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姓》与《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并称为“三百千千”，皆是中国古代的幼儿启蒙读物，因此不断流传，至今依然广为人知。
你可以想像一下，旧时私塾清晨的情景：一屋子总角小儿，拖长了声调，摇头晃脑地齐声背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八个字，一千年来，是无数中国孩子识字的头一课，顺口得几乎不假思索。
可问题是，凭什么是“赵”排在头一个？为什么紧跟其后的，偏偏是一个并不算大的“钱”姓？这看似随手排下的八个姓，其实藏着一整部从五代到北宋的江山密码。
一、《百家姓》是谁写的？
故事，得从一册小书说起。
北宋刚刚立国的年月，江南钱塘——也就是今天的杭州——有一位读书人，把天下的姓氏一个个搜罗起来，四字一句，押上韵脚，编成了一本专给孩童开蒙的小书，这便是《百家姓》。它不讲道理，不叙故事，通篇只一味地排列姓氏；可正因为它顺口好记，便和《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一道，被合称“三百千千”，成了旧时蒙学雷打不动的看家课本，一传就是一千年。
那位编书的读书人究竟姓氏名谁？已无从考据。南宋学者王明清在做了一番详尽考证后也只是说：是五代十国时期，两浙钱氏有国时[注1]小民所著——一介连姓名都没有属上的无名氏小民所写。
全书最初收了四百多个姓，后来一路增补到五百余个，单姓、复姓都有；而其中最耐人寻味的，是它开篇那一串排位。这排位，偏偏不是按人口的多寡来排的，而是按当时的政治格局。开头这四个字，说穿了就是一幅五代江南的政治地图。
二、赵钱孙李的来源
何以见得？
先看头一个“赵”。这是当时天子的姓。北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在陈桥驿一夜之间被将士黄袍加身，从此姓赵的坐了天下。书既然成于赵宋，当朝的国姓，自然要高踞榜首。
第二个“钱”，是吴越国王的姓。钱塘这片地方，本就是吴越钱家的天下。到了北宋初年，钱家尊奉大宋为正朔、俯首称臣，正因为这份恭顺，钱姓便紧挨着国姓，排在了第二。
第三个“孙”，来历更具体——它是吴越末代国王钱俶的正妃、孙太真的姓。一国之母的姓氏，排在第三。
第四个“李”，是江南南唐国主的姓。那位写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亡国词帝李煜，正出在这一家。
可能有人要问了：南唐国主的姓为什么能挤进前四？原来啊，当年的江南，并立着两个大国：一个是都杭州的吴越（钱氏），一个是都金陵（今南京）的南唐（李氏）。论实力，南唐还在吴越之上——它幅员三十多州，横跨今江西、安徽、江苏、福建一带，人口数百万，开国之君李昪更自称是大唐李氏的后裔，“南唐”之名便由此而来。所以在一部江南人编的小书里，排完当朝天子的“赵”、本地吴越的“钱”与王妃“孙”，紧接着的第四把交椅，自然落到江南另一个、也是最显赫的那个王室姓氏——南唐的“李”头上。
那南唐与吴越到底是什么关系——一句话：邻居，而且是死对头。 两国接壤，南唐大、吴越小，南唐一直对这个东边的小邻居虎视眈眈。吴越怎么活下来的？靠的是“事大”——世世代代向北方的中原王朝（后唐、后晋、后周，直到北宋）称臣、抱大腿，借北方的力量来制衡南唐。反过来，南唐这块地界，恰好横在吴越与北方之间，成了替吴越挡刀的一道屏障。
摊牌就在宋朝灭南唐的那一仗。 975年，宋太祖赵匡胤大举伐南唐，吴越王钱俶不但没有唇齿相护，反而亲率大军，从东边配合宋军夹攻——攻下了南唐的常州、江阴、润州，一路打到金陵城下，与宋军会师破城。李煜眼看大祸临头，曾亲笔写信给钱俶，苦苦陈说“唇亡齿寒”的道理，想拉他一把；钱俶却转手就把这封信送到了赵匡胤面前。就这样，吴越亲手帮着北宋，灭掉了自己的江南邻邦。
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两位江南君主截然相反的下场。 李煜城破投降，被押往汴京，做了三年阶下囚；相传就因为写下“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思念故国的词，触怒了宋太宗，在公元978年自己42岁生日那天被赐下毒酒，惨死异乡。而南唐这道屏障一倒，吴越也就直接暴露在宋的兵锋下了——同是978年，钱俶看清大势，主动纳土归宋，交出十三州八十六县，换来钱氏一族的保全与两浙的太平。
四、“周吴郑王”都是后妃的姓
说到这儿，还得先讲讲这个钱家。
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的开国之君钱镠，出生于杭州临安一户寻常人家，后来成为唐末割据一方的军事强人。公元907年，朱温灭唐建立后梁，正式册封钱镠为吴越王，吴越国由此形成。它的核心地区就在今天的浙江一带，包括杭州、湖州、嘉兴等地，后来势力还扩展到福建部分地区。
难得的是，这位马上得天下的君王，坐稳江山后并不纵情享乐，反倒一心扑在了保境安民上。他劝课农桑，又倾尽人力财力，在钱塘江畔修筑起绵延的捍海石塘，把那汹涌吞地的钱塘大潮，硬生生挡在了塘外——相传他曾一声令下，命上万名弓弩手朝着怒涛乱箭齐发，逼退了潮头，这便是流传千古的“钱王射潮”。在那个群雄混战、生灵涂炭的五代乱世，吴越一国偏偏保住了数十年的太平富庶，两浙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是钱家送给这片土地的头一份厚礼。
等吴越一国传到钱镠的孙子钱俶手里时，天下大势已定，大宋一统在即。摆在钱俶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凭借两浙的富庶据守到底、与宋朝决一死战，好保住自家世代的王位；另一条，是交出整片江山，换两浙百姓免去一场兵燹。
钱俶选了后一条。公元978年，他把吴越十三州、八十六县的土地与百姓，整个献给了大宋，史称“纳土归宋”。后来苏东坡在杭州，还特地为钱家撰了一篇〈表忠观碑〉（点击观看图片），盛赞钱氏三世“有德于斯民甚厚”；两浙的百姓，也世世代代记着这一家的好。
这种感激，直接反映在了百家姓的“周、吴、郑、王”这四个姓氏中。具体说来，“周、吴、郑、王”，都是出自吴越国历代国王最显赫的正妻与母后姓氏。
先说“周”。周氏是吴越国钱姓国王体系中的钱元瓘（文穆王，钱镠之子）的嫡妻（昭懿夫人）的姓氏，属于第二辈； “郑”出自忠献王钱弘佐之王后郑氏，“王”则出自末代忠懿王钱俶之嫡妻王氏，都属于第三辈。
五、吴夫人的故事
“周吴郑王”中最值得一提的，反倒是第一辈那个“吴”尤其有来历，这位吴夫人的身上，还藏着一段千古传诵的柔情呢。
开国国君钱镠的夫人吴氏，每年春天都要回临安娘家小住些时日。有一年，陌上的野花开了又谢，夫人却迟迟没有回来。钱镠在王宫里想念得紧，一日从繁忙的政务中抽身出来，信步走到凤凰山下，只见西湖堤岸草长莺飞、桃红柳绿，一时触景生情，回宫便提笔给夫人写了一封家书。信上没有半个字提相思，只淡淡写了九个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田间小路上的花都开了，你呀，可以慢慢地赏着花，慢慢地回来。
一个几乎目不识丁的乱世枭雄，竟写出这样一句缠绵悱恻的话来。一百多年后的熙宁六年（1073年），苏东坡在杭州做官，听见乡间的孩童还在传唱由这封信演化成的小调，“含思宛转，听之凄然”，感动之下，提笔写下了《陌上花》三首。而清代王士祯更是评其“艳称千古”。
而那位吴夫人的姓，正是《百家姓》里“周吴郑王”里的那个“吴”。
所以，这八个字绝非随机排列，而是巧妙将宋朝天子之尊、吴越国君之功与历代国母之德交织一处，既对当朝皇权展现了敬意，又深情烙下了江东百姓对吴越钱氏治国安民的岁月记忆。
[注1]：“两浙钱氏有国时”指的是五代十国时期，由钱镠创立的吴越国（907年－978年）统治两浙（今浙江全省及江苏东南部）的时代。
参考资料：
（南宋）王明清《玉照新志》（前八姓排序之考证）
《十国春秋》（钱镠、吴越国事）
（宋）苏轼《陌上花三首》（并序）、《表忠观碑》
（点阅【杂说百家姓】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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