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救兒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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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8月27日訊】(一) 魂牽夢系返故鄉

那是1998年歲末﹐30歲的我和比我小兩歲的愛人──一個很有教養﹑非常漂亮溫柔﹑明理的愛人﹐帶著5歲的還正在幼兒園學前班上學的孩子﹐回我老家──離省城幾百里地的縣上過年。除了與家人團聚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向我母親索要一幅名家的字畫。那些字畫是我已經去世的父親的東西。父親生前曾是縣重點中學的校長﹐57年因文獲罪被劃
為右派。那之前﹐他在全國的報刊雜誌上發表過許多詩詞。57年發表他作品的一些報刊雜誌批他也十分激烈。79年平反後﹐文化圈裡的難友﹐與他有共同遭遇的文人與畫家畫士﹐80年代初期﹐在全國文聯開會時﹐給他題贈了不少字畫。作為回報他也贈出不少詩詞﹐相互雅玩。這次回家過年﹐向母親索取字畫對我意義特別重大。1985年﹐我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學﹐學財經。畢業後分回了本省財政廳工作。少年得志﹐僅過兩年﹐便成了廳裡的中層幹部。這一年﹐我任副廳長的候選人名單已報到了省委組織部。當然﹐為此所付出的代價也是慘重。家裡積蓄全化光﹐愛妻父母還贊助了十萬元現金。花掉這些本錢還不夠﹐省委書記那兒還簡直沒有去。終於﹐我想到了父親的遺產﹐那些字畫。我知道﹐有的字畫﹐由於作者已經作古﹐價值相當可觀了。送上一幅字畫給書記﹐副廳長的寶座便穩操勝券了。不過﹐我和愛妻還是作過最壞情況的思想準備﹐就是說﹐萬一半路上殺出匹「黑馬」取我而代之﹐我們也認命。高投資高收益﹐高投資高風險。

我要累死累活竭力往上爬的思想動機﹐可能人人都會說是為了貪。這只說對了一部分。說實在的﹐在這個貪官的肥沃土壤中生存﹐趁渾水好摸魚﹐當官是想貪的是要貪的。不然﹐在上司面前活人何必常年累月像只狗那樣馴服﹐把人的本性都收藏起來。你道喪盡人格﹐求官兒當的目的真是為了全心全意給老百姓當公僕哇﹖傻子也不會相信﹗但我堅信﹐我的貪有個度﹐決不會貪得無厭﹐在眾多的貪官中﹐能夠把握好自己﹐做一個貪官中的清官。貪官中的清官這個說法說來荒唐﹐但多反復幾篇﹐說順口了﹐可能也就不會覺得荒唐可笑了。一些連年虧損的企業﹐媒體上作宣傳時﹐常常說比去年負增長了多少多少。看習慣了﹐不也就覺得這些負增長的企業是虧損企業中的好企業了麼﹗況且﹐我當官確實還有一番為民做好事﹐施展才華的報國壯志。那些注水大學畢業的注水大學生﹐當廳長的多的是﹐當省長的也還有。我不信我的人品和能力會比他們差﹗除了這些因素外﹐當官雜七雜八的動機還不少。其中一個值得同情的動機是﹐我心疼和可憐我的4個哥哥姐姐﹐他們在單位上原本都很好的。現在下崗了﹐生活異常窘迫。我的蘭姐﹐在家裡面排行老四﹐由於姐夫多病﹐家計無以維持竟然跑到歌舞廳陪唱去了。我這裡只能說是「陪唱」﹐不願用妓女的名稱來說她的。父親要在﹐非把他老人家氣壞不可﹗只有我當了副廳長,才能接濟這一大家人﹐也才能給我年邁的母親分懮解愁。

(二) 天倫之樂

30晚上團圓飯後﹐兄姐各家人都散去了。我這家的三口人和母親住一塊。母親這套房子是兩室一廳的。父親去世後﹐母親習慣於孤獨﹐平常就她一個人住著這套房子。我坐在客廳左側一個有靠背的烏黑木椅上﹐妻坐在對面小凳上織著毛衣﹐母親在我們中間偏後一點的藤椅上抱著我的孩子。我們三人之間﹐是一個小木茶几。牆上父親的遺像。清瘦的臉﹐和藹的面容﹐濃的眉毛梢上有一小撮長毛。屋子雖然被昏黃的燈光籠罩著﹐一家人心裡卻暖融融的。兒子一家回來了﹐又是過年﹐母親臉上蕩漾著喜氣﹐眼神熠熠閃光。我就在這個時候開口說話了﹕

「媽﹐把父親的好字或好畫給我一幅﹗」

「嗯啦﹗」母親抱著她的小孫子﹐愉悅的答應著。

「畫沒裱﹐你們拿去裱好﹐不要讓小孫孫弄髒了﹗」

「我們會給楊楊說的﹐楊楊這孩子特別懂事﹐放在家裡的東西﹐他從不去亂弄﹗」妻在一旁補充了。

「奶奶﹐他們在撒謊﹐老師說撒謊的孩子不好﹐媽媽撒謊也不好﹗爸爸是把這畫拿去送領導的﹐不是放在家裡面不讓楊楊亂弄的﹗」楊楊說到這裡﹐高興的拍著手嚷起來了﹕「奶奶﹐爸爸要當廳長了﹐要當廳長了﹗」

母親望著我﹐慈祥而關切的目光﹐仿彿是在問﹕「這是真的嗎﹖」

妻紅著臉接過話來說了﹕「現在這個社會﹐就這個樣子﹐不當個官﹐人家瞧不起你﹐說你沒本事﹐要受白眼。你想憑本事給國家辦點好事﹐也力不從心﹐父親的字畫很寶貴﹐但為了我們這個家﹐為了宏軍的前途﹐也只好送一幅了﹗」

妻說完﹐母親把話題轉到了家常上來﹐這天晚上﹐母親特別高興。零點的炮聲響過﹐才招呼著我們就寢。

(三) 失魂落魄

初一早上﹐頭天晚飯後約好的四兄姊帶著小家的人又聚擾到母親家裡了。一大家十六口人歡歡喜喜的和母親到東山公園遊玩。我是這家裡面唯一有出息的﹐游山的一切費用自然是我跑在前面大包小攬。這使大哥和二哥覺得在弟弟面前很沒面子。弟兄間條件不論變化多大﹐大的總會認為在小的面前永遠是大的﹐有著大的的尊嚴﹐不願在小的面前顯出個掉勁相來。他們倆人的骨氣﹐我是非常的敬佩的。

一天的遊覽﹐媽媽很開心。晚上﹐我們一家和媽媽又像頭天晚上一樣愉悅的坐在一起看電視。明天﹐初二﹐我們一家人便打算回省城去了﹐利用節假日好辦事。我拿出了4千元錢交給母親﹐這是和妻提前商量好了的﹐母親什麼話都沒說﹐愉快的把錢接過去了。

「媽﹐把父親的字畫拿來我挑﹗」我在母親面前說話的口氣一慣是這樣的。

「宏軍﹐媽昨天晚上就想告訴你媽不同意給的。你們剛回來﹐媽怕掃你們的興。明天你們就要走了﹐媽只得說了﹐你們為啥要去給領導送字畫﹐又害領導又害自己﹗」

我頭腦裡「轟」的一聲﹐似乎中了顆砲彈﹐一個短的時間﹐知覺也失去了。妻也目瞪口呆。母親卻仍是微微的笑容。待我清醒過來後﹐我開始向母親耐心細緻﹑一五一十的作解釋了。母親似乎也很專心地在聽我的解釋﹐但雙目卻始終落在電視上。在我解釋的時候﹐妻在一旁抽泣著。她以前聽我說過﹐母親和父親57年後經歷了20幾年的苦難﹐苦難已經把他們的骨頭煉成鋼筋了。母親的性格是中國婦女中最溫柔最倔強的那一種。妻一定擔心了﹐怕我改變不了我母親的不同意﹐在我解釋完了後﹐妻又掉著淚的作了補充。

「現在你們什麼都失掉了。人格失掉了﹐家財失掉了﹐媽不想讓你們失掉得更多﹐你蘭姐一個歌女﹐尚沒有向媽索畫﹐宏兒在官場時間長了﹐連你蘭姐也不如了。媽……有氣呵﹗」

沒有辦法了﹐母親總結性的一句話﹐使我感到什麼都完了﹐我心裡產生了絕望。此時﹐我雙眼發直的望著我的母親﹐母親臉上已沒有了慈祥﹐有的只是嚴肅﹕瘦長的臉拉得更長﹐眼窩陷得更深﹐眼球更亮了﹐臉上白皙的嫩黑桃殼兒般的皺紋崩得直直的﹐鼻樑更端正﹐人中更直長。忽然間﹐我對眼前這位烏黑短髮的老人﹐我的母親﹐感到陌生起來﹐仿彿這樣不醒世事的老人﹐她根本就不是愛我疼我關心我的母親了。

(四) 賢妻生「慧」﹐蘭姐情重

妻不能入眠﹐我也不能入睡。快到凌晨了﹐妻忽然說﹕「今天不走了﹐字畫必須拿到。否則﹐我們一家人﹐還有楊楊的未來﹐一切都可能完結了。字畫是你父親的遺產﹐你也有一份。」妻和我想做一塊了。妻又說﹕「今兒上午就把法律關係給你媽挑明瞭﹐看她給不給﹐她再不給﹐我們就打官司﹗」我很肯定地說﹕「沒用﹐看媽昨晚那態度﹐就是把法律關係挑明瞭她也不會給。打官司把媽逼急了﹐一旦把這醜聞給法官端出來﹐法官也不一定支持我們繼承財產的主張。弄不好﹐還可能被媒體拿去炒作起來﹐我們就輸光了呵﹗」妻咬著牙﹐半天從牙縫裡迸出了句﹕「這死老太婆﹗」﹐然後呼吸明顯的變得急促起來。「找我蘭姐﹗」我說﹐「以她生活困難要求繼承遺產謀生為由向法院起訴﹐索得一幅字畫來﹐媽老了後﹐再拿該我得的那份還她。蘭姐不像幾個哥哥那樣長個考古用的腦殼﹐蘭姐定會幫我﹗」我們便這樣商量定了﹐終於從絕望中看到了一線希望。

接下來的程序便是按我們的設計迅速進行。蘭姐對我的話言聽計從﹐她在歌舞廳認識的官員不少﹐法院似乎是專為她開的﹐起訴放在了法院立案簿的黃曆新年前面﹐法院為必須繼承遺產謀生的「苦難者」網開一面﹐初三上午的法定假日也派出了民事審判庭的一個女法官跟我蘭姐一塊到母親那兒進行民事調解。

「按繼承法規定﹐楊老先生的遺產﹐配偶﹑子女均有繼承權。配偶享有一半的財產繼承權。剩餘的一半﹐應當由配偶及其子女平均分割。現在楊蘭提出了要分割她那一份﹐其情可憐。老媽媽的合法權益和楊蘭的合法權益人民法院都要保護。老媽媽﹐你聽懂我的意思沒有﹖」

沉默﹐許久的沉默。

「老媽媽呀﹐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家庭訴訟糾紛現在很多﹐你老也不要過於難過。我們這是調解階段﹐老媽媽如果願意的話﹐楊蘭說了﹐暫給她一幅好點的字畫解決了她謀生之急﹐她便可以撤訴。不然﹐官司打起來﹐對你們這個名門的聲譽多少都會帶來些影響﹐楊老先生九泉之下也會蒙垢﹗楊蘭還說﹐她也不忍心看到媽媽這個年齡了還往被告席上走﹗」

沉默﹐又是許久的沉默﹐母親起身走進臥室﹐反鎖了門。一會兒﹐拿著一張字條出來給法官看了。又進屋反鎖上門﹐放好條子出來。

「楊蘭﹐你母親剛纔給我看的字條是你父親的遺囑﹐遺囑指定全部財產由你母親繼承﹐只有她才有財產的處理權。你們家的財產繼承是法律上的遺囑繼承﹐不是法定繼承。你們作為子女的都沒有繼承父親遺產的權力﹐只有今後繼承母親遺產的權力。這官司你看還打不打下去﹖」

…………

蘭姐到縣委招待所來﹐聲淚俱下的向我敘說完調解的經過後﹐我和妻都呆成木人了。「完了﹐這回徹底的完了﹗」訴訟母親的醜劇本使我良知不安﹐這場醜劇又沒有演出成功﹐達到預期目的﹐良知受到的折磨更重了。悲痛和絕望的強烈折磨﹐使得我和妻準備第二天離開這座縣城﹐永遠的離開﹐從此不再回這個家了。

(五) 似荷的母親

晚上﹐房間的門輕輕叩響著。我打開門﹐門外站著我衰老的母親﹐手裡拿著一個卷軸。她顫巍巍進來﹐妻忙背過身去。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愣在那兒。還是楊楊﹐跑上前去熱情的拉奶奶坐下。母親氣色平和的打量了下屋子﹐把卷軸放在書桌上﹐吩咐妻兒進裡間屋去休息﹐她老人家單獨有話跟我談。

我忍不住激動的打開卷軸。「啊﹐多好的一幅荷花圖呀﹗」這是父親生前最喜愛的那一幅。我上高中時﹐父親只拿出來掛了幾天便又收藏起來了﹐是父親也捨不得掛的畫。我忙向老人家道歉﹐母親卻把手向上一揮﹐制止了我往下說。

「你們﹐兒子告媽﹐告得好哇﹐告失敗了﹗把你們為了陞官發財的醜惡靈魂﹐告得讓媽淋漓盡致的看到了。你們在媽面前永遠是敗手﹗你們告媽﹐媽沉住氣了﹐媽這一輩子受的苦太多了﹐經受得住這個打擊。媽今天把這畫給你們送來﹐是要你們學習荷花的品格﹐出淤泥而不染。這幅畫分給你﹐也是你父親生前的意思。媽現在提前給你了﹗媽今兒來﹐既是給你們送畫﹐也是來給宏兒你講一段我們家的往事。這段往事媽遲早要告訴你。只是你這次回來逼媽﹐讓媽提前告訴你了。媽擔心這段往事講出來﹐宏兒你受不了﹗」

我忙虛偽的請媽講。只要畫到手了﹐媽講什麼我都願耐心的聽著。母親開始了她的講述。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幅幅歷史畫面﹐漸漸地﹐我被融進了畫幕之中。

(六) 一曲偉大的頌歌– 紅朝史詩

1967初秋一個正午﹐未減幾分瘋狂的毒陽火辣辣的照著小縣城﹐縣城小街兩旁的白楊樹被烤得似乎虛脫了﹐墜著幾片黃葉無精打采懶洋洋像死過去了一般。一排排低矮破舊的瓦房失魂落魄的臥著﹐像瘦削的癟三暴露著的筋骨。城中心「十」字街口東西南北四條街交匯處﹐黑壓壓一片人群。人群中間有一個幾張桌子壘起來的高臺。高臺上彎腰駝背的站著一個高大的人﹐頸項上套著牛鬼蛇神的牌子﹐頭趴得很低﹐只有近臺子的人能看到一張剛毅的臉和不服迫害的神情。一個身穿綠色中山服裝﹐手臂套著紅袖套的青年人站在臺子的第一層上義憤填膺的組織著批鬥會。這青年人姓王﹐30幾歲﹐毛澤東思想宣傳站副站長﹐負責本縣教育系統「牛鬼蛇神」的批鬥工作。人群外面﹐出現了一個70歲左右的老太婆。雙手端著一碗麵﹐跪著在地上走了幾步﹐她呼喚兒的淒惻聲擾亂了批鬥會的秩序。同情的人們開始向臺上的副站長求情﹐乞求他同意老太婆讓兒子吃了飯再接受批鬥的請求。副站長
卻不加理會繼續批鬥。這時﹐他腳下擠上去了兩個少年和一個兒童﹐大個子的少年伸手要去奪副站長手上白鐵皮做的喇叭﹐雙方吵鬧起來。群眾為臺上那高大的那三個孩子說著好話。20幾個副站長手下的批鬥人員﹐幫著副站長聲嘶力竭的嚷著﹐把孩子往人群外推。一個四歲小女孩淒厲的哭聲從人群外傳來﹐人群自然地給她分開了一條小道。小女孩跑到臺子跟前﹐拚命往臺上爬。她手裡拿著一個饃﹐不斷把拿饃的小手向上揚。幾個大人向上舉著小女孩的屁股。當饃正要遞到臺上﹐「啪」的一下﹐副站長一巴掌把饃打掉了﹐人群中便爆發出了不滿的斥罵聲。就在這時﹐臺上那高大的人一個縱身跳上瓦房﹐慌張地朝東邊跑去。

「捉住他」﹑「不要讓牛鬼蛇神跑了﹗」批鬥組成員的喊聲高高響起。所有的人﹐全朝那高大的人跑的方向流水般涌去。那高大的人跑出100來米遠後﹐被什麼東西一絆﹐滾下了瓦房。追趕在最前面的王副站長﹐操起街旁小攤上一根一米長的橄麵杖﹐對著正在起身的高大的人肚子上猛的一擊﹐那高大的人雙手捂住肚子﹐彎下了身﹔背上再一下﹐那高大的人躺在地上不能動彈了。正要來第三下時﹐棒主人﹐打饃賣的女啞巴﹐邊上前推著副站長﹐邊嘰裡呱啦嘴裡不知說著什麼地奪回了棒。幾個批鬥組的成員﹐反提起這高大的人的雙手往回跑﹐把他又送到了臺子上繼續批鬥。臺下老嫗哭著鬧著要撞死在批鬥會的臺子面前﹐小女孩流著長長的鼻涕邊哭鬧邊用小手去撕打擋著她﹐不許她靠近臺子的人。三個少年和兒童揮著拳頭跟著一些群眾用毛主席語錄在與王副站長等人辯論。徒然間﹐臺上那看上去已經完全不行﹐面容憔悴的人﹐再次縱身﹐像頭獅子般的竄上了房。疾如迅風地跑完了東街長長的瓦房。一縱﹐上了城下的公路。穿過公路和河邊一片樹林﹐仰頭喘息了一小下﹐「咚」的一頭扎進了河裡。

整個小縣城都沸騰了﹐這雖然是文革開始以來第七個投河自盡的﹐但城裡的人們還是覺得非常新鮮﹐都跑到河邊去了。小河寬50米左右﹐水很深﹐對岸高山滿是古老的柏樹﹐小河水在這滿山覆蓋著的柏樹映襯下碧綠如玉。城郊最會游泳的幾個漁人鑽到水底去﹐沒有發現屍體﹔又用魚網一網一網的撒﹐抓起來的只是幾條鱗光閃閃拚命掙扎的小魚。太陽把時間一刻一刻向後拉動了兩個小時。下午四點了﹐還什麼蹤跡也沒有發現。造反派的頭頭決定一邊繼續撈屍﹐一邊派王副站長帶兩個人立即趕往紅旗區葵陽鄉五星村﹐那個跳水的人妻子教書的村小去搜尋。

村小是一間很大的瓦房﹐一副雙扇門進去是很大的一間教室﹐教室前面有兩間耳房。一間是教師住宅﹐一間是廚房。一番簡單的盤問和搜查﹐沒有任何可疑跡象。最後﹐副站長便關上右邊耳房的門要與女教師談話。很快﹐房間裡傳出了女教師受到侮辱時憤怒的辱罵聲﹐乒乒乓乓的打砸聲﹐呼救聲。後來﹐「啪」的一聲槍響﹐整個山坳寂靜了下來。門外的青年踢開門沖進屋去。見滿屋瀰漫著硝煙味﹐床上一個地方絲絲青煙正裊裊上昇。「槍走火了﹗」倆人異口同聲的說著﹐從女教師身上拖起面色煞白﹐渾身顫顫兢兢的副站長在木椅上坐下。女教師表情麻木﹐呼吸急促﹐胸口急劇起伏。她瞥見那頭作惡的野獸並沒受到傷害時﹐眼光才慢慢地由獃滯變為仇恨﹐緊咬著牙關。兩個青年人邊罵著不堪入耳的臟話﹐邊怒火沖天的對女教師一頓毒打後﹐野獸般地發泄了性慾…………

(七) 鳳凰涅盤 — 洗禮與燃燒

這段往事裡面不堪凌辱﹐投河逃生那個高大的人﹐就是我降臨到人世那一天開始的父親﹐被侮辱的女教師﹐就是我的母親。後來﹐母親發現懷上了我﹐一個雜種﹐一個用盡許多辦法都打不掉胎的雜種﹗

過了半年﹐我的父親逃難回來了。母親告訴了父親﹐父親也說是雜種﹐還說是這個社會的雜種。

然而﹐生下我那一天﹐1968年7月。母親是一定要用被單捂死我的﹐父親卻用他那寬闊的胸懷擁抱著我﹐留著淚的保留住了我。

母親講完了我的身世。她老人家並沒有一點淚光。眼光仍是那樣慈祥﹐仿彿是在給我力量﹐不要讓我精神垮塌下來。

許久許久﹐母親才又開始說話﹕

「宏兒﹐那會兒受苦受難的哪裡只是我們一家人喲﹐全中國百姓都在受難。我們一家已經嘗盡了壞人害人的痛苦﹐媽對壞人作惡的仇比海深﹑比山高﹐媽為什麼還要支持你去做一個害人的壞人﹐給老百姓雪上加霜﹗拿你父親的字畫去買官﹐再從老百姓口中奪食來補償﹐媽支持你﹐媽就是在作孽﹐在作踐自己﹐在把你往火坑裡推。你不要看到現在許多壞人還在招搖﹐將來﹐那些壞蛋的腦袋個個都要掉下來。媽解放前解放後經歷了60幾年﹐媽對這個社會看得比你明白比你清楚。你要媽苦口婆心的勸呵﹗你同情你的哥姐﹐想替媽分懮﹐你哥姐有什麼需要你同情的﹐不就是生活得苦點麼﹐媽有什麼需要你來分懮的﹐媽的懮是你當兒子的能分得了的﹗全國那樣多百姓﹐那樣多的家庭﹐那樣多的下崗職工都在受苦﹐我們一家為什麼要特殊﹖為什麼要有人特別的來照顧和分懮﹖文革那會兒那樣艱難的日子都過來了﹐為啥現在我們反倒過不下去了﹐要去做敲詐百姓的壞人﹖

不知道是因為我的身世憤怒到了極點﹐復仇的野火在心中亂竄﹐卻找不著復仇對象的巨痛﹐還是我那並沒有因母親良苦用心的規勸而死去的官場夢想的作祟﹐我終於咬破嘴脣的爆出了一句」我更要當﹗「。

「只要媽沒死﹐你就休想﹗」母親這回顯然被我激怒了﹐眼睛裡射出刺人肝膽的寒光﹐說起話來也咄咄逼人。

「你父親生前是不主張把你的身世告訴給你的。臨終前他還在叮嚀﹐也不放心媽﹐那是他不曉得日後你會變成這樣壞了。媽含淚答應了他﹐媽是勉強的。媽為什麼不能把你的真實身世告訴你﹐你已經大了﹗為了一代人一代人的不變成為作惡的禽獸﹐媽不但要告訴你﹐還要告訴產生禽獸的這個社會﹗…………媽是懷恨在心30年了啦﹐宏兒﹗文革那會兒﹐媽是能告的﹐擔心的是遭來那三個壞蛋的幫兄對你父親滅頂的迫害﹔你父親79年平反後﹐媽也是能告的﹐那時﹐你已經上初中了﹐媽不忍心讓你一個未成年人來承受媽的不幸﹐影響你學業。你大學畢業了﹐成家了﹐媽幾次走到公安局門口都猶豫了。你父親一輩子受的苦太重了﹐晚年來也想過上幾天清靜日子。他身體因文革的折磨﹐老得很快。文革被打斷的幾匹肋骨﹐一受點風寒﹐肋間肌就疼得他直呼喚。媽替他想﹐終於沒有走進公安機關。現在﹐媽自己的兒子﹐也馬上要變成文革那會兒欺負媽的那些壞人去欺負老百姓了﹐媽仇恨的火山﹐該爆發了﹗該爆發了﹗媽決心已定﹐昨晚上已寫好了控告犯罪者的 訴狀﹐30年前的仇﹐的恨﹐該算了﹐該報了﹗」

母親的話把我怔住了﹐我張大個嘴半天合不上﹐我這個雜種身世﹐馬上就要被全社會知曉了。一雙雙蔑視的目光似乎正從四面八方向我逼來﹐官場夢想﹐將要徹底破滅了﹗這時﹐我腦子清醒得很快。我儘量沉著的說﹕「媽﹐別這樣了﹗父親的畫我不要就是了﹐你老人家的心情兒理解。現在了﹐證據已沒有了﹐法律上要講證據。」

母親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裝著一塊有個似火熏後留下的小洞的篾席﹐一個彈殼﹑一枚彈頭。

我怔怔的搖了搖頭﹐意思是說這些東西不能完全說明問題﹐證據不足﹗

「還有你﹗你這個大活人﹐未來的敲詐人民的副廳長﹐踩著人民頭頂上還可能當廳長﹑當省長的大活人﹐就是最直接的證據﹗」母親說著話﹐手指一彈﹐目光一閃﹐表示了她判斷的準確和堅定的決心。

我終於沉重地低下了頭。臉上開始了長時間的恢復人性的火辣辣的燒。

(八) 雜種的養父

母親離開了我﹐我無精打采的躺在了床上。心裡說著﹕理解母親吧﹐她老人家這樣堅決的反對我向上爬﹐也許──是對的──是她全部人生經驗對我無私的愛護。今天的官場得意﹐換來的也許真的就是明天的炮烙和絞刑﹐何必玩火﹗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過﹐正正派派的做人有什麼不好﹐為什麼明知未來道路危險﹐卻一定要去向著死亡沖剌﹗那是僥倖的心理在作怪﹐僥倖自己不會被未來的獵人擒住。活人﹐就是為了僥倖逃脫未來的獵槍而選擇現在的所為麼﹖母親已經把話說得很死了──將來﹐壞蛋的腦袋個個都要掉下來的。如果她老人家說得對﹐那是連未來的僥倖也是不可能有的﹗僥倖的東西從來就是經不住實踐檢驗的﹗夜難眠呀﹗有生以來從所未有的﹐難受的煎熬纏繞著我。慢慢地﹐父親的形像出現在腦子裡了。

那不知道是哪一年﹐我最初最原始的一個記憶﹐我在父親背上緊緊抱著父親的雙肩﹐在東河橫渡﹐父親游著蛙泳﹐我用雙腳歡快的濺著浪花。

大了一點﹐我和姐姐圍在父親的桌邊﹐父親毫無表情地吃著婆婆特別為他做的一小碗雞蛋面﹔那時父親是很苦的﹐白天勞動改造﹐晚上接受批鬥﹐晚飯在家裡就有這一小碗麵。饞得兩眼落在父親碗裡去了的我們姊弟倆﹐偶而﹐有一小塊煎蛋餵進我們嘴裡。我們那時的晚飯﹐一律是紅苕片。

再大點﹐上小學了﹐父親教會了我相棋﹑手風琴﹑腳踏風琴﹑吹笛子﹑寫毛筆……

上了初中﹐父親恢復了中學校長職務。從此﹐許多時間的晚上陪著我學習。星期天﹐就帶我去游泳﹑爬山﹐教我做詩……

父親﹐偉大的父親﹐在我腦海里﹐他已經不再是普通意義上的父親了﹔而我卻在渺小著﹑渺小著﹐渺小到一口氣便可以吹散。論官職﹐我不比我的父親大幾倍了麼﹐而我卻像是一堆糞土﹐父親的人格和他所追求的文學事業卻是永垂不朽的豐碑﹗

(九) 尾聲 — 心之歌﹐人性復生

棄惡從善﹐最後﹐我下定了決心。

今天﹐在我母親去世一周年的日子裡追憶起來﹐正是母親對邪惡的銘心刻骨﹐深仇大恨和父親潛注在我腦海里的善良美德挽救了那時已陷在泥淖中不能自拔的我。我感激我的母親﹐我感激我的父親﹗

第二天﹐直到中午了我才起床。經過昨夜劇烈的思想鬥 爭我像換了個人﹐終於大徹大悟了。整個社會和人生的道路在我眼前豁然開朗了﹐什麼思想壓力和包袱都松下了﹐真是摒棄惡念一生輕啦﹗我和妻子又搬回到了母親那兒和她老人家愉快地過年了。臨走的頭天晚上﹐在家裡設祭﹐在父親像前燒了香﹐叩了頭﹐掉了羞愧和感激的眼淚。妻這幾天也沒再催我當官了﹐大概是母親和我的談話﹐她都聽到了吧﹐只是默默的陪著我﹐還說我像年青了幾歲。楊楊還在吆喝著叫處裡王師傅開小車來接我們一家。但第二天﹐我們還是坐上公共汽車趕路了。楊楊人小自然不知道﹐妻當然也還沒有我醒悟得徹底﹐年年次次我們因私事動用的公車﹐現在感悟起來﹐都像是騎在人民脖子上的﹐那車﹐是人民骨髓的一部分呀﹗在大的空調車中﹐我反復的想﹐反復的思忖我這不平常的人生和30年的道路。我想用詩歌寫下我在車上時複雜的思緒和感受﹐可惜沒有父親那樣的功底﹐便掏出筆記本記下了當時的思想﹐等哪天有了寫詩的本事時﹐再去提煉它﹐凝練它﹐使它能成為一支像樣的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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