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2025年12月19日訊】偉大的建築,是藝術、光影與結構的具象化。它既能承載一個時代的價值理念和精神信仰,也默默記錄著歷史的變遷與其間的光影沉浮。位於紐約曼哈頓的賓州車站(Pennsylvania Station,Penn)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一百多年前,曾有一座像羅馬神殿一樣的建築聳立在第七大道旁。大殿的門廊由一整排雄偉的巨型花崗岩科林斯柱列(Corinthian Colonnade)組成,每根柱頂都雕刻著精緻的鳶尾葉,呈現出古羅馬時期特有的風情。明亮的自然光穿過玻璃穹頂,帶著絲綢般的質感在宏大而沉穩的內部空間鋪陳、展開,整座建築猶如聖殿般莊嚴靜穆。這就是賓州車站最初的樣貌。
今日的賓州車站已與過去的截然不同,地面宏偉的建築已被麥迪遜花園廣場(Madison Square Garden)等商用建築所取代,運輸功能全部被壓縮進地底。每天約六十萬名旅客在迷宮般的狹窄通道中匆匆穿行,而站台上頻繁的引擎轟鳴和潮熱的氣浪,讓本就逼仄的空間更顯得侷促與不安。
源起:美東鐵路爭霸戰
十九世紀末的美國東北部,鐵路運輸的發展正如火如荼,各大鐵路公司你追我趕,鐵軌像毛細血管般延伸四方。這為當時的工業發展、人口流動、貨物運輸和新興都市的建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當時全美最大、最盈利的鐵路公司、被譽為「全球鐵路標準」的賓夕法尼亞鐵路(Pennsylvania Railroad,簡稱「賓鐵」)正率領著它的火車軍團從大本營賓州出發,朝著東北方向攻城掠地。但一向戰無不勝的賓鐵,卻在衝擊曼哈頓時被寬闊的哈德遜河狠狠的攔在了西岸。這導致來自費城、匹茲堡與中西部地區的賓鐵乘客,都要在新澤西下車並換乘渡輪才能到達曼哈頓。
而此時賓鐵強大的競爭對手「紐約中央鐵路」卻憑藉地利優勢,直接把長途列車開進了42街大中央車站(Grand Central Terminal,GCT),成為了當時唯一能直通曼哈頓核心區的鐵路公司。
「曼哈頓的門外客」這一羞辱性的現實,成為了扎在賓鐵心中的一根刺。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
賓鐵的宏圖與賓州車站的誕生
1899年,賓鐵上任了一位新總裁:Alexander Cassatt。他起初也像之前的管理層一樣,想修建一座橫跨哈德遜河的大橋。但哈德遜河的最窄處也有近一英里寬,簡直就是工程師的惡夢。由於工程難度過高,該項目在銀行貸款方面也接連受挫。於是,他做了一個在當時非常大膽、也更具前瞻性的選擇:既然無法從空中跨越,那何不直接從河底穿過?只要技術上能解決,費用方面賓鐵可以獨立支付。
這個在當時看似魯莽、甚至在公司內部都議論紛紛的決定,卻讓賓鐵在後幾十年穩穩的坐在了鐵路王者的寶座上。況且,Cassatt當時的構想可不僅僅是一條河底隧道,而是一張跨越整個大都會區的鐵路網,其中包括兩條穿越哈德遜河的隧道,四條穿越東河的隧道,以及連通位於王后區的紐約最大的調車場(Sunnyside Yard)。當然,還包括一座和大中央車站遙相呼應、足以改變城市格局的超級終點站:賓州車站。
為了便於規劃和協調,他乾脆將長島鐵路(Long Island Rail Road,LIRR)整個買下,要將曼哈頓西側與王后區鐵路完全整合成一套全新的系統。這在城市史上,是極少數由私營企業推動、但規模堪比帝國工程的嘗試。在這場改變紐約交通格局的巨變中,Cassatt對賓州車站寄予了極大的期望。
天光灑落的奇蹟之作
在Cassatt眼裡,紐約是美國的門戶,賓州車站自然也要擁有世界級的氣場,應是一座流光溢彩的城市殿堂。這項艱巨的任務被交到了美國古典主義建築設計的標竿、傳奇建築事務所McKim, Mead & White(MMW)的手上。MMW在行業內口碑極佳,被譽為:擁有「能讓石頭呼吸,讓光線跳躍」的神奇能力。
很快,建築的整體格調就被確定下來:來自巴黎、代表古典秩序與雄偉儀式感的建築風格「Beaux-Arts」。它以宏大尺度、嚴謹對稱、大跨度階梯與科林斯柱列而著稱,完美契合了對Penn的所有想象。
初代Penn於1904年破土動工,1910年落成,被譽為是美國古典主義建築的巔峰。以Beaux-Arts為基調,再融合MMW對空間尺度與光影節奏的獨特理解,賦予了賓州車站極為鮮明的風格特點:既承襲了古羅馬浴場的壯麗與從容,又兼具新工業時代鋼鐵凱旋門般的莊嚴與紀念性。在旅客們結束長途旅行走出站台、第一眼看到賓州車站時發出的驚呼與讚歎聲中,「抵達紐約」的儀式感也宣告完成,而更多的驚喜還在後面。
進入賓州車站後,人們要先穿過一段低矮的入口廊道,等行至幽深處,一座前所未見的主廳豁然展開。天光從鋼桁架托舉的巨型玻璃穹頂灑落,在近百英尺的挑高空間裡恣意游移。當細碎的光帶掠過石柱緻密的紋理,整個主廳彷彿都在若有似無的流動,暗處如息、亮處如潮。
在這裡,光線本身即是建築材料,古典聖殿式的採光塑造出明暗的節奏,引導著旅客在時光間穿行。
賓州車站的巔峰與衰落之路
賓州車站建成後的前三十年,美國鐵路發展進入黃金時代,標誌性事件層出不窮:1910年,LIRR的第一列電氣化列車駛進了曼哈頓;1917年,地獄門大橋(Hell Gate Bridge)通車,成為連通長島、紐約市和新英格蘭地區的關鍵交通節點;1933至1935年,賓鐵完成了其東北路網的電氣化改造;1938年,賓州大部分路網也完成了改造,讓賓鐵的東西向幹線一躍成為全美最現代化的鐵路。
鐵路的持續繁榮帶來旅客運量的大增,賓州車站本身的功能性也在持續擴展,先是增加了郵政櫃檯、報社投遞點和旅行社,再到咖啡室、理髮店、擦鞋店林林總總。特別是二戰期間,美國鐵路又承接了巨大的軍運需求,在賓州車站進出的人員流量更是登上了歷史高峰。此時的賓州車站已經繁榮得猶如一個微型城市,賓州車站就是紐約的縮影。
然而好景不長,戰後美國的交通版圖正在悄悄改寫,汽車工業、州際高速和民航的異軍突起,大幅搶占了鐵路的客運量。1950年代後期,既沒有聯邦補助,又失去穩定客流的賓鐵帝國走到了崩潰的邊緣,而賓州車站龐大的維護費用則成為了公司支出的無底洞。
1954年,賓鐵在百般無奈之下,出售了賓州車站的「空中權」(air rights)。在當時,很少有人理解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事後來看,正是這場出售奏響了Penn悲慘遭遇的序曲。
賓州車站的殞落 誰的救贖?
1962年,賓鐵正式宣布了改造計劃:賓州車站被整體拆除,原鐵路設施全部擠入地下,而一個商業和娛樂混合的綜合性地標——麥迪遜花園廣場(Madison Square Garden),周邊的商業大廈拔地而起。
這一顛覆性的計劃一經推出就震撼了全城,在媒體的推動下,一場關於「何謂公共建築」的大討論悄然開啟;建築界、建築保護團體和憤怒的市民發起了聲勢浩大的抗議。但這一切在現實利益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
拆除工程從1963年開始,持續到1968年結束。那些年,在賓州車站乘車的旅客們頭頂裸露的鋼架,腳踩碎石與塵土,親眼見證了昔日的聖殿在一塊塊的坍塌。當最後一幅玻璃被從高處卸下,空間與光影的魔法也隨之徹底消散,只留下無盡的人潮在地底迷宮裡穿梭。
但這並非結束。賓州車站的殞落引起了紐約前所未有的輿論反彈,直接推動了紐約市在1965年通過了《地標保護法》(Landmarks Preservation Law),並成立了地標保護委員會(Landmarks Preservation Commission),從此對歷史建築的拆除進行極為嚴格的審查。
十年後,當年興建賓州車站時的對標建築、和賓州車站同樣雄渾壯美的大中央車站也面臨著商業開發的壓力。但由於賓州車站的成全,大中央車站最終被成功保留,讓人們至今仍能一賭其當年的風采。
六十年前,賓州車站的拆除不僅是建築史上的悲劇,也體現了一座城市在價值取捨上的偏差。從之前的崇尚傳統與神聖,到如今的追求效率和碎片化,紐約正步履匆忙的奔赴一種未經仔細消化的現代性。雖然這種現代性帶來了無數的便利,但卻難以回應人們日益加深的失序感,以及那顆再無從安住的心。
下一篇,我們將從賓州車站的地底迷宮出發,回溯其在1968年之後的命運、新站廳莫伊尼漢車站(Moynihan Train Hall)的面世,以及至今仍甚囂塵上的重建之迷。◇
責任編輯: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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