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學唐詩（29B）
第二十九課
二、六首押「十灰」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2. 遣悲懷（其二） 唐‧元稹
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皆到眼前來。
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故事背景：請參考第12課《遣悲懷（其三）》的背景故事。元稹寫這幾首「遣悲懷」詩的時候，已經是宰相。
注釋：①身後意：去世之後會發生的事情。②已施：（亡妻的衣服）已經施捨給一些貧困家庭。③行看：眼看。④針線：本詩指妻子在世時織作或縫補過的衣裳。⑤婢僕：指元稹的妻子韋叢當年出嫁的時候，陪嫁的婢女與僕人。「婢」音「比，上聲」。⑥貧賤：指家境貧困身分低微。元稹結婚時，只是九品的校書郎。妻子韋叢未出嫁時是貴族小姐，出嫁後從夫，只是朝廷最小官員的妻子，身分同樣低微。⑦百事哀：很多事情都不順心。
讀音說明：①「施」在本詩讀音「翅，去聲」。《康熙字典‧施》：「又《廣韻》《集韻》《韻會》施智切，音翅。（寘韻）惠也，與也。」 ②「看」讀音「刊」。｜頷聯的格律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全詩大意：你在世時我們曾開玩笑說的，誰先去世後會發生什麼事情，現在我都遇到了。當年你穿過的衣裳快要施捨完了；有幾件衣裳留有你的針線活，我不忍心施捨出去，也不忍心打開看（擔心觸景起悲情）。我念著舊情，所以很照顧當年服侍你的婢僕；也曾經因為你的託夢，給你燒去紙錢。我知道生離死別的遺憾每個人都不可避免，貧窮的夫妻在生活中遇到的事情都不順心。
賞析：元稹《遣悲懷》共三首，至此篇三首均已選讀。清‧蘅塘退士《唐詩三百首》評曰：「古今悼亡詩充棟（非常多），終無能出此三首範圍者，勿以淺近（語言樸實，淺顯易懂）忽之。」這首詩從生活細節描述上，流露真情，令人感動。元稹從小就吃了很多苦[5]，妻子去世，生活逐漸寬裕後，元稹體恤窮苦人家的生活不易，將一些衣服捐出去。可是妻子親手縫製的衣裳，卻一直保存，也不忍心打開。自古以來，能共患難的夫妻有很多，因為人間總有真情在。可是最讓人惋惜的是，當苦盡甘來之時，夫妻雙方有一位卻英年早逝，無法共享歡樂。《遣悲懷》這三首詩，是真情的懷念，也是遺憾的感傷。
3. 正月十五夜 唐‧蘇味道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遊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背景故事：古代的大城市，晚上是要宵禁的。只有在元宵節前後共三天，不禁夜，可徹夜遊玩賞燈。據《太平御覽》卷三十援引唐‧韋述《兩京新記》記載：「正月十五日夜，敕金吾弛禁前後各一日以看燈，光若晝日。」又據《舊唐書‧列傳第一‧后妃上》記載：「（唐中宗神龍）四年正月望夜（公元710年），帝與后微行市里，以觀燒燈（元宵花燈）。又放宮女數千，夜遊縱觀，因與外人陰通，逃逸不還。」本詩描寫的正是元宵節唐朝首都長安城的夜色。蘇味道是武則天執政時期的大臣，曾兩度為相。
注釋：①火樹：樹上掛著紅色的燈籠，遠看如火樹。②銀花：正月的長安城尚未有花開，而居民會在自家門前附近的樹上結銀白色的紙花，故稱銀花。樹上有銀花又有紅色燈籠，故稱「火樹銀花」｜合，指「火樹」及「銀花」都合在一棵樹上展現，遠望這些樹又連成一片。③星橋：古代皇宮有城牆，有御溝（護城河），皇宮正門有御溝橋。最早將長安皇城的御溝橋比喻成「星橋」的是北周‧庾信《奉和永豐殿下言志詩（其二）》詩：「星橋擁冠蓋，錦水照簪裾。」古代一般是五更天上朝，此時繁星滿天，將星空下的御溝橋稱「星橋」。此時文武百官（冠蓋）等待宮門打開，準備上早朝。唐‧趙彥昭《奉和七夕兩儀殿會宴應制》：「星橋度玉佩，雲閣掩羅帷。」④鐵鎖：御溝橋上的鐵鎖鏈。正常情況下是旦開暮鎖。正月十五前後三天都打開，以便宮中的女官等出宮賞花燈。⑤暗塵：騎馬遊玩時，馬蹄會揚起輕塵，因為此時是晚上，所以稱「暗塵」。⑥遊騎：本詩指貴族之家的仕女，騎著馬在城內遊玩賞燈。唐朝的仕女一直有騎馬春遊的雅好，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搜索唐代的名畫《虢國夫人遊春圖》（宋代摹本）。有的版本「遊騎」作「遊伎」，筆者認為「遊騎」二字更符合唐朝的時代背景。⑦穠李：本詩比喻女子美麗如盛開的李花。⑧行歌：邊走邊唱。本詩指一些遊人邊走邊唱著《梅花落》的小調。⑨落梅：指南朝‧陳‧江總《梅花落》二首雜曲歌辭。正月十五前後，正是梅花謝落的時節。⑩金吾：掌管京城警衛、安保的官署名，分為「左右金吾衛」兩個部門。據《舊唐書‧職官》記載：「大將軍各一員，正三品。將軍各二員，從三品。左右金吾衛之職，掌宮中及京城晝夜巡警之法，以執御非違（處置違法之事）。」⑾不禁夜：正月十五前後共三天，取消宵禁。「禁」在本詩中讀音「金，平聲」，這一句的格律是：平平仄平仄。⑿玉漏：古代宮廷用玉製的計時漏壺。結構精巧，有清晰的滴漏聲。此聲音能讓人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全詩大意：正月十五夜，長安城的樹上都掛著紅色的燈籠、結銀色的紙花，月光與燈光交相輝映。馬蹄下揚起的塵土隨著馬匹的前行而飛揚遠去；大街上遊人眾多，似乎隨著皎潔的月光而出現。騎著馬兒的仕女豔麗動人如盛開的李花，還有一些遊人邊走邊唱著《梅花落》的小調。元宵夜解除宵禁，但願這美好的時光不要匆匆過去。
古人詩評：①元‧方回《瀛奎律髓》：味道武后時人，詩律已如此健快。古今元宵詩少，五言好者殆無出此篇矣。②清‧屈復《唐詩成法》：此詩人傳誦已久，他作莫及者。元夜情景，包括已盡，筆致流動。天下遊人，今古同情，結句遂成絕調。
4. 望天門山 唐‧李白
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北回。
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故事背景：這首詩是李白24歲時（公元725年）寫的，這一年他首次離開西蜀之地。我們在第3課學習的李白詩《秋下荊門》寫於本詩之前。
天門山在安徽省蕪湖市北郊長江畔。江北段的叫西梁山，江南段的叫東梁山（古代又稱博望山）。兩山隔江對峙，形同天設的門戶，天門由此得名。
注釋：①楚江：天門山地處長江中游，戰國時期為楚國範圍之內，故稱。②至北回：東流的長江水在此處轉向北流。③兩岸青山：指隔江對峙的東、西梁山，山上綠樹成蔭，鬱鬱蔥蔥。④相對出：李白乘坐的輕舟從遠處慢慢靠近天門山時，東西梁山從江水平面上慢慢升起。⑤日邊來：李白所乘的輕舟升起一片孤帆，由西向東航行，這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夕陽及彩霞在西邊，在身後；如果從遠處看李白的輕舟，就好像從日邊從彩霞中向東而來。此景色與意境，既雅且美。
詩評：本詩給讀者展現了三個不同的視角，「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北回」是從天門山的空中往下看。「兩岸青山相對出」這是李白在船上向東遠眺的視角。「孤帆一片日邊來」則是傍晚時分，從李白舟行前方遠處回望自己乘坐的那一片孤帆，好像從夕陽的彩霞中向東而來。清·黃叔燦《唐詩箋注》評曰：此天然圖畫境界，正難有此大手筆寫成。
5. 過華清宮（其一） 唐‧杜牧
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平平（仄）仄仄平平（韻），（仄）仄平平仄仄平（韻）。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韻）。
背景故事：華清宮是依山而建眾多宮殿群的總稱，始建於唐初，當時命名為「溫泉宮」。至唐玄宗時期進行了擴建，更名為「華清宮」，又因建在驪山（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北麓，所以也稱為「驪山宮」。在唐代，華清宮位於長安城外，往東約30公里處。當時從南方送荔枝至華清宮也確有其事，據《新唐書‧志第十二》記載：「帝（唐玄宗）幸驪山，楊貴妃生日，命小部（少年歌舞樂隊）張樂長生殿，因奏新曲，未有名，會（剛好）南方進荔枝，因名曰《荔枝香》。」
注釋：①繡成堆：華清宮在驪山的建築群延綿範圍很廣，宮殿上朱甍碧瓦，在綠樹的掩映下如錦繡成堆。如果遇上金秋十月，楓葉紅時，從長安城樓回望驪山，這個「繡成堆」的特徵更明顯。②次第：依次。③一騎：本詩「騎」為名詞，讀音「寄，去聲」。這個句子的格律是「仄仄平平平仄仄」，所以第二字必讀仄聲（參考《康熙字典》）。
全詩大意：（經過華清宮）到長安城時回望驪山，華清宮朱甍碧瓦，在綠樹的掩映下如錦繡成堆。山頂上的宮殿門依次打開。送荔枝的快馬揚起塵土，也只是博來楊貴妃的一笑；沒有人知道那快馬是送南方的荔枝來的。
賞析：從南方進貢新鮮荔枝至長安，只是為了給皇帝嘗個鮮或博得楊貴妃一笑。這種事情就發生在唐玄宗天寶年間，既浪費朝廷的人力物力，又擾民。類似的事情積累多了，最終引發了「安史之亂」。老子《道德經‧第六十章》：「治大國，若烹小鮮。」字面意思：治理一個地域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家，就如同文火清蒸小魚。清蒸小魚最怕的就是才開始蒸一會兒，就打開蒸籠將小魚翻來覆去的亂折騰，最後不知道蒸出來啥東西了。老子用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來講述治國的道理。
唐玄宗在開元年間勵精圖治，任用韓休、張九齡等賢相，經過二十九年的經營，開創了「開元盛世」。然而進入天寶年間後，他起用李林甫、楊國忠等人，僅用十四年便將盛世的根基耗盡，並引發了「安史之亂」。其間變故紛繁，史事萬端，而詩人卻僅以「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二句，引領後人回望那段波瀾起伏、滄桑動人的歷史，讀之令人不勝唏噓。
6. 梅花 宋‧王安石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注釋：①凌寒：冒著嚴寒。②遙知：本詩中指在遠處觀看就能辨別。在古詩文中，「遙知」也可指「早就知道」，如唐‧崔曙《奉試明堂火珠》：「遙知太平代，國寶在名都。」
全詩大意：在牆角，有幾枝白色的梅花冒著嚴寒獨自綻放。遠看就能分辨出那不是雪花，因為空氣中飄來陣陣幽香。
賞析：古人常以香氣象徵高尚品德。《孔子家語‧六本》云：「孔子曰：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王安石在本詩中以梅花為喻，借其「凌寒獨自開」「為有暗香來」象徵品格高潔、不畏逆境的君子。
三、附注：
1.《舊唐書‧元稹傳》引用元稹的自述：「臣八歲喪父，家貧無業。母兄乞丐以供資養。衣不布體，食不充腸。幼學之年，不蒙師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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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