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三果”演義

淩凱下班後回公寓。

進屋他先聽電話留言，沒有憶眉的。想起DM的事情，他忙撥電話回家。電話是陽陽接的：“爹地再不來電話，我就去達拉斯找你。”淩凱高興：“來吧來吧，讓你媽咪請兩天假，我帶你們去看牛仔。媽咪在嗎？”

“媽咪不在家。”

淩凱皺了皺眉頭，晚上憶眉去哪里，把小孩子扔家裏。又問：“吃飯沒有？”“媽咪公司今晚開大會！媽咪給我買了便當，我已經吃完了。”

淩凱怕小孩子孤單，就拿著電話跟陽陽聊天。問陽陽媽咪最近好嗎？陽陽就說：“王曄阿姨昨天來了，和媽咪吵了一架。”

淩凱有些疑惑，憶眉很斯文從不與人爭吵，這王曄又是和憶眉一向最要好的，怎麼會吵架。正想問陽陽，陽陽卻說到看電視學中文的時間了，淩凱只好收線，反正小孩子也不懂大人的事情。

放了電話洗洗手，淩凱去廚房去吃路過中國城買的便當。吃了幾口，心裏忽然奇怪，布魯克為什麼晚上開大會。

門鈴響。淩凱拉過一張紙巾擦擦嘴，起身去開門，他不用想也知道是邱麗麗。

邱麗麗背著大書包剛下課的樣子，正站在門口：“嗨，要不要去打網球？”淩凱搖頭。他沒心思，惦記陽陽自己一人在家。

“你快考試了吧，還不回去溫書。”他說著關上門。憶眉開會，不能撥她手提電話，淩凱心裏有點亂。

邱麗麗被擋在門外，掄起小拳頭做砸門狀。淩凱這個人，可真夠討厭的。

邱麗麗心裏有許多美妙的想像，對淩凱的。淩凱除了可以幫邱麗麗做功課，還可以和邱麗麗打網球，還可以陪邱麗麗看電影兜風，還有逛店吃飯。這些都是邱麗麗最愛幹的事情。邱麗麗就想，若是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人生豈不快哉？

邱麗麗快意人生的計畫，像做成山羊頭形狀的攻城車，怎樣也撞不進淩凱關閉的城門。淩凱會講，我很忙我很忙我很忙我沒有時間。邱麗麗心裏惱恨，卻不敢惹怒他。總還希望或許淩凱不忙的日子很快就會到來。邱麗麗鼓勵自己耐心等待。誰知道，這傢伙不忙的日子似乎比北京中關村邱麗麗的家還要遙遠，怎樣也等不到。邱麗麗原本就不是個有耐心的孩子，自然忍不住，有時就耍點小脾氣，淩凱卻不是那種會哄人的，邱麗麗的小脾氣使不出來，日積月累，就快釀成大火了。邱麗麗覺得發火這樣的事情蠢人才會去做，就自己去找來一些小滅火器。

於是淩凱每天上班或下班時，總會有不同的男孩子在走廊裏樓道裏進進出出。有個星期六，邱麗麗一天之內身邊的夥伴換了好幾種膚色，淩凱差點以為自己住在聯合國總部，心裏說邱麗麗學電腦太浪費，應該去做外交官。

邱麗麗高強度的社交活動因無效而在兩周後宣告結束。她生氣自己小兒科，這樣對付毛頭小子的辦法也敢拿來跟科學家鬥？弄得都不好意思再去找淩凱。

一個下雨的早晨，淩凱出門上班，邱麗麗正冒雨蹲在公寓門口給她的車換電池。春日細雨薄霧中的少女吃力地揮動扳手，雨珠順著發絲往下滴淌。淩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邱麗麗上樓把濕衣服換了，開車將邱麗麗送到學校圖書館，約好時間地點，傍晚又把邱麗麗載了回來，還替她換好了電池。從此邱麗麗家裏不斷出各種狀況，淩凱有時要在公寓的維修人員下班後替邱麗麗換燈泡，邱麗麗家的灶台或者空調也會在某個晚上或週末突然停止工作。可憐越這樣邱麗麗越無法自拔，夢裏都會出現科學家變成水暖工的樣子，然後甜蜜地醒來。

邱麗麗回家轉一趟，出來又敲淩凱的門：“淩凱這是李陽的卷子，我看不懂。”

淩凱坐在餐桌前替她看，生氣道：“李陽答得這麼工整你還不明白，你自己根本就沒看嘛！”給她講完一遍，她立刻摸出筆記簿問其他功課。

一會兒陽陽打電話來，媽咪還沒回家。又問什麼叫孔融讓梨，剛才中文電視節目裏講的。淩凱就給他說：“這是古代三國時候的故事……”陽陽高興：“如果有小弟弟，吃水果也會讓他先挑。”淩凱微笑。陽陽又問“陸郎懷桔”是什麼？淩凱笑著給他講一遍……想起還有一個“望梅止渴”，就一併也講了。陽陽問：“是不是水果好吃都要先讓給爸爸媽媽弟弟，自己看看或者心裏想想就等於吃了？”

淩凱搖頭：“你以後慢慢理解吧。記住不光要愛父母，將來還要愛很多人。”

邱麗麗一旁插嘴道：“嘿，你真是精讀古典名著，三國被你讀出三果。”想著淩凱剛才那番話，又說：“萬一我就是不捨得把好東西讓給旁人，怎麼辦？”

淩凱笑笑：“其實就看每個人看重什麼啦，有人喜歡吃大梨，有人則認為禮讓的感覺很好；有人覺得偷桔子可恥，有人卻認定奉親光榮。各取所需罷了。”

這一晚是布魯克公司的節日。公司在復興酒店包下最大的會議廳，舉行慶祝會。布魯克網路器材有限公司正式收購了DM。

鄭宏自然是最神采飛揚的一個。布魯克成功收購DM，為鄭宏一手策劃與操作。且在這網路泡沫瀕於破滅，電訊業縮水蕭條之際，以布魯克這樣在九十年代初崛起的新一代網路公司的實力，原本並不足以收購DM這樣的老牌電訊公司。這一次時機把握之准，行動之果敢，全靠鄭宏成功的操作。原本布魯克作為網路行業的後起之秀，近幾年的業績已經十分了得，這一次兼併DM，使公司實力大為加強，毫無疑問的已經躋身北美電訊業百強之列。

鄭宏春風得意，在大廳裏巡視。不斷有員工過來與他講話，表情多很謙恭。鄭宏微笑。他給公司帶來效益，給員工帶來安定。他對此頗有成就感。人在這世間忙忙碌碌，是需要有精神支柱的。鄭宏就想，自己從早奔死似的忙到晚，不就是為了這點成就感嗎。他要成功，成功。這念頭對這個漁民的兒子而言，就是興奮劑。隨著他成功次數的增多，他對這種成就感的渴望亦日益增強，成為他心中的一種毒癮。如果說小時候，他是靠著要考取縣城中學的念頭走出漁村的，那念頭對他來講，不過是一杯咖啡的刺激。可這尋求刺激的渴望在他體內成癮，他靠著一步步旋梯式增強的癮，終於走到這麼高的位置，這成就感已成為他心中無法戒去的毒癮。他需要成功，每天都需要。他本身的欲望，原本是山腳下的一條小藤，如今攀了這毒癮，爬上欲望的顛峰，歸路已絕，只有不斷的去獲取成功，像吸毒的人注射瑪啡來戒鴉片一樣，愈陷愈深，永無回頭。

這一晚的慶功會，給鄭宏帶來成就感，他興奮，他一邊跟員工講話，一邊思考在浦東開設零件製造廠的事情。那將會很快被提到意識日程上。他滿意自己動作永遠比旁人迅速。
憶眉坐在大廳一角的沙發上，正與幾個同事聊天。

鄭宏最近忙於收購DM，很少去看憶眉。現在遠遠望去，她似乎又消瘦了一些，身上穿著印著布魯克字母的湖水綠T恤，T恤有些肥大，越發襯出她的清秀和雅致。鄭宏過去拉住她的手：“我們去投籃。”

憶眉只好跟著他去隔壁遊戲廳。鄭宏投籃只只命中，贏了個大米老鼠送給憶眉。又非讓憶眉也投籃，憶眉怕發病，不願動，鄭宏把球往她手裏塞：“你越不動彈身體越差！”憶眉只好去投，她原本就比較靈巧，只是因為哮喘才不大運動。現在被鄭宏熱烈鼓動，試了試身手，還竟然中了兩個，心情也就快樂些。工作人員見副總裁這樣捧場地站在一邊，就討好送一個唐老鴨給憶眉。

鄭宏不客氣接過來道：“這回你該把它送給我了。”憶眉笑笑。

鄭宏更加興奮：“跟我走，我有話和你說。”抽瘋似地拉憶眉跑出嘈雜的大廳。

夜色中鄭宏開著他的賓士越野車急速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憶眉見他愈開愈快，慌忙問道：“這麼晚你要到哪里去？我兒子一人在家呢。”說著拿出手機給陽陽打電話，卻是占線。鄭巨集伸手把憶眉電話關掉，揣進自己兜裏。

鄭宏迅速將車開到燈火輝煌高樓林立的鬧市區，憶眉擔心道：“不要停車，外面全是老黑！”鄭宏不怕，在一幢大廈前把車停了下來。

夜晚的都市，燈火閃耀。摩天大廈伸入半空之中，頂層的旋轉餐廳光芒璀璨，仿佛比所有的星星都亮；玻璃牆像巨大的水晶，折射出碧綠的光；遠處的霓虹燈、廣告燈交相輝映，仿佛無數條赤練蛇互相纏繞著。憶眉怔怔的看著窗外，燈光映出她蒼白的臉。

鄭宏迷惑了。這是人間的燈火，盛世的繁華。他每次看見這樣的夜，就會感到無法抵抗的誘惑。這夜晚深的像一個迷宮，燈火只是這迷宮門口的招牌，裏面是黑到不見底的。鄭宏是一定要投身這迷宮的，哪怕摔個粉身碎骨，也比在遠處觀望強。但是憶眉，她這樣蒼白的一張臉，並非是不喜歡這繁華的世界。她是給自己畫了圈子坐地為牢啊。

鄭宏的眼睛，像被酒精灼燒了一樣，兩團火苗在瞳孔裏搖晃。他猛然間抱住憶眉，一個長久兇狠的熱吻，憶眉有些猝不及防，那種被酒精燒著的激情，她從未領略過。她不由自主伸出胳膊摟住他，他用更深的吻回報她，他的唇齒仿佛差一點就要觸及她的心臟。

憶眉有些陶醉，閉上雙眼。她深呼吸一口，鄭宏的情感如此強烈，卻並未令她有半點窒息的感覺。她心裏有一個人，她好像看見他眼底的憂傷，那是她情感湍流的源頭。他日積月累的對她的淡漠，像水草一般堵塞了源頭，使她窒息。

她忽然輕輕推開鄭宏。

鄭宏有些惱怒，坐在駕駛座上，眼望前方。

“我需要時間。”憶眉說。

“不能太久！我沒有等人的習慣，為你才破例的。”鄭宏講話時，臉拉得很長，看起來有些恐怖。他是個強有力的人，強有力的人在對待想得到而又得不到的東西時，看起來都會有幾分恐怖的。憶眉看他那張臉，默不做聲。

鄭宏忽然又軟下來：“其實我機會比你多很多，你若想重新開始，就只有我才能幫你。”

“我欲罷不能。”

鄭宏覺得一股濃濃的妒意從心底湧上來。他忽然喊：“醒醒吧！淩凱從未愛過你。他有說過愛你嗎？”

鄭宏那帶閩南腔的話劈裏啪啦，像手指亂敲琴鍵，憶眉的心就像一架舊鋼琴，鍵澀弦松，無法回應他的敲擊，只能勉強發出一兩聲嘶啞的悶響。

“憶眉我們只能活一次，拜託你走出給自己畫的怪圈，你看這城市的燈火，人生還有許多的精彩和輝煌。”

“試一下走出來，回頭再看過去，那時你一定會感到自己曾經多麼狹窄和閉塞。”

憶眉茫然道：“讓我想想，讓我想想。”(http://www.dajiyu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