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家的故事

他一生都在等待被枪决:肖斯塔科维奇与斯大林的故事

文/远山
俄国作曲家德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Dmitri Shostakovich)为了在音乐中留下自己的印记,以德文姓名的拼写方式为基础,创造了著名的DSCH动机(motif)。由D-E♭-C-B四个音所组成,代表名字中的“D,Es,C,H”。(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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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0世纪最扣人心弦的艺术家与权力者之间的故事——一场持续近二十年、以音符为战场的隐秘博弈。

肖斯塔科维奇被誉为俄罗斯音乐史上,继柴可夫斯基之后的又一座高峰。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杰出的音乐家,一生却都在斯大林红色恐怖的暴政下,战战兢兢生存。晚年的肖斯塔科维奇向年轻的友人伏尔科夫讲述往事时说:“等待枪决是一个折磨了我一辈子的主题。”

肖斯塔科维奇(Shostakovich,1906—1975)像。(公有领域)

第一次危机:《真理报》的雷霆

1936年1月26日夜,莫斯科大剧院灯火通明。《姆钦斯克郡的麦克白夫人》正在上演它的第97场——对一部现代歌剧而言,这已是难以置信的成功。

但没有人注意到,包厢里悄悄坐进了几个人。

斯大林来了。他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没有盛大的迎接仪式。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半明半暗的包厢阴影中,看着舞台上的一切。

两天后,1月28日,《真理报》头版刊出一篇不署名的社论,标题叫做《混乱而非音乐》。文章的口吻不像乐评,更像审判:

“听者从歌剧一开始,就被接连不断、故意安排的粗俗混乱的音响惊住了。这种音乐令人无法卒听,要记住它是不可能的。”

没有人不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口授的。

肖斯塔科维奇当时29岁。他在外地,从朋友口中听说了这篇文章,手抖着把报纸摊开。读完了每一个字。接下来几天,《真理报》连续发炮,又有数篇文章点名批判他的其它作品。这些歌剧被立即撤出所有剧院。他已经在排练中的《第四交响曲》默默撤回。与他相关的演出,无人敢碰。

他没有被捕。这反而是一种更精妙的折磨——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那个年代,“人民的敌人”这顶帽子扣下来之后,通常的下一站是卢比扬卡(Lubyanka)监狱,然后是西伯利亚,然后是再也没有消息。每天夜里,他开始把一个小包收拾好放在床边,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基本的洗漱用品——随时准备被带走。他不让家人去开门,因为秘密警察惯于在深夜敲门。

他每天夜晚下楼去坐在电梯旁,不是为了出门,而是为了等在那里——如果今天注定要被带走,他不想让妻子和孩子目睹那个场面。

这一等,等了一年多。 

《第五交响曲》:妥协还是暗语?

1937年,肖斯塔科维奇需要一个答案。不是给自己的答案,而是给斯大林的答案。

《真理报》的那篇社论已经过去一年。在这一年里,他活在一种奇特的悬置状态中:没有被捕,没有被流放,但也没有被原谅。他的名字像一块烫手的石头,没有人愿意碰。

1937年的苏联,正在经历它最黑暗的季节。大清洗进入了高峰。每天都有人从办公室、从公寓、从排队买面包的队伍里消失。军队的元帅被枪决,科学院的院士被流放,作家、导演、指挥家,一个接一个地沉入沉默。肖斯塔科维奇的密友、曾资助过他的红军元帅图哈切夫斯基(Tukhachevsky)被捕,很快被处决。他的另一位朋友、戏剧导演梅耶霍尔德(Meyerhold)正在走向同样的命运。每一个消失的名字,都曾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就在这样的夜晚,他坐在钢琴前,开始写《第五交响曲》。他心里清楚这部作品必须做什么:它必须听起来像一次悔过,像一个人从迷途归来,重新找到了光明与力量。当局需要看到这个。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同时也清楚,他无法真的写一首谎言。

1937年11月21日,《第五交响曲》在列宁格勒首演。第三乐章慢板演奏到中途,有人开始哭泣。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观众席,此起彼伏,几乎无法抑制。这些人刚刚送走了被带走的邻居,刚刚烧掉了可能牵连自己的日记,刚刚在某份声讨信上签下了自己都不忍看的名字——他们在这个慢板里听到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当局也听到了他们想听到的:一首忏悔之作,一个迷途知返的艺术家。

《第五交响曲》大获成功。根据当年乐团总监忆述,全体听众起立,鼓掌达半小时之久。肖斯塔科维奇被解禁了。

多年以后,当有人问他,《第五交响曲》究竟想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以为人们自己能听出来的。”

第二次危机:1948年的再度谴责

战争结束了。斯大林赢了。

这对苏联的艺术家们而言,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1945年,纳粹德国覆灭,苏联以巨大的牺牲换来了胜利,斯大林的权威攀上了他一生中最高的顶点。正是在这种狂热的胜利气氛里,一种更严酷的文化管控悄悄酝酿成形。

1946年,日丹诺夫(Zhdanov)奉命出山,开始对文艺界展开新一轮清算。诗人、作家、导演,一个接一个地被点名批判。肖斯塔科维奇知道,轮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1948年1月,问题来了。

为纪念肖斯塔科维奇,于2000年发行的一枚俄罗斯邮票。(公有领域)

苏联作曲家协会召开大会,这本是惯常的例行会议,但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日丹诺夫亲自出席,发表了长篇讲话,将肖斯塔科维奇、普罗科菲耶夫(Prokofiev)等人的作品定性为“形式主义”——那个肖斯塔科维奇再熟悉不过的词,像一把钥匙,能打开通往一切惩罚的门。他的《第六》《第八》《第九》交响曲被点名批判,说它们晦涩、冷漠、脱离人民,是西方腐朽美学的产物。

肖斯塔科维奇坐在台下,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

他已经42岁了,比1936年更懂得如何在这种场合让自己的脸变成一块石头。但他心里知道,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危险——因为这一次,批判来得更系统,覆盖面更广,而且他发现,周围那些曾经支持他的人,这一次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开口。

大会结束后,惩罚接踵而至,精准而羞辱:国家津贴被取消,音乐学院的教职被解除,他在苏联作曲家协会的职务被撤销,他的大部分作品从演出曲目中消失。他一夜之间从“苏联人民的作曲家”变回了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身份的普通人。

与此同时,一架更庞大、更荒诞的机器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运转。

官僚们发现,肖斯塔科维奇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一个世界级的名字,签在任何文件上都有分量。

肖斯塔科维奇确实是一个世界级的名字:1942年7月19日,数百万美国人在电台里第一次听到了第7号交响曲《列宁格勒》这首气势恢弘的音乐,《时代》杂志将作曲家身着消防制服、头戴消防帽的照片登上了封面。

于是他们开始使用这个名字,就像使用一枚公章。1950年9月30日,《文学报》刊出一篇热情洋溢的长文,标题是对“斯大林同志丰功伟绩”的颂扬,署名:“季‧肖斯塔科维奇”。

那篇文章,肖斯塔科维奇连看都没有看过——他甚至不知道它被发表了。

斯大林之死

1953年3月5日,斯大林死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联举国陷入一种奇异的集体情绪——许多人哭了。其中一些人哭,是因为真的悲痛;另一些人哭,是因为不哭是危险的;还有一些人哭,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哭。

肖斯塔科维奇47岁,他在列宁格勒得知了这个消息。解冻来得比想像中快。禁演的作品陆续重回舞台,被撤销的教职悄悄恢复,被剥夺的津贴重新发放。那些在1948年突然从他生活里消失的东西,现在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物件一样,一件件被捡回来,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官方的语气也变了,开始重新称赞他是“苏联最伟大的作曲家”,仿佛过去那些批判文章从来就不存在。

斯大林死后八个月,1953年12月17日,《第十号交响曲》在列宁格勒首演。

这是他在第二次被谴责之后压抑了整整五年的东西,五年里他几乎没有写任何重要的作品,而这部交响曲,据他后来对亲密朋友透露,第二乐章的急板谐谑曲,是专门为斯大林画的一幅肖像——不是颂扬,而是漫画,是嘲讽,是他用音符完成的一次迟来的复仇。

首演结束,观众席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人们涌进后台,争着握他的手,拥抱他,向他祝贺。整个后台乱成一片,热闹非凡,像一场压抑已久的节日终于得以庆祝。

然后有人注意到,在这片喧嚣之中,肖斯塔科维奇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那本书是《斯大林小传》。

这不是矛盾,这就是真实。

斯大林不只是他的迫害者。斯大林是他整整二十年生命的底色,是他写每一个音符时必须考虑的那个目光,是他每天早上醒来首先想到的那个存在。一个人用了二十年去恐惧另一个人,用了二十年去猜测那个人的心思、规避那个人的愤怒、在那个人的阴影下寻找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他坐在角落里读那本小传,也许是想搞清楚,那个人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想搞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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