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3年,波士頓一家書店的櫥窗裡,擺出了一本薄薄的詩集。
封面上印著作者的名字:Phillis Wheatley(菲利斯‧惠特利)。
扉頁裡有一幅版畫肖像——一個年輕的黑人女性,側身坐在書桌前,手持羽毛筆,眼神沉靜而專注,彷彿正在思索下一行詩句。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幅描繪一位女性作家正在寫作的書籍插圖,也可能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幅美國女性在寫作中的肖像。
畫中人那年大約二十歲。
就在幾年前,她還是一個被關在奴隸船艙裡、跨越大西洋的非洲女孩。
一、
大約1753年,她出生在西非——很可能是今天塞內加爾或甘比亞一帶。她原本的名字,今天已經無從知曉。
1761年,大約七八歲的她,被人從家鄉擄走,裝上一艘奴隸船,橫渡大西洋運往北美。那艘船的名字叫Phillis號。
抵達波士頓後,她被約翰‧惠特利(John Wheatley)買下,作為妻子蘇珊娜(Susanna Wheatley)的貼身女僕。按照當時的慣例,奴隸以主人的姓氏為姓,以運送她的船名為名。
她從此就被叫做菲利斯‧惠特利(Phillis Wheatley)。
她原本的名字,她原本的語言,她原本的家人——全部消失了。那艘船,那個主人家族的姓,成了她僅有的兩個身分標記。
然而就是這個被強行命名的女孩,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用那個強加給她的語言,寫出了讓整個波士頓震驚的詩句。
二、
蘇珊娜‧惠特利很快發現,這個小女孩有著異乎尋常的學習能力。
在一個幾乎沒有任何黑人女孩能夠受教育的時代,惠特利一家做了一個極不尋常的決定:讓家中的女兒瑪麗(Mary)和兒子納撒尼爾(Nathaniel)教她讀書識字,後來更延請家庭教師,給她系統的學術教育。
她進步的速度令所有人震驚。
十六個月內,她已能流利閱讀《聖經》最艱深的篇章——這個速度,讓惠特利一家和所有見過她的人都目瞪口呆。幾年後,她開始自學拉丁文,能夠閱讀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的原文。她廣泛涉獵英國文學、古典詩歌,尤其深受亞歷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和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的影響,熟悉那種優雅工整的英雄雙行體(heroic couplet)詩歌風格。
1767年,她的第一首詩作正式在波士頓報紙上發表,那年她大約十四歲。
三年後,1770年,她為當時著名的傳教士喬治‧懷特菲爾德(George Whitefield)撰寫了一首悼詩。這首詩在北美和英國廣泛流傳,讓菲利斯一舉名聲大噪——她的名字,從波士頓傳到了紐約、費城,乃至大西洋彼岸。
波士頓的知識圈開始認真對待這個名字。
三、
1772年,惠特利準備出版她的第一部詩集。
波士頓的出版商提出了一個要求:必須先證明,這些詩確實出自她手。
原因很簡單——當時的社會幾乎沒有人相信,一個黑奴少女,真的有能力獨立創作出這樣典雅、引經據典的詩作。
於是,1772年,惠特利被召去接受一場近乎審訊的考核。波士頓十八位社會名流圍坐一堂,對她進行當面測試和盤問,其中包括時任麻薩諸塞總督托馬斯‧哈欽森(Thomas Hutchinson)——正是山繆‧亞當斯和詹姆斯‧奧蒂斯多年來最主要的政治對手——以及在《獨立宣言》上簽下那個著名巨大簽名的約翰‧漢考克(John Hancock)。
她通過了所有的問題。
這十八人聯署簽下一份證詞,公開作證,確認這些詩作確實出自惠特利本人之手。這份證詞,被放進詩集的卷首,作為「真實性證明」一併出版。
那一年,惠特利大約十九歲,依然是惠特利家的奴隸。
四、
1773年,波士頓的出版商仍然沒有同意出版。惠特利輾轉找到了倫敦的出版商,在亨廷頓伯爵夫人塞萊娜‧黑斯廷斯(Selina Hastings, Countess of Huntingdon)的資助下,詩集在倫敦順利出版。
她隨主人的兒子納撒尼爾前往倫敦,安排出版事宜,同時在倫敦上流社會引發了轟動。她被介紹給文化名流,得到了班傑明‧富蘭克林的接見,倫敦市長也安排接見了她。
但最微妙的,是她的法律處境。
1772年,英國法院作出裁決:奴隸制不合英國本土法律,任何踏上英國土地的奴隸,理論上自動獲得自由。惠特利人在倫敦,這讓她的身分立刻成為輿論焦點——她是繼續以奴隸身分服侍主人,還是就此留在英國,以自由人身分生活?
她沒有選擇留下。
1773年9月,因為蘇珊娜‧惠特利病重,她提前返回波士頓。一個月後,惠特利一家正式宣布,菲利斯‧惠特利自由了。
五、
獲自由身之後,惠特利繼續寫詩,繼續關注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事。
1775年,獨立戰爭的炮聲已經打響,她寫下了一首長達四十二行的頌詩,寄給大陸軍總司令喬治‧華盛頓,題為《致閣下喬治‧華盛頓將軍》(To His Excellency General Washington)。詩裡她稱頌哥倫比亞(Columbia,美洲的詩意稱謂)是自由女神揀選的土地,稱頌華盛頓是這片土地的守護者,預言革命終將勝利。
華盛頓收到詩後十分欣賞,於1776年2月親自回信:若妳來到劍橋(麻薩諸塞),我將十分高興見到這位深受繆斯女神眷顧的女士。
華盛頓除了讚美這首詩展現出「驚人的詩才」,還邀請她有機會時到指揮部一敘。
1776年3月,她真的去了。
一個剛剛脫離奴籍不久的黑人女詩人,與美國大陸軍總司令,在那個幾乎沒有黑人與白人平等對坐的年代,面對面坐下,交談。具體談了什麼,史料沒有記載,但那次見面本身,已經足夠不尋常。這場會面,成為美國獨立戰爭時期最具象徵意義的一次跨越種族藩籬的歷史相會。
那首詩後來刊登在托馬斯‧潘恩(Thomas Paine)主編的《賓夕法尼亞雜誌》(Pennsylvania Magazine)上——一首黑人女性的詩,由革命最重要的思想傳播者之一編輯刊出,在整個殖民地廣泛流傳。
六、
1776年7月4日,傑佛遜在《獨立宣言》裡寫下「人人生而平等」。
但惠特利早在1773年她的詩集出版時,就已經在開篇的第一首詩裡發出了她的質問。這首詩,題為《論我如何從非洲被帶到美洲》(On Being Brought from Africa to America),只有短短八行,但卻是她最著名的一首詩:
是上天的憐憫,將我帶離異教之邦,
教導我那曾蒙昧無知的靈魂明白:
世上有一位上帝,也有一位救世主;
從前,我既不曾尋求,也不曾認識救贖。
有人輕蔑地望著我們這黑色的族群,
說:「他們的膚色,是魔鬼染上的印記。」
基督徒啊,請記住:黑人,即使黑如該隱,
同樣能蒙潔淨,也能加入天使的行列。
這首詩的真正鋒芒,在最後四行——她在質問那些把「黑色膚色是魔鬼印記」掛在嘴邊、以此為奴隸制辯護的基督徒:你們既然信奉基督,既然相信靈魂平等,那麼你們又憑什麼,以膚色歧視另一個靈魂?
後人稱她為「非裔美國文學之母」——一個在奴隸制最黑暗的年代,用詩句點亮了第一盞燈的人。
美國廢除奴隸制,是在她去世整整八十一年後。
七、
但她的人生故事沒有一個與她的才華相稱的結局。
1778年,惠特利嫁給了一位自由黑人雜貨商約翰‧彼得斯(John Peters)。然而惠特利夫婦相繼離世後,菲利斯失去了她最重要的經濟與精神依靠,獨自面對一個對她而言幾乎毫無保障的世界。戰爭期間,出版業幾乎停滯,她籌備已久的第二部詩集,始終找不到願意出版的人。許多詩稿在這段時間散佚,再也找不回來。
丈夫後來因債務入獄,留下她獨自撫養孩子。三個孩子全部在嬰兒期夭折。她淪落到在一間寄宿公寓裡做清潔雜役維生——而這正是她少女時代,曾經因為才華而得以逃離的那種命運。
1784年12月5日,惠特利在波士頓去世,年僅三十一歲。她最後一個孩子在同一天或幾小時後也離開了這個世界。
責任編輯:王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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