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長鏈(3)
車隊走在大路的中間。兩旁有兩行奇形怪狀的衛隊,頭上頂著疲軟的三角帽,彷彿督政府時期的士兵,帽子上滿是污跡和破洞,邋遢極了,身上穿著老兵的制服和埋葬工人的長褲,半灰半藍,幾乎已爛成絲縷,他們戴著紅肩章,斜挎著黃背帶,拿著砍白菜(1)、步槍和木棍——一隊叫化子兵。這些刑警隊彷彿是由乞丐的醜陋和劊子手的威風組成的。那個貌似隊長的人,手裡握著一根長馬鞭。這些細部,在矇矓的曉色中原是模糊不清的,隨著逐漸明亮的陽光才逐漸清晰起來。一些騎馬的憲兵,擺著指揮刀,陰沉沉地走在車隊的前面和後面。
(1)砍白菜,十九世紀法國步兵用的一種細長刀。
這個隊伍拉得那麼長,第一輛車已到便門時,最後一輛幾乎還正從馬路轉上大路。
一大群人,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一下子便聚集攏來,擠在大路兩旁看,這在巴黎原是常有的事。附近的小街小巷裡,也響起了一片互相呼喚和跑來看熱鬧的菜農的木鞋橐橐聲。
那些堆在車上的人一聲不響地任憑車子顛簸。他們在清晨的寒氣裡發抖,臉色青灰。全穿著粗布褲,赤著兩隻腳,套一雙木鞋。其他的人的服裝更是可憐,有啥穿啥。他們的裝束真是醜到光怪陸離,再沒有什麼比這種一塊塊破布疊補起來的衣服更令人心酸的了。凹癟的寬邊氈帽,油污的遮陽帽,醜陋的毛線瓜皮帽,並且,肘彎有洞的黑禮服和短布衫擠在一起,有幾個人還戴著女人的帽子,也有一些人頂個柳條筐,人們可以望見毛茸茸的胸脯,從衣服裂縫裡露出的刺花紋的身體:愛神廟、帶火焰的心、愛神等。還能望見一些膿痂和惡瘡。有兩三個人把草繩拴在車底的橫桿上,像個馬鐙似的懸在身體的下面,托著他們的腳。他們裡面有個人捏著一塊黑石頭似的東西送到嘴裡去啃,那便是他們所吃的麵包。他們的眼睛全是枯澀的、呆滯的或殺氣騰騰的。那押送的隊伍一路叫罵不停,囚犯們卻不吭氣,人們不時聽到棍棒打在背上或頭上的聲音,在那些人裡,有幾個在張著嘴打呵欠,衣服破爛到駭人,腳懸在空中,肩頭不停搖擺,腦袋互相撞擊,鐵器丁當作響,眼裡怒火直冒,拳頭捏得緊緊或像死人的手那樣張著不動,在整個隊伍後面,一群孩子跟著起哄大笑。
這個隊形,不管怎樣,是陰慘的。顯然,在明天,在一小時以內,就可能下一場暴雨,接著又來一場,又來一場,這些破爛衣服便會濕透,一次濕了,這些人便不會再乾,一旦凍了,這些人便不會再暖,他們的粗布褲子會被雨水粘在他們的骨頭上,水會在他們的木鞋裡積滿,鞭子的抽打不會制止牙床的戰抖,鐵鏈還要繼續拴住他們的頸脖,他們的腳還要繼續懸在空中。看見這些血肉之軀被當作木頭石塊來拴住,處在寒冷的秋雲下面一無表示,聽憑雨打風吹、狂飆襲擊,是不可能不心寒的。
即使是那些被繩子捆住扔在第七輛車子裡、像一個個破麻袋似的一動不動的病人,也免不了挨棍子。(待續)











