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空前,且大概絕後的轟動
一九八三年四月四日早晨,日本千家萬戶的電視機前,一齣只有十五分鐘的晨間小說連續劇悄悄開播。沒有人料到,它將成為日本電視史上一座再也無法被翻越的高峰。
《阿信》(おしん,Oshin)是NHK為慶祝開播三十周年製作的紀念劇,從一九八三年四月播到一九八四年三月,共二百九十七集,每集僅十五分鐘。它在日本國內首播期間的平均收視率高達百分之五十二點六,是日本史上收視最高的日劇,沒有之一;單集最高收視率出現在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二日的第一百八十六集,達到驚人的百分之六十二點九。
這是個什麼概念?意味著在那個早晨,全日本超過六成的電視機,都鎖定在同一個小女孩的命運上。隨著娛樂方式的多元化,再加上自媒體的強勢崛起,這個紀錄至今未被打破,日後也幾乎不可能再被打破。
而它真正的傳奇,是衝出了國境。這部劇後來在全球六十三個國家與地區播出,包括台灣、中國大陸、香港、新加坡、越南、印尼、斯里蘭卡、阿富汗、伊朗和埃及。在伊朗,該劇最高收視率甚至達到了驚人的90%,在很長一段時間內,「Oshin」(阿信)一詞就是日本的代名詞。
在華人世界,它的威力甚至超過了原產地。香港、中國早在一九八〇年代中葉就迅速引進,收視率甚至超越日本國內,後來更多次重播。
據記載,《阿信》一九八五年在中國首播時風靡全國,收視高達80%;一九九四年在台灣播出時,更成為史上第一部進入八點黃金檔的日劇。許多華人觀眾對「阿信」的最初記憶,正是來自那個年代的螢光屏。
而在更廣闊的華人世界裡,這種記憶是伴隨著旋律深深烙印在骨血裡的。一九九四年台視播出該劇時,翁倩玉演唱的國語版主題曲《永遠相信》[聽歌曲]——「永遠相信遠方,永遠相信夢想……」——那激昂而溫暖的歌聲,瞬間成為了一代台灣觀眾的青春背景音樂。歌詞裡對未來的執著與期盼,幾乎成了那個時代無數創業者與奮鬥者的座右銘。
與此同時,在大陸觀眾的集體記憶中,還有一首歌曲與阿信的形象完成了最深度的綁定。這便是後來由歐陽菲菲演唱的台灣版《阿信》片尾曲《感恩的心》(「感恩的心,感謝有你……」)。這首飽含滄桑又充滿力量的旋律,與阿信一生坎坷卻常懷感恩的命運完美契合,最終飄洋過海,在神州大地的大街小巷反覆迴盪,成為無數人心中對那段奮鬥歲月最深情的註腳。
二、1994年的那場「雙雄對決」
這背後,還隱藏著一段一九九四年台灣電視史上極具傳奇色彩的「雙雄對決」。
那一年,台視(TTV)破天荒地引進日劇《阿信》殺入八點檔黃金劇場,憑藉翁倩玉的一首《永遠相信》橫掃千軍,收視率一路狂飆。作為老對手的華視(CTS)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隨即推出了本土大戲《阿姐鼓》正面迎戰,並請來歌后歐陽菲菲演唱主題曲——《感恩的心》[聽歌曲]。
兩大電視台在螢幕上鬥得難解難分,勝負未分,市場的敏銳嗅覺卻悄然將這場對決推向了另一個高潮。當時台灣義美食品順勢推出了一款風靡一時的「阿信巧克力」,在鋪天蓋地的電視廣告中,商家精明地繞開了原劇音樂,反而買下了華視對手陣營裡這首大火的《感恩的心》。
於是,一個電視史上的奇特錯位誕生了:螢幕上閃過的是台視《阿信》在漫天風雪中咬牙前行的畫面,耳邊響起的卻是華視《阿姐鼓》裡歐陽菲菲那飽含滄桑、低沉而充滿力量的嗓音。這場商業史上的神來之筆,硬生生將這首宿敵的主題曲,與阿信的命運綁定成了血肉模糊的共同體。
這句「伴我一生,讓我學會有勇氣做我自己」,隨著巧克力的甜與阿信的苦,跨越海峽傳入大陸,成為一整代個體戶與奮鬥者對那段激情歲月最深情的註腳——儘管幾年後,這首催淚的歌曲因其強大的情緒感染力,加上配合了手語舞,在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代初,迅速被各大傳銷組織(以及後來的直銷、微商、甚至很多公司的「狼性」員工培訓)奉為「第一聖歌」,在封閉的會場裡集體流淚傳唱,成了中國現代商業史上一段讓人啼笑皆非的荒誕插曲。
結果就是,這首原本極其解壓、極其勵志、為了致敬阿信堅韌精神的溫情之作,硬生生被時代的洪流沖刷出了一股「只要聽見前奏,錢包就一緊」的條件反射。
三、當觀眾分不清戲與現實
《阿信》在日本引發的種種反應,今天讀來仍令人動容,也有些不可思議。
當劇情演到惡婆婆欺負阿信時,大量觀眾憤而打電話到NHK抗議;有人心疼劇中阿信貧困的母親,真的寄米去給飾演母親的演員;還有人直接寄錢到NHK,要求接濟主角一家。更有一則廣為流傳的軼事:據說一對捕魚夫婦,冒著7.7級地震引發海嘯的危險,開船全速歸航,只為趕回家打開電視看那一集阿信。就連時任首相中曾根康弘都曾為這部劇公開發表評論。
阿信不再是螢幕上的角色,而成了千萬人心裡真實的、需要被守護的親人。一部虛構的作品,能讓觀眾真心想往戲裡遞一碗米——這種感染力,已經越過了娛樂,觸及了某種更深的東西。
四、阿信的一生
那麼,這部劇到底講了什麼?
故事從一個七歲的小女孩開始。明治三十四年(一九〇一),阿信出生在山形縣一戶赤貧的佃農家庭。家裡吃不飽飯,父親含淚把她送到有錢人家當傭工,換幾袋米回來養活其餘的孩子。就這樣,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為了給家裡換一袋米,在木筏上哭著告別父親,在最寒冷的山形縣漫天風雪中,獨自走向未知的命運。

她不知道,這只是苦難的起點。
在東家,她每天天未亮就起床,打掃、燒水、伺候主人,稍有差錯便遭辱罵。她沒有玩耍的時間,沒有上學的機會,有的只是幹不完的活和一碗餿掉的冷飯。熬過了幫傭歲月,她輾轉學了美髮手藝,靠著一雙手慢慢在社會上站穩腳跟。那段日子雖苦,卻是她一生中難得的喘息。
然而命運不肯就此放過她。她嫁給了一個她愛的男人,以為終於可以安定下來,卻遇上了婆婆的百般刁難。在那個時代,媳婦不是人,是家裡多出來的一雙手、一個可以隨意打罵的出氣筒。她忍,她哭,她咬牙撐著,因為她知道,她沒有退路。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在頃刻間把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震成廢墟。她爬出瓦礫,重新開始。而後金融恐慌、戰時管制、糧食短缺,每一場歷史的動盪,都精準地砸在她最脆弱的時刻。戰爭最殘酷的地方,不只是炮火,而是它奪走的那些人——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生命裡最不捨得失去的人,就這樣一個一個地,再也沒有回來。
東京大空襲過後,她站在一片焦土上。五十多歲,一無所有。
但阿信沒有倒下。她把悲痛摺疊進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一次從零開始。她做生意,開店,一家店、兩家店,在戰後的廢墟上硬生生撐出了一個連鎖超市。劇的最後,鏡頭轉到年邁的阿信,白髮蒼蒼,坐在老家門口,回望自己走過的這一生。觀眾看著她,心裡明白:這個女人,什麼都沒有,卻什麼都經歷了;什麼都失去,卻什麼都沒有被打倒。
正是這樣一個故事,讓全日本六成的電視機同時停在同一個頻道,讓中國幾億人在一九八五年的冬天,第一次為一個日本女人哭濕了手帕。[NHK超人氣連續劇阿信簡介 看這裡]
五、阿信的人物原型
許多人看完都想問:阿信,是真有其人嗎?
答案是:阿信本身是虛構的,但她有一個貨真價實的原型,而這個原型的故事,絲毫不比電視劇遜色。編劇橋田壽賀子與一位叫做和田加津的婦人是鄰居。她親眼見過這個女人年輕時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蔬菜的身影——那雙因長年勞作而粗糙的手,那種不服輸的眼神,就這樣深深刻進了她心裡,最終化為了阿信。
真實的和田加津,十歲就開始做童工,後來與丈夫和田良平在靜岡縣熱海市開了一家叫「八佰伴商店」(*日本的店名寫法為八百半或ヤオハン)的蔬果小舖。她的兒子和田一夫繼承了母親那股不認輸的勁,把這個街頭小攤一步步擴張為橫跨十六個國家、員工近三萬人的零售帝國——八佰伴。
一九九五年, 八佰伴迎來了高光時刻,在上海開設了當時亞洲最大規模的百貨公司, 這也是中國對外開放後第一家中外合資大型商業零售企業,開業首日竟有一百零七萬名顧客蜂擁而入,創下吉尼斯世界紀錄,至今無法被超越。
那是一個中國百姓剛剛睜眼看世界、對現代商業充滿無限渴望的純真年代。那時候沒有網購,沒有遍地的購物中心,人們坐著公交車從四面八方、甚至從外地趕來,只為看一眼閃耀的大屏幕和感受一下自動運行的扶梯。
在最鼎盛時,八佰伴在全球十六個國家和地區擁有四百五十家超市與百貨店,員工近三萬人,年銷售額逾五千億日元。和田一夫被稱為「世界的和田」。
然而就在帝國看似無懈可擊之際,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鋪天蓋地而來,八佰伴轟然破產,負債逾一千六百億日元,成為當年日本最大的零售業破產案。從一個街頭蔬果攤,到縱橫十六國的商業帝國,再到一夜崩塌——和田家兩代人的起落,有著任何編劇都不敢憑空捏造的戲劇張力。
尾聲
阿信能跨越六十三個國家感動億萬人,答案其實很簡單:她太普通了。
她不是英雄,不是天才,她會軟弱、會犯錯、會為了錢而變得世故,會在深夜裡崩潰哭泣。她身上沒有任何主角光環,有的只是一個普通人面對命運時最本能的反應——忍下去,活下去,再站起來。
正如那首《感恩的心》中所唱:
我來自偶然 像一顆塵土
有誰看出我的脆弱
我來自何方 我情歸何處
誰在下一刻呼喚我
天地雖寬 這條路卻難走
我看遍這人間坎坷辛苦
我還有多少愛 我還有多少淚
要蒼天知道 我不認輸
……
作者按:筆者八十年代中期看這部電視劇時還在讀中學,是那時萬人空巷盛況的親歷者,也曾為阿信的苦難留下眼淚。親愛的讀者,您是否也曾經看過這部電視劇?歡迎留言。@*
責任編輯:古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