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任职馆阁时,因为常常直言规谏,并以文章规切时政,在朋党之争中为权贵所恨。在新旧党争之中,苏东坡被异议者诬陷,弹劾其诗嘲讪时事,因而被御史拘于御史狱中一百多天,几乎至死(俗称乌台诗案)。东坡出狱后,后半生接二连三受到贬谪,从黄州、惠州以至天涯海角的儋州。从苏东坡二段笔记中,看他从人生低谷腾越、升华的心态与自我省思的精神。
一顿饱饭也如功名富贵般不可轻得?
东坡一家人到黄州开始两年的日子非常拮据,一般的日常生活都难以为继,即便是熬粥度日也是奢求。在困顿之中他得到好友马正卿雪中送炭,特地在郡中为他申请到一片黄州东城门外山坡上的旧营地,约有数十亩,给他们家人耕种。那片土地已经荒废多年,遍地都是碎瓦残砾,又长满荆棘,偏偏那一年又遭逢大旱,开垦起来异常艰难。东坡一家人胼手胝足开垦荒地,筋力殆尽,而那片土地也成了“东坡先生”得名的居所。
东坡这样说:
我对世事再无所求了,只愿有两顷田地,足够供我熬粥度日而已。但访问寻求,终不可得。难道是我的人生这条路太艰难,无处容身?还是人生自有命数,连一顿饱饭,也如功名富贵一般,不可轻易得来?
范蜀公(即范镇,字景仁,对苏轼爱护有加)曾邀我在许昌住下,那里是达官贵人云集之地。而我身披蓑衣、头戴竹笠,在那片东坡上自我放任,我怎还能再去侍奉那些公卿大人呢?一个人长期放任无拘,不觉有病,但一旦得“养”,反而百病丛生。正如州县若长久无人治理,百姓也会习惯于“没事”;可一旦遇上能干的官吏,反而弊病全现,非数月难以整治。若要能坚忍不懈,面对艰难不退缩,这是所谓一劳永逸也!
【小语】 这段话不仅是在说自己找不到容身之地,而是一位经历生命大风大浪的人在遭贬降之中对命运、与人生价值的自我省思与策励。终究东坡没有接受范蜀公的邀请,他坚忍地走了自己的路。
先知梦梦非梦 命中注定?
哲宗绍圣初年,御史又论说苏东坡为皇帝起草的策问试题词章中,有讥斥先朝皇上之意。遂而他又被贬到岭南惠州(今广东东南部)。
这年苏东坡58岁。往惠州途中他拜谒了南华寺庙(今广东省韶关市境内),写下《南华寺》一诗:
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练,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 抠衣礼真相,感动泪雨霰。借师锡端泉,洗我绮语砚。 (绮语:歪邪不正、没有意义的言词)
在他虔心坚定向佛的这一刻,生命有了感通,他泪如雨霰飘落祈求精进!这时的东坡知道在这一生之前,自己已经累积了三世的精练修行,从而更坚定回归道根的决心。在惠州,他的知心伴侣、侍妾朝云和幼子都病逝了,从此他一人守终。他安居惠州三年,淡然而无所蒂芥,“杜门烧香,闭目清坐,深念五十九年之非耳”,相识之人无论贤愚,皆得其欢心。知州方子容(字南圭,仁宗皇祐五年进士)和他友善,常常唱和。
有一天方子容来访,东坡说:
好友方子容带着文书来看我。朝廷命我往儋州任太守。(儋州乃海角小岛之地,今之海南岛,当时那里真是蛮荒之地,连药都买不到。)
子容安慰我说:“这一切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何必挂怀呢?”
子容并告诉我一个预知梦。子容说,他的妻子沈氏平日敬奉一位僧伽和尚。和尚来历神秘,《泗洲大圣僧伽传》记载他是“何国人”,但这“何国”究竟在何方,连史家也难以确指。(*刚好前不久读了《陌史‧西域传》,里面确实提到“何国”这个地方。)沈氏一些日子前梦见和尚前来辞别,问他将往何处,和尚答:“我要与苏子瞻(苏轼)同往。七十二日后,有命来召。”果不其然,今天恰满七十二日。
说罢,方子容叹道:“这等事,只怕早已注定,先生毋需再惆怅挂怀也。”我听罢,心中恍然有感。命里注定的事呀!该来就会发生,只是我又何德何能,竟蒙一位异域高僧愿与我同往海角?这莫非不是夙世留下的一段契合之缘?
【小语】 也许人世浮沉,只不过是一场场重逢的旅程——故人、旧梦!东坡八九岁时就常梦回僧人的前世,他说:“我在八九岁时,就常常梦见自己是僧人。”东坡的母亲程氏刚怀孕时,梦见一僧人到她家来要求借宿,这个僧人长得英挺俊秀,但却有一只眼睛失明。这位一眼失明的和尚就是五戒禅师,自幼聪明,举笔成文,琴棋书画,无所不能,这一切才能与特质也带到了东坡的这一世。人世因缘尽在轮回中,所以这一生他与一位异域和尚踏上一段短暂的重逢的旅程,当也不意外。
东坡晚年过金山寺,看着好友李公麟在壁上为他画的像,他在旁写下《自题金山画像》,为患难的仕途作了总结,显示患难没能让他自伤自艾,灾祸患难反而澄澈了他的生命,脱却人间最牵挂难舍的情,修得无拘无束的慈悲自在:“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参考资料
《东坡志林‧卷一》
《宋史‧列传第九十七 苏轼》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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