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士人常论不朽,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途。然而东汉严光(字子陵,会稽余姚人)却是一个反例。
《后汉书》将严光列入《逸民传》,称其“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一生未署官职,不入功臣之列。以事功论,几无迹;以文章论,亦无可传。
然而两千年来,山水间、诗文里,他的身影却从未淡去。其所以不朽,在进退之间。
一、 故人为天子,天子不得臣
严光与刘秀少时同学,情谊素笃。建武初年,光武帝即位,遣使寻访至富春江畔,数加征聘,严光乃应召而至。
《后汉书》载,二人相见,执手叙旧,夜宿同榻,追忆布衣寒素之交。夜间严光伸足置于帝腹之上。翌日太史奏称“客星犯帝座”,帝笑曰:“朕与故人共卧耳。”一则逸事,既见旧情未改,亦寓分际自明:若受官受礼,则名分既定,遂为臣属;惟守故交之谊,方得进退自如、身心无累。
光武屡欲授以官职,或荐为谏议,严光皆辞不就,终赐布衣,归隐山林。唐代文学家权德舆诗中叹曰:“绝顶耸苍翠,清湍石磷磷。先生晦其中,天子不得臣。”山林清峻之景,正映其不受羁縻之志。
南宋理学家张栻评曰:“子陵不出,非高其身也,审其时也。”元末明初文学家宋濂亦言:“光非不能仕也,不肯仕也。”清初理学家李光地更以一语概之:“不污新莽,亦不臣光武。”
所谓“不污新莽”,谓其不仕于王莽篡汉之时;“亦不臣光武”,则是不因中兴之主而改其初志。是以严光之节,不系于政权正邪,而系于自守之道;其可贵处,正在超然时势之外,而全其独立人格与清峻风骨。
二、望峰息心,窥谷忘返
富春山水,天下独绝。吴均《与朱元思书》言:“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谢灵运游严子濑,于《七里濑》写下“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感叹“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严光退居富春江畔富春山钓台,结庐垂钓,“望峰息心”,“窥谷忘返”。垂钓非仅为生计,更为调心之法:去尘虑,息机心,复本性。范仲淹所谓“江水泱泱”,写的不仅是水势,更折射其澄明心境。

三、退身守节,家法为言
严光虽终身不著书,其后代所传《子陵公省身十则》可视为其修身要旨:“敬君亲,立纲常,尊耆德,笃伦理,亲贤良,勤自身,远奸佞,寡嗜欲,信赏罚,慎言辞。”皆日用伦常、自省持身之法,无一玄远。
不为立说,不求传名,其身以退全节,其言以自守传家。后裔世居富春琐园,家世清白,少见显宦,却久守乡望。所谓“不立言”,非无言,而是将志节化为家法,将修身寓于日常。
古人以立言为易,立身为难。诗文或传一时,门风家训则可移人于无形。严光不以文章垂后,而以身教示后,其遗产在世代相承的修身准则之中。
四、诗画中的严子陵
严光之名,诗画中屡被确认。李白《古风》称“不事王侯”,范成大、杨万里屡题严陵钓台,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以“山高水长”定其人格高度。自唐宋以来,成为士人笔下“可退之士”的恒常象征。
严子陵退居富春江后,富春山水遂不只是地理之境,而渐成“可退之地”的文化象征。其形象亦深融于中国山水画传统。元代黄公望晚年所作《富春山居图》,描绘的正是这一带山川。画中未见严光,亦无钓台标识,唯江岸平沙、远岫疏林,水势回环、气象澄澈。
画境空而不荒,静而不寂,不争而自足,正映后世所想像的严子陵退身之境。黄公望以老笔写尽烟岚江色,其所安放的不仅山水之美,更是一种可久居其中的生命状态。严子陵虽未入画,其风神已化入山水;画之巅峰,不仅在笔墨之极致,更在所承载的清退自守、安身立命的理想。
结语
严子陵非遁世隐士,而是审势而退。
我们称颂他,不在人人可效,而在多数人难得如此清醒。
山高水长,终非江山远阔,而是人格恒久。
责任编辑: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