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散文

燕居拾塵:新桃換舊符

剛巧看到靛藍夜空中特別低垂的一枚亮星,那時,那問題會自然吹破大松樹下寂寥靜謐的空氣:「爸爸,究竟還有多少天才能到新年哇?」(Shutterstock/AI製圖)

哥哥有一件豬肝色的開襟絨衣,前身布滿菱形格子,每個格裡都「囚」著一隻動物。爬在樹枝上的猴子,那麼長的卷尾就是一丁點也甩不出衣服上的小格。它為什麼不能像動物園猴山裡的猴子那樣,偶爾逃脫藩籬竄入隔壁的展覽館,在自由的街市上和我不期而遇呢?哥哥穿不下之後,絨衣傳給了我。我的抗拒可想而知,不要說那種完全屬於男生的暗沉陰鬱,一個小兜的內側還被他寄放過吐出來(以備反覆嚼食)的泡泡糖,留下一小塊硬嘎巴兒。每次把手揣進衣兜,這沉疴都在提醒我它對前主人的忠心。

哥哥的衣物中也有我十分屬意的,比如那件白色翻領短袖,左胸繡有盪於浮波的三隻黃鴨。可惜,一個下雨天,小衫吊在院子爐火上烘乾時不巧墜落,煤爐子也不是什麼戴著高帽的魔術師,卻早已默默練就「白衫化黑煙」的把戲。上一次見聞這樣的黑浪滾滾是哥哥玩火點著了小學校邊的大松樹,還是張阿姨的兒子寶廷哥哥因為患病鋸掉了一條腿,不能上學悶在家中不斷劃亮一盒接一盒的火柴?當你追問寶廷哥究竟在火焰裡看到了什麼時,大家只是撇撇嘴巴,當作沒聽見。他莫不是和我有類似的經歷,在牙醫診室的黑皮升降座椅上看到醫生用鑷子從我牙齒裡夾出了一隻手腳齊動的黑蟲?寶廷要不是比我大太多,我一定親自穿過路旁開滿丁香的陰涼小徑,爬上他家二樓,安慰他,問詢他。為了打消他的顧慮,我會率先袒露蟲牙之祕辛,告知他世間知音本就是如此稀有難尋。

如此說來,我位於五斗櫥倒數第二層的衣服抽屜裡就只有哥哥穿小的二手貨源麼?答案是否定的。那裡不僅會添換新衣,而且新衣還總和我最為期盼的新年緊緊相連。

黃曆新年的具體日期好像棋盤上跳來跳去的駿馬,總叫人琢磨不透。大約十二月底,或是一月初,一場大雪後的夜晚,我和爸爸出門買餛飩宵夜,自行車總會在某處冰雪中滑倒,就在仰面摔進雪被的一剎,剛巧看到靛藍夜空中特別低垂的一枚亮星,那時,那問題會自然吹破大松樹下寂寥靜謐的空氣:「爸爸,究竟還有多少天才能到新年哇?」

這之後不很久,媽媽會在某個晨間,鏨花鏡前細心整理頭上四邊垂鬚折成三角形的圍巾,我早已自行歪戴好母親手織的櫻粉羊毛帽等在門口,哈幾口氣融開大門玻璃上的冰晶,用手指隨意畫著太陽或是小草。換乘過幾次公交後,我們終於來到了「城裡」——王府井大街。匆匆推開婦女兒童用品商店的大門,鋥亮的櫃檯後就是新衣的源泉。可是,你要想真正靠近櫃檯,就非得拿出小鯉魚跳龍門的堅韌和決心,不知有多少「魚」媽媽帶著她們的各色子女從北京四九城甚至外地匯聚此地,都只為「過新年,穿新衣」。

不屈的媽媽怒海求生,撕扯中跟售貨員阿姨隔著「魚群」浪濤吼叫著尺碼,歲數,身高……在她還希求什麼顏色時,被售貨員斷喝這就是這個碼子的最後一件,周遭立刻響起其他買家妄圖截胡的多重聲浪。我們成功捕獲這件橘黃色織暗花的雙排銅扣獵物游出漩渦中心時發現我的毛帽早已在眾人腳下隨波逐流,媽媽的圍巾滑稽地垂在腦後,髮卡僥倖被幾絲頭髮連接懸於前額中間,我為她出門前的精心打扮深深遺憾。

走出衣店不遠就是百貨大樓,母親早已重整好衣衫,牽著我直奔大樓一層另一處人潮萬般洶湧的「富貴繁華」地——糖果櫃檯。無邊的玻璃箱盒裡流淌著五彩繽紛的各類糖果,人群熱烈地仰起頭,彷彿圍繞在糖果鑄造的彩色大船邊等待登船,且慢,這櫃檯高處大船中央正有一位掌舵的大嗓門兒張姓船長(百貨大樓明星售貨員張秉貴先生)。這位叔叔賣糖速度之快令人咂舌,更兼大聲與每一位買糖「粉絲」交談。最為吸睛處還是他的絕活兒「一抓準」(張先生賣糖僅憑雙手就能抓出你要的分量),有人湊熱鬧買個七八兩他也能一把到位。

與其說是買糖,大家更是來親測他的功夫,驚詫他的妙技。我特別讚歎他的算術學問,不管你買上多少單價不同,重量各異的糖果,叔叔都能同時心算給你報出總價。我暗暗描畫自己平時答不上數學題時待人頗為凶蠻的數學老師,此刻正茫然站在糖果櫃檯後和張叔叔打擂台,老師算不出數急出一身白毛兒汗的窘樣逗得我在人群中兀自哈哈大笑。好在四周分外嘈雜,媽媽正繫緊小圍巾,滿頭大汗奮力追星(起碼多買了半斤糖),沒人注意到頭臉被擠歪卡在櫃檯側面的小朋友正聚精會神地大聲取笑數學老師。

進城辦新衣年貨這趟美差通常以在東風市場吃大包子完美收官。小孩吃大包直接下口咬不透徹,我借鑑蹲在放學路邊學到的螞蟻戰螳螂之法,用筷子慢慢戳開包子皮,先探囊攫取噴噴香的緊緻團餡兒,再轉圈蠶食掉暄暄騰騰的浸油麵皮兒。

責任編輯:林芳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