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鐘聲一響,全世界的目光又聚到維也納金色大廳,大夥兒等著聽那些流淌在多瑙河畔的旋律。《藍色多瑙河》是奧地利的藍色名片,另一首同樣出自小約翰・施特勞斯之手的《維也納森林的故事》,大概就是這片土地上最質樸的一支綠色詠嘆調了。
這首曲子是施特勞斯「三大圓舞曲」之一,不只是首供貴族跳舞的曲子——它更像一部用音符寫的自然史詩,一段好萊塢銀幕上的浪漫傳奇,還是作曲家個人情感世界裡最溫柔的一個角落。
一
提起《維也納森林的故事》,很多人腦子裡先冒出來的畫面,不是音樂廳裡的樂隊,而是1938年那部好萊塢經典電影《翠堤春曉》裡那個經典場景。
電影裡,成名後的施特勞斯和一位風華絕代的女高音卡拉同坐一輛敞篷馬車,清晨穿過維也納森林。晨霧裡,馬車伕揮鞭,馬蹄踏出規律的三拍子——答、答、答;林子裡杜鵑開始啼叫,遠處還飄來牧童的號角聲。施特勞斯聽得如痴如醉,手忙腳亂抓起手帕就開始記譜,卡拉看著眼前這位天才,忍不住跟著鳥鳴引吭高歌。馬蹄聲、鳥鳴、卡拉的花腔女高音攪在一起,《維也納森林的故事》(Tales from the Vienna Woods)就這麼「誕生」了。
這部由米高梅(MGM)出品的電影,製作規格相當講究——樂團編制多達九十人,由作曲家迪米特里・蒂奧姆金(Dimitri Tiomkin)親自改編施特勞斯的原作並執棒指揮,片方還特地從維也納請來施特勞斯劇院的指揮阿圖爾・古特曼博士(Dr. Arthur Guttman)前來好萊塢坐鎮,確保音樂處理的道地程度。
錄音時用上的十四把小提琴裡,甚至有一把當時公認全世界最珍貴的史特拉底瓦里名琴。片場搭出了整整兩百組布景,從華麗的舞會大廳到維也納森林度假地,再到法蘭茲・約瑟夫皇帝宮廷的複刻場景,一應俱全。不過這一切奢華的製作背後,故事本身其實是徹頭徹尾的虛構——馬車上即興作曲這橋段,純粹是編劇為了戲劇效果生造出來的,和歷史上真實的創作過程幾乎沒有關係。
二
不過撥開這層銀幕光影,回到1868年真實的歷史,這首曲子背後的故事,遠比一場豔遇深沉得多。
那時候的施特勞斯正站在人生的巔峰,同時也是個轉折點。前一年,《藍色多瑙河》在巴黎萬國博覽會上大放異彩,風靡全球,把他推上了「歐洲音樂盟主」的位置。可榮譽越大,人越累。維也納的宮廷舞會、沒完沒了的出版邀約、和樂隊跑不完的巡演,壓得患有嚴重神經衰弱的他快撐不住了。他厭倦了水晶吊燈、香水味和虛偽的應酬,急著想逃。
他逃去的地方,是維也納西郊那片廣袤的綠野——維也納森林。這片從阿爾卑斯山延伸出來的丘陵森林,幾百年來一直是維也納人的精神後花園,挺拔的橡樹、山毛櫸,蜿蜒的溪流,散落其間的小酒館和葡萄園。這裡也是貝多芬和舒伯特都曾流連過的地方,某種程度上,施特勞斯選在此處尋找靈感,也算接續了維也納音樂家和這片森林之間的一段淵源。他脫下燕尾服,走在鋪滿落葉的林間小徑上,聽見的不是宮廷舞廳裡那套刻板的交際辭令,而是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是這片土地上流淌了很久的低語。
他決定寫一支圓舞曲,不為誰的加冕,不為誰的婚禮,只為這片撫平了他的焦慮的森林。為了把森林的氣息原汁原味地搬進金碧輝煌的音樂廳,他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在樂隊裡加進奧地利民間山區的傳統撥弦樂器,齊特琴(Zither)。順帶一提,中國傳統樂器古箏的英文,正好也叫Chinese zither。
齊特琴是一種扁平的木製弦樂器,帶著共鳴箱,音色清脆空靈,有種山野泥土的芳香,還帶點淡淡的憂傷,是奧地利山區農民最愛用的樂器。
曲子開頭那段長達數分鐘的序奏,施特勞斯先用管弦樂隊鋪出一幅森林晨曦的畫面:圓號學遠處獵人的號角,木管樂器模仿清晨的鳥鳴。鋪墊到一個頂點,音樂突然停住,西方管弦樂器全部安靜下來,一片屏息之中,齊特琴那帶著泥土味的獨奏聲緩緩響起,彈出一段道地的奧地利鄉村小調——優美,又帶點惆悵,像一陣山風,一下子吹散了都市的喧囂,把聽眾直接拉進了維也納森林深處。
這個設計算得上神來之筆。施特勞斯用一把民間的齊特琴,打破了「高雅古典樂」和「通俗民間樂」之間那道牆,讓宮廷裡的伯爵公爵們,也不得不低下頭,去聽一聽來自大自然和底層民間最純真的聲音。這首曲子1868年6月9日首演於奧地利貴族康斯坦丁親王(Prince Constantin zu Hohenlohe-Schillingsfürst)在奧加騰(Augarten)舉辦的一場園會上,並題獻給了這位親王本人,此後很快成為施特勞斯個人作品裡最受歡迎的一支,至今仍是全世界配有齊特琴獨奏聲部的六首施特勞斯圓舞曲裡流傳最廣的一首。
三
整首曲子結構不小,精緻的序奏之後,由五首風格各異的小圓舞曲串起來,每一首都像一幅描繪維也納森林不同風貌的風俗畫。
第一圓舞曲舒緩優雅,帶著濃厚的連德勒舞步味道,像維也納百姓扶老攜幼,漫步在灑滿陽光的林蔭道上。第二圓舞曲節奏活躍起來,轉調也頻繁,讓人想起森林小酒館裡的歡聚,新釀的葡萄酒倒進杯子,大夥興高采烈地聊著天。第三圓舞曲流暢奔放,是森林空地上青年男女牽手旋轉的熱鬧場面。第四圓舞曲節奏又放緩,帶著點沉思和維也納特有的那種世紀末憂鬱,像戀人在深夜樹影下低語。最後的第五圓舞曲把情緒推到最高潮,管弦齊鳴,是對生命和自然的熱烈讚美。尾聲裡狂歡漸漸散去,那把齊特琴又遠遠地響起,像一場美夢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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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電影《翠堤春曉》裡,施特勞斯在卡拉和波蒂之間左右為難。但真實歷史上,《維也納森林的故事》誕生那會兒,他身邊並沒有一個叫卡拉的女高音情婦,倒是有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守護者——第一任妻子傑蒂。
真實的傑蒂,某種程度上是電影裡原配「波蒂」和紅顏知己「卡拉」的合體。她年輕時是名震歐洲的歌劇院女高音,音樂素養和藝術眼光都極高。嫁給施特勞斯後,她放棄了舞台,甘心做起了「圓舞曲之王」身後那個打理庶務的內助。
創作《維也納森林的故事》那段焦躁的日子,是傑蒂一直陪著神經衰弱的丈夫,替他擋掉了無謂的商業應酬和版權官司。施特勞斯每次從森林散步回來,在手帕或麵包紙上寫下一堆零亂的音符,傑蒂總會溫柔地接過草稿,在深夜的油燈下,一筆一劃謄成整潔的管弦樂總譜。可以說,要不是傑蒂替他築起了那座遠離世俗干擾的象牙塔,這首充滿安寧與自然之美的作品,恐怕很難在那麼焦躁的都市環境裡寫出來。
可惜歷史沒給這對靈魂伴侶一個電影般圓滿的結局。1878年,傑蒂因心臟病突發驟然離世,留下悲痛欲絕的施特勞斯。他後來又經歷了兩段坎坷的婚姻,甚至為了跟第三任妻子合法結婚,不惜放棄了奧地利國籍。
現實裡的圓舞曲之王,一輩子都在情愛、焦慮和離別裡打轉。唯獨在《維也納森林的故事》那清脆的齊特琴聲裡,還能聽見他心底那份沒被世俗磨掉的、純淨如初的童心。
五
電影《翠堤春曉》模糊了時間,也虛構了人物,但從藝術的角度看,它其實贏得漂亮——因為它精準地抓住了施特勞斯那些美麗音符飄在空氣裡的溫度,那是大自然對人心最深情的一次撫慰。
這部電影本身也留下了自己的一段小小傳奇:它改編自1934年就已在百老匯上演過的同名舞台劇,是米高梅當年少見的大製作歌舞片,女主角之一米莉扎・柯裘斯(Miliza Korjus)憑藉片中的演唱一舉成名,還因此拿到了當年奧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
如今,只要《維也納森林的故事》那三拍子的律動還在世界某個角落響起,那片充滿鳥鳴、號角和齊特琴聲的綠色夢鄉,就會一直在人們心裡流淌下去。@*
責任編輯: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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