜、最救命的一餐飯。飯後那農民問他倆要了他倆在香港的親戚的電話號碼,然後把他倆交給兩個蛇頭(當地專門從事帶偷渡客進市區而賺錢的人),那兩蛇頭當晚用小艇把他倆載到大埔近烏蛟騰的一處山中,給了他倆一些乾糧和食水,叫他們躲起來。他倆就好像在大陸一樣馬上找個靚堆躲起來,不過這時的心情已然輕鬆了很多。一天後兩蛇頭帶著他倆的親戚到來,每人付給蛇頭500元,兩人換上親戚帶來的衣服,扮作香港人,在蛇頭的指點下,從容地進入了香港市區。

就這樣幾經艱辛,阿威終於成功逃離當時是毛式法西斯的中國大陸,從此在香港這個自由的港灣開始了為自己前途的拚搏,他跟其他「起錨」而來的人一樣,都明白到他們都欠缺了天時、地利與人和,要成功就要加倍努力,尤其要加倍努力讀書,充實自己利於競爭。自抵港的一天起,幾十年來阿威都堅持工餘讀書,不停學習,從不浪費時間,直到今日已拿了個MBA學位,還經常研究計算機,在我們這輩超過60歲的人中,竟然是個趕得上潮流的計算機高手。

抵港之後,阿威並沒有在親戚處從事家族傳統事業——印刷業,而是在自由的地方充分享受自由,他喜歡無線電,所以他來港第一份工是在電子廠工作,並且晚上去讀無線電文憑課程,一年後拿到無線電專文憑後,立即又報讀無線電高級文憑課程,1977年中他辛苦了兩年後終於拿到了高級文憑。在讀書的同時,他開始了自己的事業。他在海南島搞了幾年基建,積累了不少建築及裝修的經驗,這時他看到香港的地產業前景一片秀麗,便毅然離開了電子行業,到房地產業去分一杯羹。他先到建築裝修公司打工,其間專心學習,一年多後摸清楚了該行業的營運模式後,便自己開公司做老闆,並且一直開了超過十年,直到1989民運後移民美國關島才終結,其間賺了超過一桶金。

1978年香港理工學院成立,公開招生,阿威忽發奇想,也想去驗證一下自己的實力,他竟然夠膽去參加考試。當看到試題全是英文時,他不禁呆住了,幸虧那次考試全是選擇題,考生只需要在正確的方框裡劃圈即可。阿威回憶說,憑著學過些少的英文,加上當時的答案他有1/3是知道的,1/3是碰彩數的,剩下1/3連題目都看不懂,但儘管這樣,還是給他考上了,當他接到入學通知時,他不敢去報到,他明白到自己的英文這樣差,還是先學好英文為妙。從此阿威開始了長期的英文補習,白天工作,晚上上夜校,這樣經過多年長期從不間斷的學習,1989年他移民美國關島前夕,已經不但能寫,而且還能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

阿威的婚姻相當美滿,他與太太自小青梅竹馬,由於階級鬥爭他岳父母一直反對女兒與他來往,當阿威逃港後更甚,但兩人雖分隔兩地,卻從未中斷書信來往。1980年改革開放之初,阿威從原是一個「投敵叛國」者被降格為「非法探親」,可以回家了,這時他無論學業或事業都已有所成,他的岳父母這時已不再反對。1980年中他回廣州結婚,婚後育有一對子女,幾年後全家都合法批准移民抵港,從此一家團聚。現在他夫妻都已年過60,都同是香港知青藝術團的成員,他太太還是該團的主音歌手,他倆不知是夫唱婦隨還是婦唱夫隨?我看應是婦唱夫隨居多,恩愛情深羨煞不少旁人。

1989年民運後,為了自己及下一代不再重陷昔日的苦難,阿威毅然捨棄在香港如日中天的事業,全家移民到美國關島。在關島他重操故業,然而彼處不是香港,在異國他鄉他苦幹了三年,結果是不但賺不到錢,還倒賠了一百多萬。1992年他看到中國在經濟方面改革開放一直都在進行,人民的生活越來越好,已不可能走回頭路了,便鳥倦知還重回香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很多企業家都回大陸投資設廠,這樣便需要大量的高級管理人才,阿威擁有良好的中英文,又擁有豐富的管理經驗,因而在關島回來後,除了幹了一段短時間的建築裝修業外,其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港資在大陸的公司任職高級行政管理人員,職務包括廠長、經理,行業概括五金、塑料、製衣及電子。他經常要來往於香港、廣州、深圳及珠江三角洲,其中他有兩年時間擔任日資富士公司的人力資源部副經理。

1999年在香港的高級職場多番打拚後,阿威深感沒有一張強而有力的大學文憑之苦,尤其是在富士這等大公司更甚。在職場中不管你英文多流利,工作能力多強,沒有一張大學畢業證書,想升職及大幅度加薪會很困難。這時年已50歲的阿威毅然報讀香港公開大學工商管理系函授課程,他白天努力工作,晚上別人都在家看電視或睡覺時,他還和他的子女一齊用功讀書。就這樣他花了8年時間,比年輕人多很多,憑著頑強的意志和毅力,把所有功課一門一門地啃,終於在2006年以57歲高齡拿到了香港公開大學工商管理系的MBA學位,這個年齡拿到MBA,雖然不是什麼健力士世界紀錄,但在我們這群「起錨」者中,也算是一個傳奇人物了。今天阿威已快64歲了,離退休不遠,他目前是一間香柏建築有限公司的經理,正在享受經過艱苦奮鬥後所獲得的高薪厚職。

今天距離阿威第一次「起錨」已近40年,想起當年勇於上高山、過大海的「較腳」往事,阿威說:幸虧當年自己沒有膽怯,否則在那個大時代裡會對老毛交白卷了。對那些還以非法探親眼光卑視我們的一些人,可以理直氣壯地對他們說,我們不是非法探親,是投奔自由。我們用我們的生命,前途來賭一賭時,你們還在高呼萬歲。阿威還常對人說:香港今日的繁榮我們也有一份功勞。至於他的別出心裁的三次失敗及第四版長征,他說那都是他這輩子最寶貴的回憶,永世難忘。

他還經常信誓旦旦地對人說:人類瀕臨死亡時是會有幻覺的,他就曾經經歷過。你們信不信?反正我就一定信。

2013年2月4日 於香港

責任編輯:孫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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