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故事概要:钟铧打开存储卡里的电子信,发现夏大俊坦言,自己曾暗中修改鉴定报告,保住了钟铧的性命。信中,夏大俊揭开了埋藏心底一两年的伤痛:他十二岁的独子因某种原因杀害了同班同学,被判刑十五年。隔着看守所接见室的玻璃,望着身穿马甲、眼神警惕的孩子,他猛然发现,报应已经降临:儿子成了囚徒,自己成了囚徒家属。回家后,置身孩子空荡荡的书房,夏大俊历时数天写下一封退党信,将积压心中多年的苦痛与愤懑一股脑儿倾吐出来。】
退党信?夏指导的退党信?一个手上沾过法轮功学员鲜血的中共狱警,竟向我这个曾经的阶下囚,递来了一份退党信?
那一行标题,像一块巨石骤然投进心湖,激起层层波澜。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惊诧,也涌动着说不出的欢喜。
我想,这一定与他近一两年来那些不同寻常的遭遇有关。可究竟是怎样的变故,竟能让这样一个中共狱警幡然醒悟?
想到这里,多年来养成的戒备习惯又一次冒了出来。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把本已关严的家门重新确认了一遍,随后从里面反锁起来;接着又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屏幕泛着幽幽的光。我匆匆坐回桌前,身子不由得向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沿着那一行行文字读了下去。
这不只是一封退党信,更记录了一个普通狱警在善恶之间挣扎、在痛苦之中醒来的真实经历。读着读着,我的心也随着他的际遇起伏,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泪湿眼角。
在这封信的全文里,时光仿佛倒流,那段隐秘而震撼的蜕变历程,一幕幕在我眼前缓缓展开——
一名中共狱警的退党信
钟铧:
再次恭喜你走出监狱,回到家人身边,重新过上自由的日子。
七年里,你坚持法轮功信仰,始终不肯妥协,连一句违心的话也不肯说。你这样硬撑着,本来很可能招来活摘器官之祸。可是最后,你既没有在出狱前被送上监狱管理局医院的手术台,走出监狱后,也没有被塞进地方“610”派来的警车。
这些并非偶然。
早在你出狱前三个月,我就利用职务之便在你的鉴定报告上动了手脚。那份报告把你写成了另一个样子,不是你真实的样子。那当然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样子。不过,这个责任在我,不在你。无论如何,总算策略过关,让你活着回到了家人身边。
你是不是大吃一惊。这和从前的我,完全判若两人啊。
我知道,这一两年来,监狱里的人,从狱警到犯人,都在背后议论我。他们说,夏指导近来总是失魂落魄的,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猜得没有错,我家里确实出了事。
而就是这件事,彻底改变了我这个人。
事情发生在前年九月。
九月二十九日,离“十一”放假只剩两天,我唯一的儿子小杰,被市公安局刑事拘留了。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
他被关进市看守所,罪名是故意杀人。死者,是他的一名同班同学。
按照司法程序,判决书没有下来以前,家属一般不能与在押人员见面。直到上周四,我们才收到判决书的副本,孩子判了十五年。不久,就要从市看守所转到省里的少管所。于是第二天,我和妻子便匆匆赶去看守所。
隔着接见室的玻璃,我们看见一个孩子坐在里面:光头,马甲,蜡黄干瘦的脸——这就是我们的小杰吗?
从孩子被抓,到隔着玻璃看见他、同他说上一句话,整整过了十五个月。
开庭那天,我们也曾见到过他。可是他离我们太远,我们坐在旁听席上,不能走近,也不能同他说一句话。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被人带进来,又被人带出去。
十五个月啊。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是怎样熬过来的?
值班民警是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把孩子带来的。他穿着一身黑色制服,看上去像一只悠闲的黑鹭。
隔着接见室的玻璃,看见小杰一副囚徒模样,光着头,套着马甲,蜡黄干瘦的脸,老鼠般警惕的眼。
尤其是这双老鼠般警惕的眼,让我心如刀绞。
从前,在咱们监狱的接见室里,这样的场面我见得太多了。隔着玻璃坐着的囚徒,眼睛总像老鼠一般警惕;前来探望的家属,神色总像惊弓之鸟一般仓皇;而我穿着制服站在一旁,慢慢地走来走去,正像那只悠闲的黑鹭。
可是现在,一切都颠倒了,颠倒得这样彻底。
玻璃里面,我的孩子,成了眼神警惕的囚徒;玻璃外面,我,成了仓皇无措的囚徒家属。至于那只黑鹭,已经换成了别人。
报应,报应啊!法轮功学员说的报应,如今就落在我的身上了!
接见的前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又一遍,攒了一肚子的话。妻子也知道我的心思,坐下后,示意我先说。
可是,当我拿起电话,朝玻璃后面望去,看见孩子那光光的小脑袋、那肮脏起毛的黄马甲,还有他不时瞟向值班民警的眼神,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那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几句:
“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在里面要好好的;我和妈妈……会经常来看你的。”
小杰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怕眼泪掉下来,连忙把电话递给妻子,独自走到接见室门口。
妻子和孩子说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又说一阵。隔着那层玻璃,两个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也有流不完的泪。
眼看一个小时的接见时间就要到了,我不免焦急起来。正在这时,一个穿便服、像是领导模样的民警走到门口,主动同我攀谈起来。
原来,他是看守所的副所长。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仿佛藏着几句话:你孩子的事,我全都知道;你是监狱领导,我也全都知道;你想让妻子和孩子多说一会儿,我成全你。我站在这里陪你说话,值班民警自然不会催他们。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我却全明白了。我赶紧掏出一根香烟递过去。
“这要搁在以前,让孩子到办公室陪你们吃顿饭,也不是什么难事。”副所长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现在上头管得太严了。多大个事呢?不是我说,现在这搞法,就是‘一人得病,全国吃药’。我们这些小警察,也难啊。”
“您说得太精辟了。”我弹了弹烟灰,感激地应道。
党中央反腐扩大化,早已人尽皆知。副所长用“一人得病,全国吃药”来形容,话说得含蓄,却又高明。
“单说我们这一个小地方,一年关进来的未成年人,少说也有五十个啊。”副所长轻轻跺了跺脚,举起五个指头晃了晃,望着我的眼睛,神情像是在同一个老朋友谈心,“不是我说,未来堪忧啊!”
“是啊,未来堪忧啊!”
话题又绕回了孩子身上。我微微仰起头,生怕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下来。
副所长看出了我的难过和尴尬,便安慰说:
“好在你孩子是未成年。故意杀人,判的是十五年。在里面,表现好一点,十二年左右也就出来了。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此时,我看到妻子和孩子也谈得差不多了,就走到妻子身边,把副所长刚才说的那番话转告给他们。
“听见了吗?”妻子对小杰说,“争取二十四岁那年回来。二十四岁还年轻,还可以考大学。你在里面安心劳动,多学点东西。缺什么就跟干部说,我们每个月都去少管所看你。”
妻子的这番话,仿佛在暗处点亮了一盏小灯。小杰的黯淡的眼睛里添了许多光彩。他含着泪,一个劲儿地点头。
接见已经超过规定时间半个多小时,该说的话,总算都说了。小杰依依不舍地放下电话,慢慢站起身来。他似乎觉得,临走之前应该向父母行个什么礼,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便朝我们的方向做了一个含含糊糊的动作,点头不像点头,鞠躬不像是鞠躬。随后,他转过头,看着值班民警,正像在咱们监狱里,你们囚徒接见完了,转头看着我一样。
“走吧。”民警说。
小杰走在前面,民警跟在后面,一同朝监室区走去。我们的目光也跟着他们,一点点向前移。几分钟后,两个人都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下拐角处一片冷冷的白墙。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和妻子谁也没有说话。
车开过几站,小杰同班同学詹慧的妈妈上了车。她看见我们,朝我们点了点头。我们也勉强笑了笑,算是回礼,随后便赶紧提前下了车。我们怕她随口问起小杰,更怕自己不知该怎样回答。
下车后,我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经过菜市场时,又远远看见了轩轩妈妈。轩轩是小杰幼儿园时的同学,后来因为搬家,去了另一个区上小学。因此,小杰出事的消息,她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见到我们,便停下来寒暄。说着说着,她谈起轩轩,说孩子考进了一所重点初中。话题眼看就要转到小杰身上。我和妻子对望一眼,匆匆找了个借口,转身走开了。
这一路,天是灰濛濛的,街道也是灰濛濛的。四周的人照样说着,笑着,来来往往;只有我们像躲着什么似的,低着头,一路往家赶。
刚进家门,妻子便扑到床上哭了起来。
我独自走进小杰从前写作业的书房。书桌和桌上的书本还在,椅子也还在,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坐在这里的孩子不见了。
书房外的小阳台上,玻璃瓶口立着一颗土豆。土豆已经悄悄抽出几根青翠的枝条。以前,小杰每天放学回家,坐下写作业之前,总是一边翻着课本,一边朝土豆上的那片绿影儿看上几眼。
孩子刚被带走的那段日子,我们无心照料阳台。瓶里的水渐渐浑浊,土豆的叶子也一片片黄了下去。后来,等心里的疼痛稍稍平复,我才重新收拾了阳台,换了瓶子里的水,也换了瓶口的土豆。从那以后,阳台上的那一片绿影儿,便像孩子还在家时一样,终年常在。
这封信,就是在那片绿影儿旁边写成的。断断续续,前后写了四五天。
在动笔以前,我已经把自己的前半生翻来覆去地咀嚼过无数遍。有些往事,越嚼越苦;有些道理,越想越明白。
我有太多话压在心里,不说出来,便堵得慌。我发现,把我唯一的、最心爱的孩子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绝不只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命案。命案的背后,还有一只更大、更黑的手……
孩子毕竟才十二三岁啊。
如今,不怕你笑话,我是把这封长信当作一场痛哭,要把积压多年的苦闷和愤懑,一股脑儿倾吐出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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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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