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30B）
第三十課
二、六首押「十灰」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旅寓安南 唐‧杜審言
交趾殊風候，寒遲暖復催。
仲冬山果熟，正月野花開。
積雨生昏霧，輕霜下震雷。
故鄉踰萬里，客思倍從來。
創作背景：杜審言是杜甫的祖父，唐朝著名的詩人，在五言律詩的創作上別具一格。杜甫曾稱讚祖父：「吾祖詩冠古」。神龍元年（公元705年），杜審言因事被流放安南（今越南，古代也稱交趾）。此詩創作於公元706年夏。
注釋：①旅寓（音呂遇）：旅居。②風候：氣候，亦指節氣變化。③仲冬：黃曆的十一月為仲冬。④積雨：連綿不斷的雨。⑤震雷：響雷。⑥踰（音俞，平聲）：同「逾」，超過。⑦客思（音四，去聲）：指旅居他鄉時對家鄉的思念。⑧從來：從以前至現在。
全詩大意：安南的風物氣候與中原截然不同，剛感受到些許寒意，轉瞬又回暖如春。黃曆十一月（仲冬）山間野果仍掛滿枝頭，正月時分田邊野花已競相綻放。連綿的雨季使霧氣瀰漫，天地昏蒙；罕見的薄霜竟與春雷同時降臨。故鄉遠在萬里之外，思鄉之情從來沒有這麼濃烈過。
賞析：本詩首聯先概括敘述了交趾地區氣候的特徵，也就是四季溫差變化不大。筆者是南方人，有親身感受。比如在嶺南、閩南等地區，12月份，大街上還是有穿短袖的人。也就是說嶺南、交趾地區，沒有中原地區明顯的四季溫差變化。頷聯及頸聯所描述的交趾地區自然界現象，在中原地區很難看到。而以上的描寫都是為了尾聯的抒情作鋪墊，「故鄉踰萬里」，在這樣反常的氣候下，思鄉之情更加濃烈了。結語「客思倍從來」一下子讓讀者感同身受。
杜審言的這首《旅寓安南》不僅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也為我們學習創作近體詩提供了範例。寫詩最忌諱的就是平鋪直敘——從首聯到尾聯只是依次羅列幾件事、幾個景，缺少內在情感的昇華。若沒有抒情，詩歌便如失其靈魂的殼，難以打動人心。
為此，筆者以一首習作《詠菊》為例，說明如何在詩中通過「象徵+抒情」實現情感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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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菊
我有幽香眾口夸，君雖冷豔絕纖瑕。
西風不是無情物，只為凌寒值護花。
《平水韻》下平六麻
注釋：1、絕纖瑕：「纖瑕」指很小的瑕疵。「絕纖瑕」指沒有一點瑕疵。南宋‧周必大《慶東宮生辰》：「金昭全粹質，玉裕絕纖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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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評：菊花的美有許多可寫之處，但本詩只選取「幽香」與「冷豔」兩個意象，意在突出其內斂、高潔之美。尤其三、四句，將原本象徵蕭瑟與孤寂的「西風」（即秋風）擬人化為「有情之風」，彷彿因菊花不懼嚴寒而特別護佑它盛開。暗喻能在艱難環境中保持品德的賢人，會得到上天的護佑。
這種寫法體現了詩意化的抒情方式：不是直接說「我讚美菊花高潔」，而是藉助自然景象（西風、寒花）和修辭設定（擬人、比興）來表達詩意，從而使詩句更含蓄、更具感染力。
3. 度荊門望楚 唐‧陳子昂
遙遙去巫峽，望望下章台。
巴國山川盡，荊門煙霧開。
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
今日狂歌客，誰知入楚來。
創作背景：陳子昂字伯玉，梓州人（今四川省三台縣）。本詩創作於公元683年，當時陳子昂24歲，初次離開巴蜀之地，正值意氣風發，躊躇滿志之時。次年，唐睿宗文明元年（公元684年），陳子昂參加科考，進士及第。
注釋：①荊門：荊門山，湖北省宜昌市西北。在古代，過了荊門山等於是離開了巴蜀地區，進入了楚國地界。②遙遙：遠望或長遠的距離。本詩指回頭遠望。｜去，離我遠去的（三峽）。③巫峽：長江三峽之一（居中），其實西陵峽更接近荊門山。因為格律的關係，此處要麼用「巫峽」要麼用「三峽」；本句格律為「平平仄平仄」。④望望：眺望。⑤章台：指「章華台」。春秋時期楚靈王修建的宮殿及眺望景色的高台；也有將這些建築群合稱為「章華宮」。故址在今湖北省監利市西北，是當時的名勝古蹟。｜下，本詩指順流而下。⑥巴國：泛指四川東部及重慶一帶。⑦城：宜昌市古稱夷陵城。⑧蒼野：蒼茫無際的原野。⑩樹斷：指連綿不斷的樹林被夷陵城從中間分隔開來，呈現「城在林中斷開」的景象。⑾隈（wei1）：山腳、灣曲處、下方。本詩中「白雲隈」指白雲下方與樹林交接的地方。⑿狂歌：指放曠高歌之人，這裡暗指詩人自身。唐代初中期的文士常有豪邁放達之風，喜擊筑高歌，自稱「狂歌客」。典故出自《史記‧刺客列傳》：至易水上，既祖（祭路神），取道。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全詩大意：回頭遙望漸漸離我遠去的三峽，再向前眺望下一站將要到達的章華台。剛告別了蜀國的山川，荊門山附近的煙霧漸漸散去。遠望夷陵古城，彷彿坐落在蒼茫的原野上，城外延綿的樹林與白雲相接。今天我這位慷慨激揚的狂歌客，有誰知道已經到了楚國呢！
賞析：這首詩寫的是詩人自巴蜀出發，經荊門進入楚地（今湖北省）途中所見所感。起聯「遙遙」「望望」兩個疊詞，展現出一路回望與遠眺的動態感。中間兩聯以開闊的視野寫景，尤以「山川盡」「煙霧開」「城分」「樹斷」等詞，勾勒出地理更替中層次分明、氣象萬千的壯闊畫面。尾聯「今日狂歌客，誰知入楚來」，點明詩人身分，既有自我標舉之意，又含慷慨豪情；既顯古代遊俠風骨，也流露對前路命運的期待與自信。全詩結構嚴謹，動靜結合，情景交融，是陳子昂早期五律中氣象宏闊、格調高遠的代表作之一。
4. 再遊玄都觀 唐‧劉禹錫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故事背景：唐憲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劉禹錫任朗州司馬十年後被召回長安，二月，剛回長安的劉禹錫去長安城郊的玄都觀遊玩，寫了《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裡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
這一首膾炙人口敘事詩，表達了作者闊別長安十年後，對物變人非的感慨，對光陰荏苒的欷歔。此詩卻被讒妒者聯想構陷，說劉禹錫對朝廷有怨氣。據唐‧孟棨《本事詩‧事感》記載：「有素嫉其名者，白於執政，又誣其有怨憤。」結果沒多久，劉禹錫就被貶為連州刺史。直到十四年後（公元828年），劉禹錫才被召回長安任主客郎中[1]。《再遊玄都觀》詩創作於公元828年3月。
注釋：①百畝：泛指寬廣的庭院。②菜花：據劉禹錫本詩引文介紹，當時庭院中桃花樹都沒有了，只有「兔葵、燕麥」等植物。因為兔葵會開花可入藥，燕麥可當副食，因此詩中用「菜花」一詞，象徵荒涼、雜蕪之景，與當年桃花盛開形成鮮明對比。
全詩大意：寬廣的庭院幾近荒蕪，石階上有一半長滿了青苔。當年的桃花樹一棵也無，只剩零散的野菜花開。以前種桃的道士去哪了呢，十多年前的劉某人又來啦！
賞析：《再遊玄都觀》這首詩通過描寫玄都觀庭院的荒涼景象，表達了詩人對時光流逝和物是人非的感慨。詩中「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兩句，既寫景又含寓意，桃花象徵著昔日的繁華和美好，而如今連桃樹都不見，只有野菜雜花寂寥開放，突顯環境的衰敗。而「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一問一嘆，既表現詩人對往昔的追憶，也含蓄表達了自己這十多年來人生際遇的無奈。
5. 雜感（其二） 宋‧陸游
天際晴雲舒復卷，庭中風絮去還來。
人生自在常如此，何事能妨笑口開。
注釋：①雜感：因觀景或思索心有所感。②晴雲：晴朗的天空和雲朵。③風絮：隨風飄舞的柳絮。
全詩大意：天上的雲朵時卷時舒，庭院中的柳絮隨風飄舞，往來無定。人生自在的心境常常就處在這樣的景色中，還有什麼事情能妨礙自己笑口常開呢！
賞析：陸游的這首七言絕句以自然景象映射人生哲理。首句「天際晴雲舒復卷」，描繪雲朵的凌空飄浮，卻舒展自如；次句「庭中風絮去還來」，形象展現柳絮隨風飄舞、往來無定的晚春景色。人生的自在也是如此，只要不為名、利、情所執著，還有什麼事情能妨礙笑口常開呢！
6. 花源 唐‧韓愈
源上花初發，公應日日來。
丁寧紅與紫，慎莫一時開。
創作背景：此詩的另一個標題是「奉和虢州劉給事使君（伯芻）三堂新題二十一詠」，虢州，治所在弘農縣（今河南省靈寶市），據韓愈本詩序文中介紹，唐憲宗元和八年（公元813年），韓愈的好友劉伯芻出任虢州刺史，虢州在其治理下，政通人和。劉伯芻又擴建了原來州府的學堂（名曰「三堂」），在其中建造水池竹林，亭台樓閣，遍植花草。其中種花的庭院又命名為「花源」，鮮花品種繁多，爭奇鬥豔。劉伯芻讓州中年青學子在這種環境中學習，又創作了「三堂新題二十一詠」等詩歌作品，這些作品流傳到長安城，文人爭相唱和。因此韓愈也寫了二十一首詩以應答。
注釋：①源上：指「花源」苑。②初發：初開。③公：指劉伯芻。④丁寧：叮嚀，囑咐。⑤紅與紫：泛指各色鮮花。⑥慎莫：切莫。
全詩大意：花源苑中花樹剛剛開花，您應該每天都來吧（稱讚劉伯芻關心州學）。請叮囑各色鮮花，不要一下子都開了（言外之意，好花持續開，美景常常有。）
賞析：韓愈這首詩以花源苑中鮮花初開的景象，寓意美好事物應如花兒般循序漸進，持續綻放。詩中「丁寧紅與紫，慎莫一時開」既是對花的叮嚀，也隱喻人生與事業的發展不宜急於求成，要穩步推進，方能長久。詩意含蓄，語言簡練，通過擬人化的手法賦予鮮花以生命與情感，體現了詩人對植物生命的愛護與期許。同時也表達了對好友劉伯芻治學有方、政通人和的讚賞。整首詩清新雅致，富有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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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附注：
1. 唐‧劉禹錫《再遊玄都觀》引文：余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為屯田員外郎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尋貶朗州司馬，居十年，召至京師（公元815年），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如紅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時之事，旋又出牧。今十有四年（公元828年），復為主客郎中（從五品），重遊玄都觀，蕩然無復一樹，為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遊，時大和二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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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