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州薩拉托加(Saratoga)戰場,有一座奇怪的紀念碑。
它的形狀是一隻軍靴,鑄成銅像,立在石座上,靴子上佩著一枚少將軍銜的肩章。整座紀念碑上,沒有任何名字。
這隻靴子,紀念的是一七七七年那場決定獨立戰爭走向的戰役中,一位將領腿部所受的重傷——那場戰役,被視為美國革命的轉捩點,促成法國正式對美結盟。
位於紐約州薩拉托加國家歷史公園的靴子紀念碑(Boot Monument)(點擊觀看圖片)。這座紀念碑,是美國歷史上最奇特的紀念碑之一:它紀念一隻腿,卻故意不提那個人的名字。它真正提醒後人的也許是:人可以同時是英雄與叛徒。歷史不必抹去功績,也無須原諒背叛。
但這座紀念碑上,沒有刻下他的名字。
因為這個人,後來成了美國歷史上「叛徒」這個詞的代名詞。
他叫班奈狄克·阿諾德(Benedict Arnold)。
一、戰場上最勇猛的人
阿諾德,一七四一年生於康乃狄克州(Connecticut),年輕時經商,獨立戰爭爆發時已是當地民兵隊長。
從戰爭一開始,他就是大陸軍裡最敢拚命的人。一七七五年,他協助攻下提康德羅加堡(Fort Ticonderoga),同年又率領一千多名士兵,徒步穿越緬因州的荒野沼澤,奔襲魁北克(Quebec)——這場行軍的艱苦程度,史家常拿來與漢尼拔(Hannibal)翻越阿爾卑斯山相提並論。襲擊本身未能成功,阿諾德在城牆下中彈倒地,但他的勇氣,讓所有人記住了這個名字。
一七七七年十月,薩拉托加戰役。阿諾德當時其實已被上級解除指揮權,因為他屢屢不聽號令、擅自行動。但戰鬥最激烈的時刻,他不顧軍令,騎馬直衝戰場中心,集結部隊,帶頭沖垮了英軍防線。
他在同一條腿上再次中彈——三年前魁北克城下傷的,正是這條腿。
歷史學家普遍認為,正是阿諾德這次孤注一擲的衝鋒,扭轉了戰局。但戰報上的功勞,大多記在了他的上級霍拉肯·蓋茨(Horatio Gates)名下。
那座無名的靴子紀念碑,立在薩拉托加戰場上,紀念的就是這條腿——卻不提這個名字。
二、被欠下的,從未還清
阿諾德從軍以來,一直自費墊付軍需開銷,期待戰後能得到償還。國會的償付總是緩慢而吝嗇。他屢次被晉升名單跳過,許多資歷遠不如他的人,因為地域政治和人脈關係,反而先他一步晉升。
對阿諾德而言,這不只是金錢上的損失,更是榮譽上的羞辱。他認為,他用鮮血和財產換來的,本該是這個國家的承認,結果換來的,卻是猜忌、調查,甚至是軍事法庭的指控。
薩拉托加之戰後,他的腿傷嚴重到幾乎要截肢,再也無法回到戰場指揮作戰。一七七八年,華盛頓任命他為費城軍政長官——這座剛從英軍手中收回的城市,急需一位可靠的人來管理。
費城給了他舞台,卻也給了他誘惑。他的軍餉遠不足以支撐這座城市裡上流社會的生活方式,他卻租下了費城最豪華的潘恩宅邸,舉辦奢華的宴會,過著遠超軍人收入的生活。他開始利用職權從事可疑的商業交易,國會因此下令對他進行軍事調查。
他覺得自己被整個體制辜負了。他付出的一切——身體、財產、戰功——換來的卻是越滾越多的債務,和一場又一場的指控。

三、那場致命的婚姻
就在這段心懷怨憤的日子裡,阿諾德遇見了佩吉·希潁(Peggy Shippen)。
佩吉出身費城望族,家族長期親英,社交圈裡有不少效忠派(Loyalist)人士,也與不少英軍軍官相熟。一七七九年,三十八歲的阿諾德娶了十八歲的佩吉。
這段婚姻,把阿諾德更深地拉進了一個對英國抱有好感的社交圈。佩吉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促成了阿諾德後來的叛變,史家至今爭論不休——但毫無疑問的是,正是通過這層人脈,阿諾德結識了英軍少校約翰·安德烈(John André),一位魅力出眾、精明能幹的間諜頭目。
一七八〇年,阿諾德開始與英方秘密通信。
他向英方提出條件:英軍承諾給他在英軍中的高階軍職,外加二萬英鎊的鉅款——在當時,這是一筆足以讓人一生無憂的財富。交換條件,是他主動請求出任西點要塞(West Point)的指揮官,然後把這座扼守哈德遜河(Hudson River)、堪稱整個北美最重要的戰略要地,交到英軍手中。
如果西點失守,紐約以北的整片區域將被英軍切斷,新英格蘭與其它殖民地的聯繫將被攔腰斬斷。這不是一次小規模的背叛,這是一個足以讓整場獨立戰爭翻盤的計劃。
四、那一刻的差距
一七八〇年九月,計劃險些得手。
安德烈攜帶著阿諾德提供的西點要塞詳細防務文件,試圖潛回紐約英軍駐地,途中被三名美軍哨兵截獲搜身。文件被發現,安德烈的身分隨即暴露。
消息傳來時,阿諾德剛剛得知——比華盛頓本人早了幾個小時。他立刻騎馬狂奔,登上一艘停泊在哈德遜河上的英軍軍艦,逃往紐約。
華盛頓抵達西點時,阿諾德已經消失在河面上。
差的,就是這幾個小時。
如果哨兵沒有臨時起意搜身,如果安德烈晚一點被截住,如果阿諾德的計劃成功——美國獨立戰爭的歷史,很可能會是另一個樣子。
五、他成為了英軍的將領
阿諾德投靠英軍後,被授予准將軍銜,奉命率軍進攻自己曾經保衛過的土地——他在維吉尼亞和康乃狄克指揮的英軍部隊,焚毀了新倫敦(New London),那是他自己童年生長的地方。
他用曾經為大陸軍流血的那條腿,走上了戰場的另一側。
戰爭結束後,阿諾德移居英國,後來輾轉至加拿大經商。他在英國從未真正被信任——保王派看他是個有用的工具,卻也始終帶著一絲提防,畢竟一個曾經背叛過一方的人,誰知道他會不會再背叛另一方。
一八〇一年,他在倫敦去世,潦倒而孤獨,據說臨終前要求穿上他當年的大陸軍軍服下葬——那身他曾經用以贏得薩拉托加之戰的軍服。
那座靴子紀念碑,立在他流血的戰場上,沒有刻下名字,卻又無法真正抹去他的存在。
尾聲:那差一步的距離
如果歷史在西點那個夜晚拐了另一個彎,今天美國地圖上,可能也會有一座「阿諾德城」,一座「阿諾德山」,就像拉法葉、像格林一樣。
他的軍事才能,幾乎不輸給任何一位大陸軍將領;他的勇氣,數次在戰場上扭轉戰局;他付出的犧牲,遠超過許多後來名留青史的人。
差的,只是那一步——他選擇了把這份才能和犧牲,換成自己的價錢。
「叛徒」這個詞,在英語裡常常直接被叫做「a Benedict Arnold」——一個人的名字,變成了一整個罪名的代稱。這在美國歷史上,獨一無二。

差一步,他本可以是另一個華盛頓。
就差這一步,他成了反面的標尺,讓所有後來的人,用他的名字,去衡量「忠誠」這個詞的重量。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請記得女士們——她是第一個住進白宮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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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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