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詩句,幾乎每個讀過小學的中國人都背得出:「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被印進課本,被寫上賀卡,被用在考試失利、生意翻盤、久病初癒的種種場合。可真正知道它出自誰手、寫於何年的人,並不算多;至於這詩句豁達背後,墊著怎樣一段失意,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一
寫下這二句詩的人,是南宋著名詩人陸游。寫的那一年,他剛剛被趕出官場。
陸游(1125—1210年),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年)人。他生在一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出生第二年,金兵就攻陷了北宋都城汴京,襁褓中的他隨家人一路南逃。國破家亡的記憶,幾乎是刻在他骨子裡的。他後來追述少年時所見,說那些士大夫一談起國事,便「或裂眥嚼齒,或流涕痛哭」。在這樣的空氣裡長大,陸游一生只認一件事:恢復中原,洗雪國恥。
可這條路,他走得極苦。
二
年輕時,他赴臨安應試,本已名列第一,偏偏名次排在主和派權臣秦檜的孫子之前,又因「喜論恢復」,被秦檜一手黜落。直到秦檜病死,陸游才得以出仕。宋孝宗即位,賜他進士出身,一度對他頗為看重。那是南宋難得一見的、主戰之氣高漲的歲月——年輕的孝宗銳意恢復,起用了被閒置近二十年的老將張浚。
張浚(1097—1164年),比陸游年長近三十歲,是在高宗朝便做過宰相、都督過川陝軍事的元老重臣。隆興元年(1163年),孝宗任命他為都督,主持北伐。一時間,朝野上下彷彿都嗅到了收復失地的氣息。陸游也在其中,儘管那時他不過三十八、九歲,只是做了個樞密院編修的中層官員。
他曾上書張浚,卻不是一味慫恿開戰,反倒勸這位老臣「早定長遠之計」,不要輕率出兵。
歷史沒有給他們機會。張浚求勝心切,派李顯忠、邵宏淵出師,兩將不和,宋軍在符離(今安徽宿州一帶)潰敗。一場北伐,虎頭蛇尾,草草收兵。主和派趁勢反撲,張浚被貶,不久便死在離京的途中。
張浚一死,主和派把持朝政,凡支持過北伐的臣子接連遭貶。陸游先由鎮江調往隆興府,不久,便有人給他扣上一頂帽子:「交結臺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朝廷隨即罷了他的官。
這頂帽子,扣得實在冤。當年勸張浚「勿輕率出兵」的,正是陸游本人;如今他卻成了「極力慫恿張浚開戰」的罪魁。說到底,朝廷要清算的,從來不是他的某一句主張,而是「主戰」這個立場本身。一個一心報國的人,就這樣被自己最珍視的理想拖累,丟了官,回了鄉。
三
這一年,陸游四十三歲。他回到故鄉山陰,閒居在鏡湖之濱。這一困,就是四五年的光景,報國無門。
按說,這該是一段灰心喪氣的日子。可偏偏就在這段日子裡,乾道三年(1167年)某個初春的日子,他信步由韁,到他家附近的一座山村裡走訪,農家的盛情與田園的純樸,讓這位剛在官場碰壁的人心裡一暖,遂寫下那首流傳千古的《遊山西村》: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 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詩的開頭,是一派農家的古道熱腸。別嫌我這臘月裡釀的酒渾濁,今年收成好,雞和豬肉足夠招待客人,盡情留你住下。臘酒,是農家臘月自釀、來不及澄清的濁酒;一個「足」字,把豐年的踏實與待客的厚道,全寫活了。剛在官場嘗盡冷眼的陸游,一腳踏進這樸實的暖意裡,心頭的滋味可想而知。
接下來,便是那名動千古的一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山巒重重,流水迴環,眼看走到了盡頭,正疑心無路可去,忽然柳蔭深深、花色明艷,一個村莊豁然出現在眼前。寫的分明是行山的實景,道出的卻是一種人生的境界:絕處往往逢生,山窮水盡之後,常有意想不到的轉機。
這一聯之所以傳唱八百年不朽,正在於它把一個誰都會遇上的道理,藏進了一幅再尋常不過的山行畫面裡。陸游不曾議論一個字,只把眼前所見如實寫出,讀者卻自然品出其中的甘苦。而放在他當時的處境看——一個剛被理想拖累、丟官回鄉的人,竟能在山水之間寫出這般豁達的句子,這便不只是寫景的功力,更是胸襟的功夫了。山重水複,何嘗不是他仕途的寫照;柳暗花明,又何嘗不是他對自己的寬慰和對東山再起的憧憬。
五、六兩句,筆鋒轉向村中的人事。「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社日將近,一路上迎神的簫鼓聲隨處可聞,布衣素冠,淳樸的古代風俗依舊保留。春社,是立春之後祭祀土地神、祈求豐年的古老節慶,一村老小傾巢而出,熱鬧而虔誠。陸游看見村民衣冠樸素,舉止之間還保留著上古的淳厚遺風,心裡是由衷的歡喜。這歡喜裡,隱隱還藏著一層對照:眼前這片不事雕琢的古風人情,和他剛剛離開的那個傾軋算計的官場,恰是兩個世界。
詩的結尾,是一句溫情的許諾。「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往後若得空閒,趁著月色,我會拄著拐杖,隨時來敲你家的門。正是這份「想來就來」的隨意,把詩人對這村莊、這份人情的留戀,寫得親切到了極點。一個剛被官場推開的人,在這裡尋到了可以「夜叩門」的去處,那份踏實與安頓,盡在不言之中。
通篇讀下來,這是一首格律嚴整的七律,押上平十三元韻,渾、豚、村、存、門一韻到底。妙的是,他寫的不過是一次尋常的鄉間出遊,情緒卻層層遞進:從農家的酒食之暖,到山水的奇趣之豁,到節慶的古風之淳,最後落到自己願常來作客的深情。一路寫來,竟沒有半點罷官失意者的怨憤之氣。
這正是陸遊了不起的地方。同樣是失意,有人寫成滿紙牢騷,他卻寫成了一片澄明。並不是他不痛——一個畢生以恢復中原為志的人,被自己的理想所累而丟官,怎會不痛?只是他把這份痛,沉到了詩的底下,浮在面上的,是對土地、對百姓、對尋常人情的一往情深。讀《遊山西村》,讀的是田園的恬淡;讀懂了它的背景,才讀得出這恬淡裡的分量。
而「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一聯——尤其是「柳暗花明」四字,早已脫離原詩,凝成了一個人人會用的成語。今人用它時,往往根本想不起陸游,也不需要想起。考試失利後忽然時來運轉,鑽研許久後靈光乍現,病情久不見好忽見轉機——凡是「眼看絕望、忽逢生路」的情境,中國人幾乎本能地會想起這一句。它和「絕處逢生」「車到山前必有路」同屬一類,卻比它們更雅、更有畫面、更耐回味。
一句詩能走進千家萬戶,靠的從來不是辭藻的華麗,而是它說中了人人都會遇上的境遇。陸游寫的是山陰一座無名小村的春日,後人卻在這十四個字裡,照見了自己每一次走投無路又絕處逢生的人生。
陸游一生作詩近萬首,是中國歷史上留存詩作最多的詩人。他的名句很多——「位卑未敢忘憂國」是他的赤誠,「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是他臨終的遺恨。相比之下,《遊山西村》似乎只是閒筆,寫的不過是一頓農家飯、一條山間路。可恰恰是這首「閒筆」,流傳得最廣,活得最久。
八百多年過去,那座山西村早已無從尋覓,陸游拄杖夜叩的門也早已朽沒。可每當我們在人生的某個拐角,忽然撞見一片柳暗花明,總會想起這位詩人,和那個他在失意之年寫下的、永不褪色的盼望。@*
責任編輯: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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