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飄(88)

《Gone with the Wind》
瑪格麗特.密契爾(Margarent Mitc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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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跑到走廊上去有十來次了,不過這次她絕不再回來打那個費力不討好的包裹了。要想收拾一點東西簡直是不可能的。她在走廊上坐下。除了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在這裡等待瑞德,看來什麼也做不成了。可是左等右等,他就是不來。最後,從大路前頭很遠的地方,她聽見一種沒有上油的車軸的吱吱嘎嘎和緩慢而隱約不清的得得馬蹄聲。他幹嗎不快點走呀?他幹嗎不鞭打著馬跑起來呀?那聲音近了,她一躍而起,呼喊瑞德的名字。然後,她隱約看見他從一輛小貨車的座位上爬下來,接著大門喀嚓一聲,他朝她走過來了。他來到燈光下,才叫思嘉看清楚了。他穿得整整齊齊,像要去參加跳舞會似的。雪白的亞麻布外衣和褲子熨得筆挺,繡邊的灰色水綢背心,襯衫胸口鑲著一點點褶邊。他那頂寬邊巴拿馬帽時髦地歪戴在頭上,褲腰皮帶上插著兩支象牙柄的長筒決鬥手槍。外衣口袋裡塞滿了沉甸甸的彈藥。

  他像個野人似的從走道上輕快地大步走來,漂亮的腦袋微微揚起,神氣得像個異教徒王子。那種思嘉下了黑夜的恐怖,卻像一貼興奮劑似的使他顯得更強悍了。他那黝黑的臉上有一絲勉強掩飾著的殘暴無情的神色,這一點如果思嘉頭腦清楚,看出來了是會把她嚇倒的。

  他那對黑眼睛眉飛色舞,彷彿覺得眼前這整個局面倒很有趣,彷彿這震天動地的爆炸聲和一派恐怖的火光只不過是嚇嚇小孩子罷了。他走上台階時她搖搖晃晃地迎上前去,這時她臉色慘白,那雙綠眼睛像在冒火似的。

  「晚上好,」他拖長音調說,同時刷地一下摘下了帽子。

  「咱們碰上了好天氣啦。我聽說你要旅行去呢。」「你要是再開玩笑,我就永遠不再理睬你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不見得真的被嚇壞了吧!」他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詭秘地微笑著,她真想把他推回到台階下去。

  「是的,我害怕得要死,我就是被嚇壞了。而且如果你也有上帝給山羊的那點意識,你照樣會害怕的。不過咱們沒時間閒扯了。咱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聽你的吩咐,太太。不過你琢磨到哪裡去好呢?我是懷著好奇心跑到這兒來的,無非想看看你們打算往哪兒去。你們不能往北也不能往東,不能往南也不能往西。四面八方都有北方佬。只有一條出城的路北方佬還沒拿到手。咱們的軍隊就是由這條路撤退的。可這條路也通不了多久了。史蒂夫.李將軍的騎兵正在拉甫雷迪打一場後衛戰來維持這條通路,以保證部隊撤退,部隊一撤完,這條通路也就完了。你如果跟隨部隊沿麥克藺諾公路走,他們就會把馬拉去,這匹馬儘管不怎麼樣,可我是費了不少力氣才偷到手的呢。你究竟要到哪裡去呀?」聽他說了這許多話,她站在那裡渾身哆嗦,幾乎什麼也沒聽見。不過,經他這一問,她卻突然明白地要到哪兒去了,她明白在這悲慘的整整一天裡她都是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的。那唯一的地方呀!

  「我要回家去,」她說。

  「回家?你的意思是回塔拉?」

  「是的,是的!回塔拉去!啊,瑞德,我們得趕緊走呀!」他瞧著她,好像她神志不清了似的。

  「塔拉?我的天,思嘉!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整天在瓊斯博羅打嗎?就是為了搶奪在拉甫雷迪前後十英里的那段大路打呀,甚至打到瓊斯博羅的街上去了。此刻北方佬可能已經佔領了整個塔拉,佔領整個縣了。誰也不清楚他們到了哪裡,只知道他們就在那一帶。你不能回家!你不能從北方佬軍隊中間穿過去呀!」「我一定要回去!」她大喊道。「我一定要!我一定要!」「你這小傻瓜,」他的聲音又粗又急。」你不能走那條路嘛。即使你不碰上北方佬,那樹林中也到處是雙方軍隊的散兵游勇。而且咱們的許多部隊還在陸續從瓊斯博羅撤退。他們會像北方佬一樣即刻把你的馬拉走。你唯一的辦法是跟著部隊沿麥克諾公路走,上帝保佑,黑夜裡他們可能不會看見你。但是你不能到塔拉去。即使你到了那裡,你也很可能會發現它已經被燒光了。那樣做簡直是發瘋。我不讓你回家去。」「我一定要回去!」她大聲嚷著,嗓子高得尖叫起來了。

  「你不能阻攔我!我一定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我的母親!你要是阻攔我,我就殺了你!我要回去!」恐懼和歇斯底里的眼淚從她臉上淌下來,她在長時間緊張的刺激下終於忍不住了。她揮舞著拳頭猛擊他的胸部,一面繼續尖叫:「我要!我要!哪怕得一步步走回去也行!」她突然被他抱在懷裡了,她那淚潸潸的臉緊貼在他胸前漿過的襯衫褶邊上,那捶擊他的兩個拳頭也安靜地擱在那裡。他用兩手輕柔地、安慰地撫摩著她的一頭亂髮,他的聲音也是柔和的。那麼柔和,那麼寧靜,不帶絲毫嘲諷意味,好像根本不是瑞德.巴特勒的聲音,而一個溫和強壯的陌生人的聲音了,這個陌生人滿身是白蘭地、煙草和馬汗味,使思嘉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親來。

  「好了,好了,親愛的,」他溫柔地說。「別哭,你會回去的,我勇敢的小姑娘。你會回去的。別哭了。」她感到什麼東西在觸弄她的頭髮,心中微覺騷動,並模糊地意識到那可能是他的嘴唇。他那麼溫柔,那麼令人無限地欣慰,她簡直渴望永遠在他懷裡。他用那麼強壯的胳膊摟抱著她,她覺得什麼也不用害怕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條手絹,替她揩掉臉上的淚水。

  「來,乖乖地擤擤鼻子,」他用命令的口氣說,眼裡閃著一絲笑意,「我們得趕快行動了。告訴我該怎麼辦。」

  她順從地擤擤鼻子,身上仍在哆嗦,可是不知要吩咐他幹什麼。他見她顫抖著嘴唇仰望著說不出話來,便索性自作主張了。

  「威爾克斯太太已經分娩了?可不能隨便動她呀!那可太危險了。要讓她坐這輛搖搖晃晃的貨車顛簸二十幾英里,咱們最好讓她跟米德太太一起留下來。」「我不能丟開她不管。米德夫婦都不在家呢。」「那很好。讓她上車去。那個傻乎乎的百里茜哪兒去了?」「在樓上收拾箱子呢。」「箱子?那車上可什麼箱子也不能放。車廂很小,能裝下你們幾個人就不錯了,而且輪子隨時就可能掉的。叫她一聲,讓她把屋裡最小的那個羽絨床墊拿出來,搬到車上去。」思嘉仍然不能動彈。他緊緊抓住她的胳臂,他那渾身充溢著的活力部分地流注到她身上。她想:要是她也像他這樣冷靜,什麼也不在乎,那就好了!他扶著推著她走進過廳,可是她仍然站在那裡可憐巴巴地望著他。他敝著下嘴唇嘲弄地說:「難道這就是那個向我保證既不怕上帝也不怕人的年輕英雄嗎?」他突然哈哈大笑,同時放開了她的胳臂。她好像被刺痛了似的,瞪大眼睛看著他,心裡恨他。

  「我並不害怕,」她說。

  「不,你是害怕的。我身邊沒有帶嗅鹽呢!再過一會兒你就要暈倒了。」她無可奈何地頓了頓腳,因為她想不出還能採取什麼舉動……接著便一聲不響端起燈來,動身上樓去。他緊緊地跟在她後面,她還聽得見他在一路暗笑。這笑聲促使她堅強起來。她走進韋德的育兒室,發現他抓住百里茜的胳臂坐在那裡,衣服還沒有穿好,正在悄悄地打嗝兒。百里茜抽噎著。韋德床上那個羽絨褥套是小的,她叫百里茜把它搬下樓放到車上去。百里茜放下韋德,照她的吩咐去做了。韋德跟著她下樓,由於對眼前的事情感興趣便不再打嗝兒了。

  「來吧,」思嘉說著,向媚蘭的門口走去,瑞德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帽子。媚蘭靜靜地躺在那裡,被單一直蓋到下巴底下。她的臉色慘白得可怕,但那兩隻深陷的帶黑圈的眼睛卻是安祥的。她瞧見瑞德來到她的臥室時並不顯得驚訝,倒好像那完全是理所當然的事。她試著微微地笑了笑,可是這笑容還沒來到嘴角就消失了。

  「我們要回家了,到塔拉去,」思嘉連忙向她說明。「北方佬很快就會來。瑞德準備帶我們走。這是唯一的辦法,媚蘭。」

  媚蘭無力地點點頭,又向嬰兒做了個手勢。思嘉抱起那小娃娃,用條厚毛巾迅速把他包好。這時瑞德來到床邊。

  「我會當心不讓你難受的,」他悄悄地說,一面將被單捲起來裹著她的身子。「請試試能不能抱住我的頭頸。」媚蘭試了試,但兩隻胳臂無力地垂下來了。他彎著腰,將一隻手臂伸過去托起她的肩膀,另一隻抱住她的兩個膝彎,輕輕地把她托起來。她沒有喊叫,但思嘉看見她咬緊嘴唇,臉色也更加慘白了。思嘉高舉起燈盞照著瑞德向門口走去。這時媚蘭朝牆壁做了無力的手勢。

  「要什麼?」瑞德輕輕問道。

  「請你,」媚蘭像耳語似地,一面試著用手指指,「查爾斯。」瑞德低頭看著她,好像覺得她神志不清了,但思嘉明白了她的意思,有點不高興了。她知道媚蘭要的是查爾斯的照片,它掛在牆上他的軍刀和手槍下面。

  「請你,」媚蘭又耳語說,「那軍刀。」

  「唔,好的,」思嘉說。她照著瑞德小心地走下樓梯以後,又回去把那軍刀和手槍連同皮帶都取下。要是拿著這些東西還要抱著嬰兒,同時又端著燈盞,那樣子會很狼狽。那媚蘭,她一點不為自己瀕臨死亡和後面緊跟著的北方而著急,卻一心掛念著查爾斯的遺物。

  她取下相片平時偶爾瞧了一眼查爾斯的面容。他那雙褐色大眼睛跟她的眼光碰上了,這時她好奇地將照片端詳了一會。

  這個男人曾經是她的丈夫,曾經跟她並頭睡過幾個晚上,讓她生了個也像他那樣有一對溫柔的褐色眼睛的孩子。可是她幾乎不記得他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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