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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麵攤到五星級餐館的奇妙歷程(2)

林留清怡 (JEN LIN-LIU)
2010-10-28 24:38 中港台時間|10-28 07:46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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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颳著大風的下午,我收到小秦的簡訊,說是她改了電話號碼。

我並沒多想,因為中國人並不是電話公司的忠實顧客;他們為了取得更好的價錢,頻頻更換通訊商。

我回簡訊給她,告訴她打算當晚去餐館找她。

她回傳說訊息說,她不會在餐館。

不在餐館?我心裡直納悶。她還會在哪裡?

她告訴我,她已辭職,搬出了宿舍,將到一位剛開了麵館的朋友那兒幫忙。我們講好隔天在麵館碰面。

我在一家新超市門口熙來攘往的購物人潮中認出小秦嬌小的身影,她拉起連帽白色羽毛衣的帽子,罩住了頭,身子上下跳動著取暖。

她身旁還有御膳的另一位女招待小應,她也辭職了。小秦領著我走到她朋友坐落在附近一條巷子裡的麵館,在路上對我作了說明。

「每個月,我們的工資越來越少。就連餐館生意還不錯的時候,我們也只拿得到六、七十元,太少了,這樣沒辦法生活。」小秦說。減薪造成員工大量出走。

我們一進店裡,小秦便立刻恢復服務員架式。「這兒,請坐,」她說,「皮包請放下。妳想吃點什麼?」她倒了一杯熱騰騰的茶給我。

有一對男女走進店裡,小秦流暢地將固定程序重演一遍。她不再穿著那襲紅底繡金花的制服,身上就是簡單的牛仔褲、運動衫;然而,她仍是位訓練有素的女招待。

雖然小秦在簡訊中說她已開始在麵館上班,這會兒卻承認,開這麵館的朋友八成連最微薄的工資也付不起。

她說不準自己的下一步打算,也不確定接下來要去哪兒。這是她獨自面對真實世界的第一天,但是她看來並不會緊張不安。

小秦忙著招呼客人時,小應站在廚房門口,擁抱一個滿臉青春痘、褐色頭髮又硬又短的男子。

我明白這些女孩年紀都大得可以交男朋友,卻依然感到驚愕,因為這是我破天荒頭一遭看到她們當中有人和異性卿卿我我。

麵館其實是簡陋的棚屋,屋頂和牆壁是塑料浪板,加上店口的拉門,在在使得店裡並不怎麼暖和。

不過店主顯然已竭盡所能想塑造舒適的氣氛,用餐區擺設了六張乾淨的桌子,配上凳子,牆角的電視正播出在全中國客廳都看得到的濫情連續劇。牆上掛著大片的菜單板,上書「特製砂鍋麵」,店裡清潔得一塵不染。

店主就是張師傅,後來成了我的製麵師父。他送走那一對男女客人後,把一鍋直冒熱氣的麵端到我面前,輕手輕腳的,彷彿那並非粗陶砂鍋,而是精緻的瓷器。

麵條加了排骨、海帶和蘑菇一起煮,在這多風的午後,吃來格外適口充腸。儘管時值冬末,鍋中每樣材料嚐來卻都像剛從夏季市場買回來一般新鮮。

我加了一點醋和辣油,呼嚕嚕地把整鍋麵都吞進肚裡。這一砂鍋麵售價合美金八毛,比一般的一碗麵貴了一倍,但是張師傅盤算逐漸興起的中產階級應該會願意多花點錢換取品質。

張師傅在廚房裡忙活時,小秦跟我說起他一生的大概經歷。他是山西人,直到數週以前原也在御膳飯店工作,這是他頭一回開店,雖然他沒錢請女招待,但是她和小應樂意幫忙他。

他原是眾女最欣賞的廚師,像是她們的顧問,下班後他坐在 角落喝茶看書時,不管是誰走過來想跟他談談,他都樂於傾聽並提供意見。他不愛喝酒,也不喜歡打麻將。

我呼嚕嚕吃著麵時,張師傅寫了張字條給我,簡短說明他的開設連鎖麵店計畫,請我幫忙宣傳。

小秦跟他說過,我是雜誌的美食編輯。雖然我明白他的店不論是地理位置或其他方面,都距離外僑一般出入的地方太遠了,登不上Time Out但是我還是告訴他,我會盡力幫忙。

張師傅說動一位二十八歲的同事跟他一起創業,他自己一共有五千美元的存款,又向幾位朋友借了錢。他搬進一位朋友家裡,對方不收他房租。

他騎著鐵馬逛遍陌生的街道,找到此一店址,他不敢肯定賺到的錢能不能抵銷開支。張師傅在工廠幹了十年,又在國營餐廳工作八年後,總算變成自己的老闆了。

我吃完麵想付帳,他不肯收。我想他只是客氣,於是放了一張人民幣兩元(約合一點二美元)的鈔票在桌上,他拾起來,塞進我的袋子裡。

我再次拿錢出來想付帳,他杵到我跟前,抬頭挺胸,擋住我的路。一開始大家都只想表示客氣,這會兒卻劍拔弩張了起來,此事無關待客殷勤於否,而是尊嚴問題。

「沒事,別客氣,」他蹙著眉頭說,「別因為我是農村來的就可憐我。」

我初識張師傅的那家麵館只撐了兩個月,我再打電話給他時,他已在相距數哩處另起爐灶,就是我跟著他學做麵的食堂,那兒房租較便宜。

來食堂用餐的是一家光鮮又嶄新的傢俱大商場的員工,北京的有錢人愛到這商場逛街,瀏覽裡頭裝潢的噴泉、棕櫚樹和沙發組。商場員工午餐只求快速、便宜,所以張師傅簡化了菜單,並且降低價格。

張師傅告訴我,他先前的店生意做不下去,是因為他的合夥人突然決定結婚,搬回農村。有天上午,我們一起做了一陣子的活兒後,他說:「我要跟妳講件讓我丟面子的事。」

他低下頭,「我們第一家店沒成事,是因為我的合夥人太懶散,他麵削得不好,也不注意蔬菜的品質,有一回竟給客人吃爛掉的菜。」張師傅和合夥人為此起了爭執,決定自己不能和如此馬虎的人合作。

大多數上午,張師傅會在藏在櫃檯下方的一尊小佛像前燃上一柱香,其後好幾個小時便都香煙裊裊,佛像前還供奉了三顆蘋果。張師傅約莫在離開御膳飯店的同時,皈依了佛教。

佛教儘管是不少中國人傳統信仰的宗教,但在中共掌權後卻遭到禁止。直到過去這二十年來,政府才開始准許人民重拾佛教和道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和天主教等其他四大信仰(不過梵諦岡迄未承認中共是中國的合法統治者)。中共政權依舊密切監控教會和寺廟。

張師傅到御膳附近的一座佛寺拜佛,那座佛寺在文革時遭到破壞,如今已修復。他對寺裡的和尚表示,想正式成為佛教徒。和尚主持了儀式,他在佛前上香頂禮。

儀式結束後,他捐了十二美元的香火錢,和尚送給他一本小冊子,證明他已是如假包換的佛門子弟。

張師傅認為既信佛也遵從迷信能夠幫助他成功,信佛對事業有好處──好歹祈求菩薩保祐總不會有壞處。

他同房東和供應商往來時,用不同的姓名,叫張渺(譯音)。他的真名張愛豐不夠吉利,因為部首中缺了五大元素中的水。

張師傅補充說,信佛了以後,他的心靜了,這一點我從他對他唯一的雇員兼姪女「孩子」的態度上看得出來。

她看來是可愛的小姑娘,卻有點太愛惡作劇。她在幫忙點菜的空檔,不時會偷吃張師傅做給客人吃的東西。

張師傅打算留下來自己吃的剩菜,她偏要倒掉,從中獲得變態的樂趣。她是那種太過動的人,光是看著她動來動去,我都覺得累。

有天上午,她拍打手裡的報紙,發出足以令人血液凝結的尖叫聲。

張師傅和我從廚房抬頭看著她,「怎麼了?」他說。

「瞧!」她倒抽一口冷氣,跑進廚房,指著一張照片,那是張連體雙胞胎的照片。「我從來就沒見過兩個頭的娃娃!」

最令人氣惱的是,她根本幹不好自己的活兒。她向我和張師傅報的菜單往往弄得我們一頭霧水。

「三個刀削麵!一個蔬菜!不要香菜!」

這一共是要三碗還是四碗麵呢?通通不要香菜嗎?我們摸不著頭腦。沒有寫單這一回事,點菜速度快得來不及寫單。

張師傅和我一面端好熱燙的麵碗,一面努力想記住每一份點單。一天總有好幾次,客人會把送錯的麵條退回來。

每當發生這樣的事,我就會狠狠地瞪孩子一眼,張師傅卻總是原諒她,回爐前重新再做一碗。

不過,偶爾就連他也會失去禪定般的冷靜,「孩子!」他喊道,可惜,爐灶上方呼呼作響的巨型風扇吞沒了他的叫聲,孩子照舊報菜名,把錢胡亂塞進圍裙口袋裡。

我在那兒見習的頭幾天,張師傅不大願意讓我碰麵粉。「以妳的力氣恐怕是揉不動麵的。」有天早上我們在廚房備料時,他警告說。孩子從前頭探頭進來,簡單撂下一句話:「那是男人的活兒。」

一包包紙袋裝的麵粉靠在廚房牆邊,始終與我絕緣。我猜想,張師傅前頭經他那粗枝大葉的合夥人一折騰,這會兒八成不敢輕易就把揉麵和削麵的活兒委託給別人,所以我學著做除此以外各式各樣的活兒。

我把配料切好以後,就洗碗盤。碗盤洗好了,著手處理雞蛋。張師傅每天一大早先用大鍋煮上好幾十個顆茶葉蛋,煮好的蛋外殼色澤變深,呈焦糖色,裡頭的蛋白變成米黃色,帶著煙燻香味,卻沒有一絲全熟水煮蛋的那股子硫味。

把這玩意當成早餐,隨手帶著走,再適合也不過,顧客要是在午餐時段前信步走來店前,往往會買上兩顆點點飢、解解饞。

我學會做開胃小菜,美國的中國餐廳供應的典型開胃菜總是油炸的東西,附上濃膩的蘸料,張師傅的開胃小菜則不同,健康、簡單又美味。

拍黃瓜是我很愛吃的其中一味小菜,它的名稱基本上已點出了作法。中國的小黃瓜體型細長,外皮有突起的疙瘩。

張師傅把小黃瓜切成吋長,然後用刀背拍成小塊,通通扔進大碗中,加大蒜、大豆油、麻油和他家鄉山西產的醋,拌一拌。

張師傅也用同樣的佐料做涼拌豆腐絲,干絲吃在嘴裡有彈性、有嚼勁,類似煮到彈牙的義大利麵。

他另外還用食油爆香花椒、大蒜和辣椒,把辣油加進干絲裡,這樣吃來更香更有味。這三樣佐料快煎焦時,他將炒鍋離火,濾出辣油,那氣味之香,我簡直可以拿來裝罐當成香水賣。

我在見習期間最感到左右為難的事,莫過於上工時的交通問題。北京是個巨大的城市,跟洛杉磯一樣幅員遼闊,人口則是後者的四倍。

我住在城市的中區,張師傅的店在東南角上。搭地鐵和公車的話,車資為美金六毛,車程一個小時;打車(搭計程車)的話,則要四美元與二十分鐘。

我搭得起計程車,可是搭著車來上工,我會有罪惡感,張師傅一天的利潤常比這筆車資還少,食堂的阿姨一天工資只有兩塊半美金。

早上我睡眼惺忪的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按掉鬧鐘,拼命給自己打氣,好出門去搭擁擠不堪的地鐵和公交車。

可是因為我通常都折騰到時間來不及,到頭來還是跳上計程車。我對自己如此浪費感到難為情,就請司機在離麵店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車,下車步行過去。

「哇,」馮阿姨會邊搖頭邊說:「打東直門一路來呀,搭了多久的公交車?妳可真是勤快。」我會點頭示意,然後就低著頭。我的慚愧被當成謙虛,這讓我在食堂的地位又往上升了一級。

後來,我總算想出折衷辦法。早上,我打的上工,算我運氣好,這時段北京大部分地區都大塞車,從我的住處到麵店卻是一路暢行無阻。

下午,我先搭笨重的公交車,半小時後轉搭地鐵,中途再轉另一條路線,終於下車後,步行十分鐘回家。

計程車這麼便宜,我之前就難得使用公共交通系統。搭公交車和地鐵讓我看見我先前所錯過的北京另一面,我發覺公交車並不只搭載人,還可以用來運輸大件物品。

公交車在某一站停下時,六位工人各扛著一袋五十磅重的麵粉,好不容易爬上了車。

另一天下午,有個男的坐在最後一排座位中間,手撐扶著一面十呎長的廣告看板,那板子突出伸進他面前的走道。

看板畫面上的模特兒巧笑倩兮,正往眼睛裡點眼藥水。公交車停下時,他好像開門般擺動看板,以便乘客離座或就座。

衣衫襤褸、看來一副鄉下人模樣的的男人,敬畏有加地盯著窗外的起重機和摩天大樓。

地鐵站裡,有個男人在乞討,他整個人畸形的可怕,我調開眼光不敢看,當我設法回想他的面孔時,只記得那一雙又紅又腫的眼睛。

有天下午,我從公交車站走到地鐵站時,看到一個熟人正在過馬路。我恐怕得停下腳步,聊個一會兒,這事讓我想了就怕,因為我從前幾次跟她接觸,感覺都不怎麼舒服,而且我那會那身打扮,也令我感到難為情。

我穿著我的工作服:污跡斑斑的運動褲、油膩膩的T恤和髒兮兮的球鞋。她經過我身邊,沒認出我來。

我過著雙面人的生活,我可真喜歡。@(待續)


摘編自 《味人民服務:從小麵攤到五星級餐館的奇妙歷程》 樂果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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