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epochtimes.com)
剛一進號﹐真把我嚇了一跳。
隊長開門時﹐門裡鴉雀無聲。一推﹐我趔趄進去 —﹗裡面居然滿滿地蹲著一片大漢。全光著膀子﹐只穿著個小褲衩。和澡堂子一樣。全都剃成禿瓢兒﹐全蹲那兒一動不動﹐根本沒表情。和照片上的罪犯一模一樣。
隊長一關門﹐全體突然間咧嘴衝你一笑﹐膽小的準能嚇出毛病。噩夢一樣。
原來不是要送去煤氣室﹐也不是要去屠宰場。其實這兒挺人道的﹐沒那麼緊張。門一關﹐我也明白了﹕二十平米二十個人﹐大熱天﹐直冒汗﹐必須脫。我也學著趕緊脫小褂兒。其實也不是澡堂子﹐是免費蒸汽浴室﹐干坐著就冒汗。幾個小夥子人手一塊毛巾﹐全掄圓了﹐“嗖嗖”亂轉﹐人們說這叫“人力電風扇”﹐還真管點用。 “我叫齊曉駿。”他湊了過來﹐五官一動﹐就不大像照片裡的罪犯了。他的頭髮剛冒了新茬﹐還有點兒少白頭﹐腦瓜兒很圓。近視鏡特深﹐像啤酒瓶子底兒﹐框子還折了根腿兒﹐用小線掛在左耳朵上。“我是清華水利系的教員。聽說你是學生﹐那好啊﹐都說進來的學生都得從寬。
“哦﹐您是清華的呀﹖那可有點麻煩了。江青最近講話﹐說清華有個特務集團。無線電系的楊教授那是沒跑的了﹕又是美國留學﹐又是好鼓搗話匣子﹐比特務還象真的。您呢﹖”
“我什麼事也沒干過就是我爸爸在香港﹐託人給我捎過東西。政府覺得那就是變相的特務活動經費。那天中午﹐我在外屋看書﹐我老婆孩子在裡屋睡覺呢。輕輕兩聲敲門﹐我一開﹐還沒看清楚﹐就涌進來了一群警察。政府考慮得很全面﹐還來了兩個女的﹐一進門就悄
麼聲進了裡屋﹐先穩住我的老婆孩子。他們辦事真是麻利﹐讓我簽了字﹐說立時走人。我說﹕至少得讓我和他們娘兒倆說句話。他們說﹕別婆婆媽媽的了﹐免了。走到門口﹐我大聲說﹕放心吧﹐我沒事兒﹐很快就會回來的﹐裡屋鴉雀無聲。”
正說著﹐“當”一聲﹐鐵門開了。隊長半側著身往那兒一站﹐官衣筆挺﹐國防綠軍褲褲線兩條﹐風紀扣緊緊地勒著﹐帽徽用牙粉擦得透亮紅。
“都坐下﹗”他慢慢騰挪著架式﹐靜了場﹐再叫﹕
“齊曉駿﹗”
“有﹗”齊老師的腦門子騰地昇起了一片紅雲。
“聽說﹐你想寫封家書啊﹖”
“是。”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孩子多大了﹖”
“差一個月零三天﹐三歲。”
“嗯﹐正是可人疼的時候。這要求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是吧﹖想告訴家裡﹐別惦記
著﹐這兒都挺好﹐是吧﹖管吃管喝﹐不打不罵。不像別的地方﹐政策水平低﹐免不了有些打罵現象。咱們這兒是首都北京﹐是直屬的﹐不能那麼干﹐是吧﹖”
他來回掃我們兩眼﹐目光如炬。掃著誰趕緊點個頭。齊老師不斷點頭﹐還熱淚盈眶。也難怪﹐隊長句句都衝著他來﹐他沒法不感動。
“信早都寫好了吧﹖我一猜一個准兒。文化水平一高﹐找個茬就往外抖擻。你得明白﹔老婆孩子可全指著你呢﹐盼著你呢。他們 希望你早日能領會政府的苦心﹑耐心﹑愛心……認罪書寫了嗎﹖沒寫。哦﹐還挺著哪﹖咳﹐面子再大﹐也遮不了罪啊﹗這兒不是療養院﹐更不是養老院。按規定這兒就是不准寫信。除非你早早交代了﹐結案判刑﹐那才變成正經八百的犯人﹐那才有犯權﹐才能寫信……當然嘍﹐什麼全有例外。好吧﹐我和你的預審員合計合計。你自己揣摩吧﹕要寫就一塊寫。明兒一大早﹐認罪書﹑家書﹐兩份一塊交出來。不想寫﹐就全別寫了。話──我擱這兒了。”
他微微一笑﹐溫文而雅。說罷關門。
齊老師的淚水﹐一直在眼眶裡轉來轉去。
那宿﹐他一直在我旁邊折餅﹐烙完左邊烙右邊﹐沒完。擱誰誰也如此這般。我睡眼惺忪地和他打過三五個照面。那雙紅眼睛小金魚似地在啤酒瓶子底上游來游去。
一大清早﹐齊老師小腦門泛著青白﹐眼睫毛像扑燈蛾子扇個不停。把一摞紙和一封信顫顫地遞了出去。隊長小嘴緊抿著﹐收了。又開門。把齊老師提了出去。兩頓飯他都沒回來﹐一整天。
他晚上才回來﹐瘦了兩圈兒﹐眼珠子還是兩汪水。政府又發給他一疊簇新的黑格道林紙。他至少有了“熬夜權”﹐在小炕桌上足足趴了一宿。
天亮了﹐又交了。
他散了神。他一晃一晃飄到我跟前﹐搖搖頭﹐又點點頭。倒是沒有白學水利──存水有方﹐就這麼晃著﹐眼眶的水還是不出不進﹐還存著。
又是一個早晨。小窗戶清跪地“啪”的一聲打開──隊長一雙眼睛﹐滿是寬松的笑意﹕“齊曉駿﹐信──﹗”
一封信扔了進來。“啪”的一聲﹐小窗戶又關上了﹐“唧唧”一串清笑。
齊老師眼冒金光﹐嘴角一下子咧到耳根子﹐第一次這麼笑逐顏開。
大夥同時喘了一口大氣﹐全跟著傻樂。有人手腳麻利﹐忙把信遞給他。
他哆嗦著撕開信皮──僅僅看了一眼﹐就癱在那兒了。信掉在炕沿上。
“怎麼啦﹖怎麼啦﹖這是怎麼話兒﹖”七嘴八舌──他緊閉著眼﹐搖著手﹐搖著頭﹐我拾起那信一看──嘿﹗
原來還是他自己寫的那封家書。
這會兒﹐他“哞”地一聲﹐那淚珠子才闢哩叭啦奪眶而出﹐刷刷地沒完沒了。
後來﹐他走了。再沒見著。他什麼時候才真的寫了封家書﹐我不知道。
我呢﹖六年沒權寫家書。
(寄自美國) 大紀元版權所有,轉載請注明出處
(http://www.dajiyu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